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不喜欢的事实
今天拍外景,下午和晚上都有排戏。姜灼楚刚拍了一条,算是过了。短暂的休息时间,其他人补妆的补妆,聊天的聊天,他一个人跑到附近废弃楼房的二层天台上抽烟。
一连抽完三根才缓下来,苍白的脸上冒着细汗。额发有些湿漉漉地耷着,风一吹,那双漂亮的眼睛忽明忽暗,专注中有些许不易察觉的疲惫。
在剧组,休息时姜灼楚永远是独自呆着,不允许任何人跟上来。也许只有他自己知道,每次镜头前松弛而浑然天成的表演,都是背地里的殚精竭虑换来的。
他压力极大、消耗过度;他是这个世界上对自己最苛刻的人,甚至超过从前的姜旻。他不再像从前那样确信自己是个天才,但就算不是,他也不会允许任何人看出来。
小陶:「仇导说休息时间延长20分钟。」
姜灼楚皱了下眉,「怎么回事?」
小陶:「他接了个电话,可能是公司那边的。」
把刚抽出的第四根烟塞回烟盒,姜灼楚拍了拍身上的烟灰味儿,利落地转身下楼。
「仇牧戈现在在哪儿?」
拍摄场地不远处临时搭起的棚子里,几个剧组核心主创都在,外面拉着一米栏,有工作人员看守,“姜老师,里面现在有事……”
姜灼楚视若无睹地点了下头,长腿一迈,直接越了过去。
他进去时,仇牧戈似乎正和龙制片在争执着什么。
“这活儿我干不了了,谁爱干谁干吧。”
“你觉得来得及,那你来拍,你来剪!”
“不是我觉得——”
见姜灼楚来了,几人都住了嘴。仇牧戈眉头紧锁,龙制片左右为难,其他人你看我我看你。姜灼楚一眼便看出是有大事,仇牧戈一向是个极稳得住的人。
姜灼楚只听见了只言片语,当没听见。若无其事地拉开椅子坐下,“怎么了,又出什么事了吗。”
重音在“又”。
“让我想想……” 看大家都不说话,姜灼楚开始随口胡诌,“……九音破产了?”
“……”
“那是资金链断裂了?”
“……”
“还是要把我换掉?”
“……”
姜灼楚上来就一连列举了三个天崩地裂的可能性。众人哑口无言,龙制片疲惫中哭笑不得,“那倒不是……”
“既然都不是,那就不是什么大事。” 姜灼楚眼神严肃了点,淡然道。他坐在那里,双腿交叠,“仇导,至于一言不合就撂挑子吗?”
“梁空要求这部电影在春节前做完,赶贺岁档。” 仇牧戈冷着一张脸,不是冲姜灼楚,但他现在确实心情很差。
龙制片小心地留意着姜灼楚的神色。事实上,他也觉得这个要求很不合理,只是他不敢拒绝。
放眼整个剧组,唯一可能在梁空那里说上话的,就只有姜灼楚这个小祖宗了。
“没了?” 孰料姜灼楚听了,反应却很平静。
“……”
“时间是有点紧,但也不算完全来不及。”
仇牧戈:“现在剩下的时间,正常来说连后期都不一定能做完。”
“你拍过四个月就上映的电影吗?”
“之前没有,不代表这次不行。” 姜灼楚看着仇牧戈,态度冷静而坚决,“我们的电影没有特效,后期不用很久。”
“可以和拍摄同步进行。”
龙制片听了,愣了下,“……这件事,梁总跟你提过了吗?”
“什么?” 姜灼楚道,“没有。”
“这些都是很正常的思路。另外,拍摄时间可以再缩短一些。”
“怎么缩?” 仇牧戈反问道,“缩谁的?”
“缩我的。” 姜灼楚一字一句道,“我不需要多余的容错空间。你知道的,我一般一条就能过。”
“……”
棚子里有些安静得过分。
“还有谁有别的顾虑吗。” 姜灼楚目光扫过面前站着的众人,无人说话。
“制片组明天之内把新的通告单和各项工作计划表排出来。这段时间,大家难免会辛苦一些。” 姜灼楚抬眸望向龙制片,“梁空拨了加班费的预算吗。”
“……”
那是显然还没顾上。
“需要的话,我个人可以先垫着。之后你负责去要钱。”
说完,姜灼楚又站了起来。他瞥了眼时间,“没人有意见的话,就先这么定了。10分钟后继续拍摄?”
“等等。” 仇牧戈仍有些心事重重。
他示意其他人先离开,单独留下了姜灼楚。
“我没想到,你这么轻易就接受了。” 只剩两人时,仇牧戈的眼神变得复杂了些。时至今日,他仍旧很在乎姜灼楚,这未必与爱情有关,姜灼楚是他的人生中无法遗忘的一个人,是任何导演都应该去保护的那种演员。
“如果你是……不想为此去找梁空,” 仇牧戈极为严肃,“可以由我来。你不用出面。”
姜灼楚笑了,笑完他道,“仇导,我不是那个需要你挡在前面的小火了。”
这话有几分时过境迁的悲凉与自嘲。
“不是因为这个。” 仇牧戈却正色道,“现在你是我的剧组的演员,作为导演我应该担起责任;另外……侯老师直到去世前,都还在为当年没能保护你感到愧疚,我不能再让悲剧重演。”
“如果我放任你受梁空压迫,那我和陈进陆又有什么本质区别呢。”
姜灼楚听了,神色微动。他从前倒是没意识到,仇牧戈其实是个高尚正直的人。
可惜的是,他姜灼楚并不是。
“梁空没有压迫我。这件事,和我跟他的私人关系无关。” 姜灼楚其实不能百分之百地确认,毕竟梁空玩得一手好迂回。可眼下,这不是最重要的。
“那你为什么……” 仇牧戈不解道。
“因为这次,我觉得梁空是对的。” 越过仇牧戈,姜灼楚的目光望向不远处的剧组,“我想要电影尽快上映,想要抓住今年的春节档……为此,赶工几个月、适当增加人力成本、放弃一些细节,我觉得值得。”
“我不是你这种精益求精的艺术家,” 姜灼楚回眸,“本质上,我是个商人。”
仇牧戈站在原地,难掩震惊。他像是忽然不认得面前的姜灼楚了,他甚至怀疑自己从未真的认识过姜灼楚,“是梁空改变了你吗?”
姜灼楚摇了摇头,“他顶多算是让我发现了真正的自己。”
“说来你也许会觉得我疯了,梁空是我有生以来遇见的第一个……让我想要成为他的人。”
看着仇牧戈难以置信的样子,姜灼楚笑了。他半开玩笑道,“现在你知道我是这样的人了,还会愿意和我做朋友吗。”
仇牧戈下意识道,“那当——”
“就算你不愿意,我也可以理解。但是,请不要影响电影工作。” 姜灼楚理智得无情。
“放心。” 仇牧戈语气里也仿佛多了几分锋利,掷地有声。
姜灼楚嗯了声,便要离开。趁着还在休息,他想去把那第四根烟抽完。
“小火,” 仇牧戈伸手拦了他一下,堪堪没碰上。
姜灼楚不动声色地避开。他举止自如,但保持距离的肢体语言很明显。
“你不用非得假装自己是个坏人。梁空并不是成功的唯一途径。” 仇牧戈有几分动容,“还有,我很抱歉,到现在才开始真的认识你。”
突然临近的DDL带来了很多改变。梁空毋庸置疑是个疯子,但老板就没几个正常的,可以理解;而姜灼楚居然更疯,他可能是唯一一个从未表达过反对意见的人,他从一开始就很支持这项安排,支持的方式大幅度压缩了自己的拍摄时间。
也有其他演员主动提出过替姜灼楚分担一些,都被拒绝了。姜灼楚在某些时候依旧毫不客气,和从前一样。
他说,你们也有一条过的把握吗?
那自然是没有的。
不要说别的演员,就算是仇牧戈也不敢打包票一条过。拍摄时受影响的因素太多。但姜灼楚从不给自己找借口,也不允许别人找借口。
片场的氛围开始变得有些紧张,每个人都像在走钢丝,后来渐渐麻木。开始有人传言,说兴许贺岁档上映的想法就是姜灼楚提出来的,他和梁空没闹掰也说不准。
姜灼楚不喜欢谣言,但也还没有蠢到大张旗鼓地去澄清或堵嘴。梁空没有主动联系他,他仍旧能感觉得到,这件事很难说与自己毫无关系。
也许梁空是想逼他,给他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逼他回去低头;
又也许,梁空只是在帮他,想要感动他。没有梁空的参与,剧组上下绝不可能有如此强大的执行力。且除了制作,送审、宣传和排片的压力其实都压在梁空身上。
真要是失败了,打水漂的也是梁空的钱。
像一柄达摩克利斯之剑,高悬在姜灼楚头顶。不过姜灼楚并不感到畏惧。
他起初怀有一种希望,那就是梁空安守自己制片人的“本分”,该做的做好,不该做的别做,更别到自己面前碍眼;后来……这种希望变成了理直气壮的要求。
如果某天早上他到片场,发现梁空借机对自己提了什么与工作无关的要求,他会生气的。
好在,这样的情况一直没有发生。
而在外人面前,姜灼楚始终表现得云淡风轻。他并不承认,梁空对自己而言的确是特殊的。这是直到分开后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的,他不喜欢这个事实,只能忽略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