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待赔清单
梁空走后,姜灼楚又独自在花坛边吹了会儿风。
脸上的水被吹干了,脑子也像洗过又晾干了似的。那些复杂痛苦的情绪被洗去,生命变得轻盈,他可以背着过去慢慢飞起来了。
回到九音大楼,姜灼楚再次去了杨宴的办公室。
门关着,外面的休息厅里没有人。姜灼楚耐心地敲了敲门,做好了等很久的准备。
过了会儿,门开了一半,杨宴皱着眉伸出头,“谁——你来干嘛?”
“还没闹够吗?我可没工夫陪你继续吵架。” 说着就要把门关上。
姜灼楚清了清嗓子,其实还没想好怎么说。他连忙抓住门,“不,不是的。”
杨宴斜靠在门边,“那你来干嘛的?”
姜灼楚顿了下,不自觉眼神飘开,用蚊子哼哼的声音含糊道,“……对不起。”
“你说什么?” 杨宴完全没听清。
姜灼楚撇了撇嘴,又哼了一次,“对不起。”
“什么?” 杨宴一挑眉,神情微变。这次,他显然听懂了,冷笑一声道,“我听不清。”
“……” 姜灼楚看出杨宴是在刻意刁难自己,又或许是在考验诚意。他感到后背发麻,踏上正确的路、有所获得的路,总是不那么轻松的。
半晌,他心一横,用影帝的台词水平一字一句道,“对不起。”
“今天的事,是我冲动了。下次我不会了。”
“哦,这么说,你是来道歉的。” 杨宴仍旧没有让姜灼楚进去的意思。他目光上下打量了下,“难道没人教过你,上门道歉的时候不能冷着脸。”
“……”
被这么一说,姜灼楚才意识到自己的脸色有多难看。
如果这是一部电影,他一定笑得出来;可这是现实,他一时脸上有些挂不住。
“不好意思。” 他语气还是有点硬,只是不再那么冷淡傲慢,至少是诚恳的。
杨宴看了他一会儿,转身进了办公室。姜灼楚立刻跟了上去,带上了门。
“是梁总叫你来的吗?” 一进去,杨宴坐下,随口问道。他桌前堆着一沓文件,眼神严肃。
姜灼楚摇了摇头,“是我自己要来的。”
“不是你说过,让我遇到什么问题直接来找你么。”
杨宴不轻不重地冷笑了声,故意道,“那你现在遇到什么问题了?”
姜灼楚:“今天中午的事,我要去挨个儿跟他们道歉吗。”
他问得平淡认真,显然是真的在征求杨宴的意见。
“我好像还打碎了仇导的杯子……改天得赔一个给他。”
杨宴就这么听着。良久,他徐徐道,“今天骂完你,我就去找梁总负荆请罪了。”
“当然,我不觉得自己有错,梁总大概也不会计较。但该做的面子总得做,该解决的问题不能拖,更不能逃避。”
杨宴的办公桌上,放着一只猫头鹰的摆件。瓷质的,色泽艳丽,目光炯炯。第一眼分外精致,第二眼会忍不住盯上那大得极具冲击力的眼珠子,有些可怖,似是能吸走些什么。
姜灼楚一向甚少关心旁人。他对别人的性情和外部世界没有兴趣,他不倾诉,也不倾听,这样坦率的对话他几乎没经历过,特别是跟一个并不算朋友的人。
“你能想到主动来找我,总算还不是无药可救。” 杨宴继续道。他摩挲了下下巴,靠着椅背,“今天这件事……假如你还是把它丢给梁总,或者干脆装聋作哑当没发生,那我是真的会完全放弃你。”
“世界上那么多演员,不差你一个。”
这轻飘飘的话语,无比刺耳。杨宴简直像是故意的,故意刺激姜灼楚,想看他能不能控制住情绪、看他会不会再度破防。
姜灼楚抿了下唇,脸色又苍白了点。大话他会说,也说过很多,可此刻他需要的是低头。
一件简单得每个步骤都无比明晰的事,真要付诸行动,却又难如登天。
像有千斤重的担子压在他的身上,让他低不下头、弯不下腰、服不了软。
“我明白。” 终于开口时,姜灼楚带着微抖的气声,“谢谢您选择我。”
他恍惚间想到了很小的时候,被姜旻推到那些“大人物”面前,仰起小脸挤出笑容,甜甜地跟每个人打招呼问好,用根本不属于他的天真烂漫的声音。
某种程度上,杨宴的认可比梁空的更具有价值。因为他不掺杂任何个人情感,是纯粹的利益考量。被杨宴选择,让姜灼楚觉得自己还不完全是个废人。
“我需要去道歉吗。” 他又问了一次,抬眸。
杨宴没什么折磨人的特殊癖好,从那冷静的审视眼神来看,他做这一切并不是出于怒意的发泄,而是真的在考验姜灼楚。
现在,他得到了结果。
“不用了。” 于是这回,杨宴直截了当地回答了。他淡淡道,“事情已经发生,现在对错远没有效率重要。”
“可我不想让其他人觉得,我是个无法合作的人。” 姜灼楚道。
“你也知道啊?” 看着姜灼楚严肃紧张的样子,杨宴笑了,像在看一个半大的毛头小子,“行了,不是什么天崩地裂无法挽回的局面,这件事我会负责善后。我是你的经纪人,这是我的职责。”
“幸好,你只是在九音剧组内部发疯,” 杨宴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吐槽,“骂的是孙文泽,摔的是仇牧戈的杯子……总算是家丑没有外扬。”
“……”
姜灼楚脸上烧烧的。他余光瞥到杨宴办公桌上少了个角的烟灰缸,忽然觉得待赔清单里又多了一条。
“关键是,你有承担责任的意识就好。” 杨宴笑完,很快恢复认真,“马上要剧本围读了,你回去好好准备。”
姜灼楚走到门边,又想起了什么,回头道,“小陶以前是我助理?”
“是。怎么了?”
“给她也签下保密协议。” 姜灼楚觉得这个姐姐看起来还不错,“让她回来吧。”
从杨宴的办公室出来,姜灼楚轻呼口气,忽然有了种前所未有的自由感。
那是轻松、如释重负、充满力量……和他原本预想的并不一样。他以为,在弯腰低头后自己将不得不花很长的时间去调理、去接受,但事实上,他只感到一种宛若新生的兴奋。
他垂眸看了眼掌心,指尖微颤。从失忆以来,这似乎是第一次,他靠自己完成了一件事。虽然不大,虽然有点运气,可他完成了。
这甚至是在他最辉煌的那几年里都没有的体验。那时他只会演戏,也只关注自己,在除此以外的领域他就像个不能直立行走的孩子,需要人们用轿子抬着他,或者姜旻用绳子牵着他。
手机跳出一条信息,是小陶的。她很高兴姜灼楚能再次选她,又问姜灼楚走了没有。
姜灼楚说还没。小陶问,需要我安排晚餐或者送您回去吗?
姜灼楚一时还没那么想回去。那个幽暗逼仄的小屋,他待太久了。他现在渴望更多地呆在公司、剧组……或其他类似的地方,期盼从天而降一些新的机会让他一展身手。
可他也不愿待在九音。
生怕被梁空误以为自己是在等他。
想了想,姜灼楚回复道:「你带我去影视工坊看看吧。」
关于“他”,姜灼楚开始有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好奇。他不认识“他”,可“他”的一切,都像是上天赐予的一场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