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二十年
室内光线昏暗,投影幕布上从左至右,分两行共排列着六张照片,都是不同角度的摄像机。
“假设强烈恐惧是10分,完全不恐惧是0分。请用数值来衡量你现在的感觉。”
房间中央,阴影里,姜灼楚面朝幕布,独自坐在凳子上。他的脸被光打得煞白,像黑白电影里的人。
“零。” 他看着那些图片,淡淡道。
唐医生坐在后排高处,隔着透明玻璃观察着这里的一切。在她身旁,还有另几位同样专家。他们互相交流了下,随后唐医生对着麦克风道,“接下来会播放一段影片,如果你感到任何不适,请立刻叫停。”
姜灼楚嗯了一声。随后,投影唰的一关,室内短暂地陷入黑暗,光线再次亮起时,他一眼就认出了影片里的场景。
那是《海语》的空镜。标准的徐氏镜头语言,不止陈进陆,在徐之骥制片下,此类题材的电影都有着相似的画面风格。那沉寂阴郁的海面,阴天,不是惯常的蓝,而是深灰接近于黑……那来自自然、不辨善恶、近乎吞噬一切的黑洞般的力量,像某种原始的怪兽,令人很难不心生敬畏。
“请用0-10中的合适数值来衡量你此刻的恐惧感。”
“零。” 姜灼楚依旧道。
“看见这些画面,你有什么感觉吗?” 唐医生继续道,“比如似曾相识、或者没来由地想到什么。”
影片进入夜晚,月光下的海。那月光照着海面,也照着荧幕外的姜灼楚。他感到一阵冰凉席卷全身,却不是来源于《海语》,而是那晚的澜湖。
他跳下去的那晚。
还有那只突兀出现的海豚,那个转瞬即逝的……另一个他。
“没有。” 姜灼楚什么都没说。他道,“我没有任何与此相关的记忆。”
“你最近睡眠如何?” 唐医生继续问,“是否会做一些奇怪的梦。”
姜灼楚:“我不怎么做梦,就是做了也不记得。”
唐医生:“那睡得好吗?”
姜灼楚顿了下,“不吃褪黑素可以睡着。”
“你是否发现自己在区分梦境、现实和记忆时有困难?”
“没有。” 姜灼楚双手抱臂,歪了下唇角。他眼睛在四周乱瞟,这里一定藏了他不知道的摄像头,“我对发生过什么很清楚。”
“你会偶尔怀疑自己所处的环境并非真实吗?”
“经常怀疑。”
“哦?”
“难道你能确信我们所处的环境是完全真实的吗?” 姜灼楚反问道,“你的证据是什么?”
“……”
“我只能分清哪些是我亲身经历过的,哪些不是。” 姜灼楚道。
“当别人告诉你一些过去发生的、你不记得的事情时,你会产生什么特殊的感觉吗?” 唐医生略过了先前那个问题。
“不会。” 姜灼楚望着幕布上的大海,“那些事对我来说,和电影没有区别,都是另一个人的故事。”
“在你的想象中,什么东西会令你感到恐惧。”
“贫穷。”
“不是死亡?”
“我贫瘠的想象力无法设想死亡。”
“最后一个问题。今天是星期几?”
“星期三。”
幕布上影片结束。没一会儿,天花板两侧的筒灯亮了,电动窗帘拉开,这是一个晴朗的上午,阳光明媚。
房间的门被打开,隔壁的唐医生几人走了进来。姜灼楚起身,他从为首的那个女医生脸上看出了复杂的难以置信。据说,这个人就是他过去几年的心理医生。
“虽然说起来很奇怪,但失忆似乎真的让你痊愈了。” 唐医生眉心微紧。她眼中有很多话,职业病似的盯着姜灼楚,良久,她还是露出了一个和煦的笑。
“你最终战胜了它,以一种我们都没想到的方式。”
“我在这里接受过很久的治疗吗?” 姜灼楚环顾四周,忽然有些好奇。
“不止这里。” 唐医生道,“你曾经长期住院接受脱敏治疗,还一度自己给自己进行暴露疗法导致被救护车拉进医院……你对自己一向很狠,最后一次也是如此。”
“为了面对镜头,你服用了过量的治疗药物。你差点死了,但好在你活了下来。” 唐医生眼眶微红。
姜灼楚看得出她不是个过分感性的人,他有些意外。
“我上次刚认识你时,你也差不多是这个年纪。” 临别,唐医生主动伸出手,“这次,希望你不要再进医院了。”
和唐医生握手告别后,姜灼楚从治疗室里出来。在外面的走廊上,他看见了正等着的韩琛。
韩琛没穿白大褂,脖子上挂着工牌,一身西装。见到姜灼楚,他笑了笑走上来,“这回算是彻底出院了。要不要中午吃个饭庆祝一下?”
姜灼楚左右看看,“梁空呢。”
“梁总有事,把你送来后就走了,只留了车和司机。” 韩琛愣了下,“他没跟你说吗?”
“……”
那是完全没有。
“哦,可能忘了。” 姜灼楚轻描淡写道,同时在心里狠狠记了梁空一笔。
杨宴说得果然没错,梁空根本不在意他的成功失败,梁空可能甚至连他这个人都不那么在意。
韩琛:“那中午……”
“我之后要进组了,最近在控制饮食。” 姜灼楚说,“下次吧。”
韩琛挠了挠头,欲言又止了半晌,“也行。”
“那我送你出去。”
“……嗯。” 语气里有些心事。
这天,姜灼楚快到家时,才从司机口中听说,梁空是去出差了,短则一周迟则半月才会回来。
好消息是,梁空暂时不会出现在他家里碍眼。连从前那一批盯着他的人都撤掉了不少,只留下两个照顾起居的佣人,和几个在外围待命的保镖。
偌大的湖畔别墅霎时空荡冷清了下来。姜灼楚是早已习惯了独处的,他长久以来都几乎是孤身一人,可梁空走了,甚至没有同他告别。这是成年人的社交礼节吗?他不是很懂。
那么……“他”呢?如果换作“他”,想必不会如此伤春悲秋吧。另一份剧本一动不动地被放在案头,姜灼楚再也没有打开它,却常常看向它、想起它……它存在着,就像是这间屋子里还有另一个看不见的人,就像是姜灼楚不是真正的形单影只。
他读剧本时、他思索时、他自己跟自己排练时——那另一个自己,仿若就坐在那里,沉默地注视着。对姜灼楚来说,“他”始终在场。
偶尔,姜灼楚会忍不住,跟“他”对话,问“他”自己演得好吗、想不想吃东西、还有为什么会看上梁空那个家伙……当然,从没有得到过回复,毕竟姜灼楚又不是真的疯了。
这天傍晚,姜灼楚收到了杨宴发来的消息。
经过漫长长长的波折,《被我杀死的那个人》终于成功建组,导演真的定下了仇牧戈,摄影美术音乐等人则是姜灼楚听都没听说过的——他上网搜了下,发现是仇牧戈自己的班底。
配角演员也定了个七七八八。剧组名义上要征求姜灼楚的意见,实际上杨宴早就先斩后奏替他决定好了,甚至都已经上报梁空得到了批准,现在只是告知他一个结果。
杨宴:「剧组那些大大小小的群,你就不用亲自加了。」
杨宴:「之后会安排助理跟你进组。」
杨宴:「这是一份开拍前的剧组工作计划表,需要你亲自参加的部分都被标红了。」
姜灼楚打开,定睛一看,十节表演训练课!
指导老师:何为。
姜灼楚差点气得撅了过去。他把那一段截图,发给杨宴。
姜灼楚:「剧组的表演课我不参加。」
姜灼楚:「还有,何为的表演方法论很有问题,我建议换一个人。」
姜灼楚一口气发完,撇了撇嘴。笑话,他姜灼楚怎么可能还要去这种面向全体演员的表演课。
十岁之后他就没参加过了!
没一会儿,杨宴回复了过来。
杨宴:「不行。」
杨宴:「指导老师是整个制片团队定的;以及,你不能缺席表演课。」
杨宴:「当天早上八点会有司机上门接你,不许迟到。」
“……”
姜灼楚犹豫了一瞬,要不要给梁空打电话。
不是告状,也不是什么别的,只是十余天来他们没有任何联络。
他佯装不在意,可现在似乎有了个由头,让他主动联系的行为看起来没那么刻意。
他点开梁空的对话框,上下划拉了几下,最后还是把手机扔到了一边。
阳光透过半掩的百叶窗,窗外的绿草坪上不时走过金发碧眼的青年人。远处的哥特风教学楼响起钟声,在这座古老美丽的校园里,有着世界顶尖的人脑精神类研究中心。
“从病人目前的恢复情况和既往病历来看,其症状与大多数失忆者并不相符。” 医生摘下老花镜,银色的头发已十分稀疏。他手边摆放着一沓沓病历资料,“抱歉,梁先生,这种情况我们能做的也很有限。”
“大部分病人丢失的记忆是片段的,能想起来的记忆也是片段的;他们常常会感到恍惚,那些不确切的记忆会以直觉和梦境的形式出现……就像,捉迷藏。”
老医生看向面前这位尚算年轻却异常沉稳的东方人,梁空双腿交叠坐在对面,从他的表情里很难看出他在想些什么,以及他和资料里这位病人的关系。
这是一项隐秘的行程,夹在此次出差若干工作安排之间,没有对外透露。
“我想,您误会了我的意思。” 梁空很官方地牵了下唇角,“我在乎的并不是恢复记忆,而是病人将来的生活。”
“事实上,在他忘记的事情里有很多不愉快的经历。”
老医生皱了下眉,“I beg your pardon.”
“以您的经验,这种程度的失忆,还有恢复的可能吗。” 梁空一手搭着桌沿,倾身向前。
“当然。” 老医生的语气冷淡了些,“每个人的记忆都是他身体的一部分。就像每滴水最终都会回到大海一样,我相信这些迷路的记忆会找到回家的方向。”
梁空面色微沉。他深吸了口气,向后靠到了椅背上,“那么,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够让他永远都想不起来呢。”
医生眼睛瞪了下,连眼角皱着的皮都被抻开了。随后,他站了起来,强硬地做出送客的姿势,“请您尊重我的职业。世界上没有用来杀人的医术。”
从实验大楼走出,梁空并没有特别沮丧。似乎是原本就没有对这条路抱有太大期望,他面色平淡,胸有成竹,和往常一样。
“让法务部尽快拟一份合约给我过目。” 坐上车,梁空拨通电话,“对,给姜灼楚的……期限,二十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