第16章 18岁
仇牧戈走到中间空着的位子坐下,徐若水趁机抓着姜灼楚的胳膊又给他按着坐下了。
“总不能人家刚来!你就走吧!” 徐若水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
这家店的菜意外地还挺符合姜灼楚的口味。
姜灼楚一晚上都在低头夹菜。他看着不声不响,其实挺能吃的,只是嘴刁,又一直严格控制体型。
徐若水原本应该是希望姜灼楚今晚能多说点话。但他大约是发现了仇牧戈性格冷淡,也没有跟姜灼楚叙旧的打算,便作罢。
比起梁空,仇牧戈要干脆得多。他说自己带进组里的几个人虽然算是他的班底,但具体人选都是梁空定的;他们是同事关系,并不是上下级。
吃完饭,众人散去。姜灼楚今天没喝酒,也不需要司机,徐若水没再管他。
姜灼楚一个人走出饭店,车停在面前的专用停车场,月光洒下来,一地银白。这里没什么人,他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下。
梁空离开申港,王秘书并没有通知他。
一个影子在姜灼楚面前落下。他侧过脸,身后走来一个高大的身影,在他旁边的台阶上停下。
姜灼楚站了起来,仇牧戈比他要高。他转过身要走,仇牧戈抬手拦住了他。
姜灼楚不动声色偏开头。他脑后的小揪揪被风一吹,散了大半,侧脸被碎发遮住,乌黑的瞳仁清亮,好像又回到了少年时代。
梁空喜欢小语没什么稀奇的,这只能说明他长了眼睛。姜灼楚很清楚,自己拥有一个无法被战胜的18岁。
仇牧戈手一顿,却还是替姜灼楚把碎发压至了耳后,并没有碰到他的脸。
“有事儿吗。” 没有撕破脸的必要,姜灼楚平淡道。
他已不是18岁的性格,仇牧戈也不是当年那个特殊的人了。
“还是没看过《海语》吗。” 久别重逢,仇牧戈完全不避讳过去。
“我不喜欢电影。” 姜灼楚没有否认。
“《海语》是一部很卓越的作品,” 仇牧戈看着姜灼楚,眼神深邃,藏着很深的感情,“它的卓越,足以掩盖很多事。”
姜灼楚忽然有点想哭。
梁空看过《海语》,或许还不止一次,连结尾都记得清楚。
他是个真正有鉴赏力的人,性情成熟、能力出众,但姜灼楚在他眼中,仍然只是一个不配有远大理想的花瓶。
梁空只需要他当个花瓶。
“与我无关,我不感兴趣。” 姜灼楚抬脚离开。
仇牧戈听出了他声音里的不对,转过身,“小火。”
背着身,姜灼楚脚步本能一顿。
这是他的小名。姜旻疯了之后,再无人喊过了。
某种程度上,仇牧戈是最懂姜灼楚的人。他超过徐若水,超过韩琛,超过没疯的姜旻。
都是些很久远的记忆,远到几乎已经被从生命里冲刷干净。
后来他们各自经历了足够多的事、变成了不再相关的人,往事偶有碎片,也像断了线的风筝,不一会儿就飞走了。
姜灼楚再次觉得,命运对自己当真是残忍。
仇牧戈跟了上来,克制地保持着距离。
“别搅进《班门弄斧》这滩浑水里来。” 他语气并不急迫,“徐氏快完了。”
显然梁空近身的人嘴都很紧,到现在所有人都还先入为主地认为姜灼楚纯粹是徐氏这边的。
或许梁空也是这么想的。露水情缘,他没有救世主情节。
他并不打算带姜灼楚走,连一句像样的告别都没有。
徐氏确实要完了。
每个人都能感觉得到。
姜灼楚的情绪却要更复杂些。
仇牧戈:“小火,不要跟徐若水走得太近。”
仇牧戈是梁空选的人,他知道些尚未公开的内幕很正常。但姜灼楚忽然想到,《班门弄斧》现在的制片方是天驭,理论上与九音毫无关系,而那次他意外瞥见仇牧戈是在九音。
难道梁空还有别的安排?
“什么意思。” 姜灼楚转过了身,这是他今晚第一次与仇牧戈对视。他在装傻。
仇牧戈未必看不出来,却还是开口答道,“徐氏这几年一直在走下坡路,徐之骥一死,大厦将倾。”
“徐家现在没有一个能撑起来的人;就算有,外界也不会给他们机会。”
“徐氏要被吞并了。”
姜灼楚听了,一言不发地就要离开。仇牧戈在他身后叫住他,“我可以加一下你的微信吗。”
“你问韩琛要吧。” 姜灼楚走了,没拒绝。
胸口堵得慌,姜灼楚开车离开饭店,没有回住处,开上沿江大道。放下四个车窗,风从两侧灌了进来,连带着忽远忽近的汽笛喇叭声……空气闷闷的,潮湿而黏腻,令人烦躁,下一秒眼泪无端掉下来也不会惊讶。
微信跳出消息,姜灼楚在江堤边停下车。
韩琛:「你见到仇牧戈了?」
韩琛:「他找我要你微信,说是你同意的。」
姜灼楚:「嗯。」
韩琛回了个OK的表情包。
韩琛:「上次是谁还跟我说无所谓。」
姜灼楚:「……」
姜灼楚感到心口吹过一阵清风,难说是什么滋味。八年太长了,长得像是隔着几辈子,根本说不完。
但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没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更残忍的是,仇牧戈现在不是那个能切实帮助到姜灼楚的人。姜灼楚知道,以仇牧戈的性格,如果他能做主,会给自己争取一个机会的。
可是前有徐氏,后有梁空,连侯谕当年都无能无力,仇牧戈又能做什么呢?
尽管希望渺茫,姜灼楚始终还是很难放下梁空这个人。他有一种很微妙的心绪,他确实在乎来自梁空的认可;他说不清是为什么。
这次姜灼楚没发短信,他直接给王秘书打了电话。
“喂。” 王秘书的声音永远一丝不苟。
姜灼楚清咳了两声,语气有些落寞,“请问……梁老师是离开申港了吗……”
王秘书没有立刻作答。
“他什么时候回来呀……” 姜灼楚说着说着,嗓音变哑,还吸了吸鼻子,“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呢。”
可怜巴巴的。
王秘书仿佛又经历了长达一个世纪的沉默。而后他公事公办道,“之前跟您说过,梁总的行程,除非他本人交代,否则不对外透露。”
姜灼楚:“那他如果有空,可以打电话吗?”
王秘书:“我会转达您的想法,再见。”
电话挂了。
北京。
车里,王秘书举着手机,面部肌肉有些僵硬。他小心翼翼地看向旁边的梁空,不知道该不该庆幸今天车里只有他和司机。
梁空没什么表情,还在看着电脑。但刚才的通话内容,他肯定听见了。
“梁总,” 王秘书决定今日事今日毕,“姜灼楚刚刚……好像哭了。”
梁空看了王秘书一眼。
王秘书谨慎疑惑。
“你平时是完全不关心电影啊?” 梁空淡淡道。
“啊?”
车开进天驭地下停车场,缓缓停下。
“姜灼楚是个影帝。” 梁空啪的一声合上电脑,起身下车,“你不知道?”
“……”
《班门弄斧》折腾了那么久,天驭这边积着一堆事儿。梁空回来就得开会,根本没空搭理姜灼楚。
“齐汀老师的住处还和上次一样吗?” 王秘书跟着下车,小跑两步。
梁空走进电梯,点了下头。
姜灼楚回到酒店,仇牧戈的好友申请已经发来了。他点了通过,无法免俗地翻了下对方的朋友圈。
仇牧戈是个话少的人,动态也很少,大约几个月才会分享一张摄影照片,或是电影、书籍什么的。
他的头像和朋友圈背景都还是当年在《海语》片场拍的剪影,很有质感的一张照片,姜灼楚拿他相机拍的。
仇牧戈:「到家了吗。」
姜灼楚洗了个澡,出来才回他。
姜灼楚:「你有去过反思吗。」
仇牧戈:「梁空的那个音乐酒吧?」
仇牧戈:「没有,我一般不参加不必要的聚会。」
话虽如此,但姜灼楚知道仇牧戈如果想去,是可以去的。
仇牧戈:「你也别再掺和徐氏的事了。」
姜灼楚:「我只是很想去看看。」
姜灼楚:「听说那里帅哥很多。」
仇牧戈:「……」
姜灼楚没再回复。他也知道仇牧戈大概率是不信的。这种鬼话最多也就骗骗徐若水,连韩琛都唬不过去。
这天,姜灼楚一直等到睡着,梁空那边也没打来电话。
梁空家在北京,闹中取静的一个庄园。地方不小,可他很少让人来家里;他不喜欢人,边界感极强,即使在人群中时也是淡漠地若即若离。
齐汀在门前下车,打开后备箱。他有三四个大行李箱,上次带去酒店的只是最为精简的物品。
当时梁空本来说是那晚可能有空,但最终还是没空。齐汀只能跟着一起来了北京。
管家熟门熟路地替他把行李箱运到侧边一座三层小楼,齐汀每次来都住在这里。二层临窗的书房,是梁空给他安排的画室,并不向阳。
午夜将近时,齐汀透过窗看见梁空的车开回来了,驶向后面梁空独居的那座别墅。他不能直接进去,每次都要等待通知。
差不多又过了半个小时,齐汀接到了内线电话。他带着准备好的东西过去,梁空正坐在一楼客厅的落地窗前抽烟,望着外面中庭的月光。
“梁老师。” 齐汀浅鞠了一躬。
H型画架立在一旁。梁空只随意嗯了一声,没看他,齐汀已经很习惯了。
齐汀动作熟练地摊开行李箱,从里面取出画纸,用胶带固定到画架上。
而后他拿着打草稿的笔,在画架前坐下。梁空还没开口,他的笔却已经似乎要自己动了。
那张脸,是齐汀画出来的。当年梁空海选了不知多少肖像画家,个个儿都签了保密协议,按照他的描述和形容作画——最终,只有齐汀画出了梁空想要的那张脸。
月色如水,世界好似被笼罩在一片雾霭蓝下。风吹着窗帘轻轻舞动,齐汀平静开口。
“‘他’今年……还是18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