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并非善类
凝视博物馆这个地方,杨宴从前只听说过。隐约是梁空拿来玩的产业,跟九音没太大关系,故而他从未来过。
博物馆有数不清的门,工作人员引着杨宴进来,这扇门通往独立的私人会客厅。高度堪比展厅,连片的玻璃墙外是落满月色的中庭,朝外向上望去,能看见悬在这一方天地之上的夜空。
即使在展览期间,这里也从不对外开放。姜灼楚正坐在窗边的沙发上,面前堆着一沓画稿。看见杨宴,他放下手中的稿纸,站了起来,“杨总。”
“那个合同,你不能签。” 杨宴一进来,便开门见山道。
姜灼楚愣了下。杨宴一向圆滑,哪怕是真的十拿九稳的事,话也会说得留有余地。这般决绝利落,十分罕见。
“多的你就不要问了,反正——” 杨宴一摆手,态度坚决。
话未说完,却见梁空从吧台处端着咖啡杯走了过来。梁空面色淡然,并没有解释自己的出现。这里是他的博物馆,九音是他的公司,姜灼楚也是他的人……他不需要对杨宴作任何解释。
霎那间,杨宴呆立当场。饶是他见惯了大风大浪,此刻也心里一颤。
刚才那些话,梁空没有佯装听不见。他静静同杨宴对视一秒,随后走到姜灼楚身旁,把冒着热气的咖啡杯递给了他,“热可可。天冷了,不许再喝凉的。”
杨宴还算镇定。他倒吸了一口气,又看了眼捧着热可可略显无措的姜灼楚,这个年轻的、单纯的、天真又一无所知的姜灼楚。
“杨总。” 姜灼楚倒是没看身旁的梁空。他冲杨宴笑了笑,“那份合同,有什么问题吗?”
杨宴镜片后那双狐狸般狡黠的眼,此刻变得严肃异常。顶着梁空的注视,他一时嘴像被缝住了似的,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梁空一言未发,却胜过千言万语。他想过姜灼楚也许不会轻易签下这份合约,但万万没想到坏事的人竟然会是杨宴。
杨宴目光焦灼。重大的抉择往往是在人始料未及时突然发生的,他犹疑了一瞬,眼神的坚定褪去了几分,似乎已经在思考如何改口。
“你们聊吧。” 梁空波澜不惊地朝外走去,一副不打算插手的样子,仿佛他只是姜灼楚的男朋友,而不是九音的老板。
他边走还边抬腕看了眼表,“尽量快点,晚上我还订了餐厅。”
姜灼楚眉心微紧,欲言又止。待梁空走后,他放下热可可,往沙发一坐,有些无奈地望向杨宴,“杨总,先坐吧。”
杨宴显然还在思索,动作很慢。他微微出神,半晌才在对面坐下。最终,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什么重大的决心,“小姜,这份合同你不能签。”
姜灼楚脸色有些冷,双手交叠垂在腿上,语气没有半分柔和,“为什么。”
这不是一个他想要的答案。
“杨总,在你开口之前,请容我先提醒你一下。我原本就是打算尽快签的,询问你、以及等到今日,都是出于对你的尊重。”
“在签约这件事上,我没有被任何人胁迫,我是自愿的。”
“……” 杨宴眼皮一闭一掀,差点儿背过气去。他竭力控制住情绪,从平板上调出了合同的电子版,“你就真的没觉得哪里有问题?”
“还是说,你已经被和梁总的私人关系蒙蔽了眼睛,只要是他给你的,你看都不看就直接签了?” 后面这句话,压着怒意。
姜灼楚听了,略有不悦,“我当然看了。”
“那你注意到这是一份长达二十年的合同了吗。” 杨宴道。
“法律对此没有明文禁止,但二十年,这是典型的长期压榨型合同!”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姜灼楚眉蹙得更紧了。
“我的意思是,” 杨宴打了下磕绊。最终他心一横,“如果梁总只是想给你签个普通的约,他根本不会设置二十年这种非常规的期限。这种合同有很高的法律风险,如果上法院有相当概率会被判定为无效或部分无效。你经验不足,可梁总不是!”
“徐氏当年签你二十年,本就是为了雪藏你。就算你之后要告、就算你能告成,也要耽误大量时间精力金钱……”
姜灼楚听着,心渐渐沉了下去。杨宴还在耳畔喋喋不休,他嘴唇微抖,片刻后喝道,“够了!”
杨宴言语一刹,神情凝重又复杂。恍惚间,竟还有几分怜惜。
姜灼楚知晓梁空并非善类,但这对他没那么重要。他咬了下唇,脸颊变得苍白,“梁空没有雪藏我的理由。”
杨宴沉默片刻,过往的很多片段在他脑海浮现。那些姜灼楚忘了的事,偏偏他还记得。他在心里捶胸顿足,要是他也忘了就好了,那么也许他就可以毫无负担地去坑面前的这个小傻子,还不用担着得罪老板的风险。
不,不行。这个念头只一瞬,杨宴便回过神来。哪怕他不知道梁空和姜灼楚的过去,哪怕姜灼楚只是他手上一个没有交情的新人,他也会去阻止这场签约的。
因为这是他的艺人。作为经纪人,他必须保护自己的艺人。
“可是,梁总有不想放你走的理由。” 杨宴看着面前倔强得快碎了的姜灼楚,勉强挤出一个不那么瘆人的笑,语气温和道,“你八年没拍戏了,现在热度不高,来自外面的机会诱惑并不多,可以后呢?”
“还有,你现在是18岁,你什么都愿意听梁总的,甚至愿意在九音一签就是二十年……以后呢?等你长大了、变红了,有了更大的话语权、更多的自己的想法,到那时你还会愿意一直听梁总的安排吗?”
“如果你们发生争执,该听谁的?”
“即使是签一般的艺人,经纪公司也都要考虑对方飞升后可能产生的矛盾,更何况是你。”
“面对其他艺人,公司只要考虑如何谋取最大利益;而面对你,梁总要考虑如何让你永远都无法离开他。”
永远无法离开他。
咚!!!!像一记沉重的晚钟,砸在了姜灼楚的心头。他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杨宴的话是对的,因为他很清楚梁空是怎样的人,因为他的本能已经先于理性做出了回答:他心有余悸,他害怕了。
“如果你一定要签,把时间改短。” 杨宴点了点文件上的期限,“比如……三年。最长不超过五年。到期之后你想续再续。”
“当然,不是说九音不好。” 杨宴很有谈判技巧,“但万一……几年之后你可以自己做老板了呢?就像当初梁总离开天驭一样。”
门唰的从外被推开,姜灼楚还陷在自己的沉思中。他懵懂抬头,只见梁空一手插兜,站在门外,平静的眼眸深不见底。
这是多么可怕的一个人,冷静得疯狂,此情此景都没有分毫失控迹象。
杨宴不卑不亢地站了起来。
“谈完了?” 梁空若无其事地走进来,把玩着掌心的打火机,脸上甚至还有点笑意,“杨总,年底述职,你做好准备。”
杨宴离开后,会客室如时间凝滞般静了下来。
梁空收起打火机,走到姜灼楚身侧,伸手抬起他的下巴,“在想什么。”
姜灼楚坐在那儿,没有起身。他一把攥住梁空的手,抬眸认真道,“刚刚……你一直在外面听吗?”
梁空皮笑肉不笑地动了动唇角,爱和怒意同时迸发出来。他说,“刚刚,我在处理齐汀的事。他现在已经自由了。”
“不信你可以打电话问他。”
姜灼楚睫毛微闪。他想,梁空又答应了自己一件事,先前的肖像,现在的齐汀。他也会有种错觉,好像得寸进尺的一直是自己。
这次他没有说谢谢。他抿了抿嘴,“你可以……把合同的期限改短一点吗。”
“我觉得,工作上的这些事不会影响我们之间的关系。”
梁空笑了,极冷的笑。他抽回手,立在不远处,“你相信杨宴,而不相信我?”
“那你呢?你不想看到我成功吗。” 姜灼楚反问道。
梁空:“我做的一切,都是在让你成功。”
姜灼楚起身,“是。但你不会让我像你一样成功。”
杨宴最终说服了姜灼楚的,其实是最后那句话。
「万一……几年之后你可以自己做老板了呢?就像当初梁总离开天驭一样。」
梁空一言不发地走了。在姜灼楚的印象里,这似乎还是梁空第一次扔下他。他倒不怎么难过,一个人站在窗前看云层中模糊不清的月亮,顺便喝完了整杯凉了的可可。
他知道自己有些过分,别人好歹是过了河才拆桥,他简直是还没过河就逼人家立誓签字据记得把桥拆了。
他也并非善类。和梁空一样。
翌日,姜灼楚邮箱里收到了新的合同。期限调整为三年。
与此同时,他早安晚安的问好消息没有得到任何回复。
梁空沉默的纵容,让姜灼楚感到怅然若失。
杨宴:「下周实地试镜,为正式拍摄做准备,你也要参加。」
姜灼楚:「OK」
和杨宴之间不需要什么虚言。姜灼楚要做最好的演员,杨宴要做最好的经纪人,谁也不亏欠谁,仅此而已。
这晚,姜灼楚再度失眠。他翻开天气预报,冷空气敲锣打鼓地来申港了。雨势将缠绵很久,下一个有空的晴天也不知是什么时候。
姜灼楚:「后天,我要去孤山。」
给梁空发完消息,姜灼楚脸烧得一红,把手机扔到了床角,裹着被子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