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明早八点半
杨宴有些懵。他左右看看,梁空心情不好,半句话也懒得讲,其他人低着头,室内气压极低。
最后还是邝田解释道,“梁空一直有一批……不太理智的粉丝……或者说受众,喜欢用各种极端方式表达诉求。”
“只要梁空没有满足他们的期待,他们就会发疯。”
“上次大规模的舆论风暴,还是……” 邝田看了梁空一眼,顿了下才道,“梁空宣布退隐转行那会儿。”
杨宴敛眉听着,这种事在圈内倒也不算罕见。他问,“那这次他们图什么?有诉求吗?”
“疯子能有什么诉求?” 应欢翻了个白眼,牙尖嘴利,“不过就是看梁空退圈了,他们不爽而已。没办法直接针对梁空,就针对姜灼楚!”
“纯粹的神经病!”
“……”
杨宴脑壳疼。
“人心中的爱恨,有时并不能泾渭分明。” 这时,应鸾打完了电话,悠悠说着,走了过来。他拍了下应欢的肩,应欢撇了撇嘴安静了。
“你要念诗就出去。” 梁空道。
“我这次,可是真心来帮忙的。” 应鸾笑了两声。他环视众人,一双笑眼严肃了点,“我既不能看着姜灼楚被人这么狙击,也不能看着夏导被人架起来利用。”
“这事儿要处理不好,还以为是《流苏》的人心地狭隘,就那么点破事儿十年了还揪着不放。”
杨宴忙问,“应总,你认识《流苏》的人?”
“杨总,我就是《流苏》的人。” 应鸾款款走到杨宴身旁,神情还带着些许回味,“当时我年纪尚小,在剧组跟着夏导学写剧本。”
“夏导可是很喜欢我的。”
“……”
“……”
“……”
那还废什么话。不早说!
“地址,电话。” 杨宴毫不客气,直接伸手,“我现在就去。”
“等等。” 梁空叫住了杨宴。他神色有些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
杨宴不明所以,邝田却意会了些什么,摆摆手道,“大家都先去忙吧,今天可能要通宵呢。”
众人心领神会,纷纷告辞。应欢也被应鸾找了个借口带出去了,邝田最后出去,带上了门。
“梁总,还有别的事?” 杨宴频频看表。这十万火急的时候,他可没工夫再跟老板打官腔。
梁空看了眼关上的门,等脚步声渐远直至听不见。他面色淡淡,打量了杨宴好一会儿,才道,“你刚刚来之前,去看过他了?”
他……?
哦。
杨宴怔了下,旋即反应过来,“……嗯。”
“他……还好吗。” 梁空眼底幽深,似乎有数不尽的情绪都被藏在了那一片黑暗之下。
杨宴感觉有点怪异,姜灼楚是什么不能提的名字吗?
“……就第一次经历这种事而言,还行。” 他就事论事,说完想了想又补充道,“您不用太担心,他也不是个孩子了。”
“但这次是我连累了他。” 梁空声音沉得压抑,“这几天你多派人去看他,有任何需求直接告诉我。”
“我不想……看到他难过。”
杨宴张了张嘴,一时无言。
他想告诉梁空,姜灼楚的需求,大概并不是说给你听就能得到满足的。
就算可以,姜灼楚应该也不愿意。
“那个,” 杨宴前思后想,最终开口道,“这些话可以等到以后有空了,你自己慢慢跟他说。”
“现在还是——”
“这件事我来处理。” 梁空语气不疾不徐,却不容置疑,“这次的根源在我。”
“啊?” 杨宴微怔,皱起眉。有些意外,又不太放心。
“我来处理。” 梁空重申了一遍,“现在你的主要任务,是安抚他的情绪;另外和公关部做好对接配合,后期可能需要借势宣传。”
“还有,” 梁空停住片刻,语速慢了些。他很轻地眨了下眼,睫毛像一晃而过的虚影般颤了一瞬,“你不要告诉他,我有插手。”
杨宴大为不解,“为什么?”
“他对我有点逆反心理,” 梁空面色无波无澜,平静异常,“我不想在这个关键时候影响他。”
“而且,我们有一个约定。” 说完,他锐利的目光,变得有些许失神。想起姜灼楚,他总是进退两难。
梁空坐在沙发上,极缓慢地微躬起身,垂下视线。杨宴看着那个高大而不可一世的人终于露出了颓唐的样子,这不是他的艺人,可他仍感到五味杂陈,在心里叹了口气。
那个约定是什么,梁空没有说。
“那夏导那边……” 杨宴想了想,把话题拉了回来。
“以夏导一贯的行事作风,他应该至少不会落井下石。” 梁空抬起眸,片刻之间已恢复如常,“我去沟通,没什么难度。”
“但那些挑事的人……” 他说着,眸光渐冷,神色狠戾了起来,“我会让所有人知道,谁才是鬼。”
舆论不需要理性,一场哗然足以给一个人“盖棺定论”,捧上神坛或钉上耻辱柱。这次等着姜灼楚的,是后者。
像一场山火,起初只是一个火星子,后来风越吹火越烈,直到漫山遍野片甲不留。
夏儒森德高望重,姜灼楚则来历复杂、履历成谜。他的身世、他过去的辉煌、他十八岁时的奖杯、他突然的息影和同样突然的复出……在很多人眼中,几乎处处都写着德不配位四个大字。
姜灼楚是个肆意妄为的人,他依仗家世欺压同事和前辈,他不懂得尊重老艺术家,他十恶不赦,他的所有言行都冒着坏水。
凡此种种,姜灼楚甚至来不及挨个儿去看。那些谩骂与抨击,他并不感兴趣,也懒得去反驳,无非是很多人不喜欢他罢了。
真正麻烦的是,这把火很快由他个人,烧到了《被我杀死的那个人》。
在影片即将上映时发生这样的负面新闻,无论如何都堪称致命打击。如果局势不能扭转,则人们提起这部电影,首先想到的就是那个该被抵制的姜灼楚,更有甚者,这可能会直接电影导致无法如期上映。
即使很久之后,误会被澄清了,人们恢复了理智,但造成的损失已经无法弥补了。
这晚姜灼楚不可能睡着,九音那边想必在连夜开会,可他始终没等来杨宴的电话。他手机上堆满了未接来电,韩琛的、仇牧戈的、徐若水的,甚至还有赵洛的……他都没有接。
姜灼楚坐在沙发上等,清醒得异乎寻常,眼睛定定地看着面前桌上一个玻璃杯里的水。窗外北风呼号,水面纹丝不动。
他有些闷,却一滴酒也不敢沾。
其实他已经想清楚了。
一直到晚上十一点,再等下去可能就来不及了。
“喂。” 姜灼楚打给了杨宴。
“还没睡啊?” 杨宴接得倒是快,那边吵吵闹闹的,人声键盘声都有,明显是在加班。
“会开完了?” 姜灼楚问。
“……嗯。” 杨宴这声应得有些被动。
“现在怎么商量的,需要我做哪些配合。” 姜灼楚单刀直入。
“这件事你别操心了,有我们团队和公关部。” 杨宴明显是早已准备好一套说辞。只是他没有主动打给姜灼楚,而是一直拖到被逼问才说,足以说明他心里知道,这很难糊弄得住姜灼楚。
“时间不早了,你赶快睡。明天还练琴呢。”
姜灼楚安静了片刻。他再清楚不过,这次的麻烦有多棘手。说到底,纵使有幕后黑手,那也毕竟是他年少气盛惹下的祸,他可以不怪自己,却不可能要求旁人天然地包容自己。然而,无论是杨宴,还是其他九音或剧组的人,到现在为止没有人指责他。
他并不好受。
他甚至宁愿由自己一人扛下这场风暴。
“没办法就说没办法。” 姜灼楚语气里没有责怪,难得的通情达理,“我又不会嘲笑你。”
杨宴一听就不乐意了,“胡说什么呢你。”
“我有个办法。” 姜灼楚说。
“哦?” 杨宴很怀疑,“你冷静,别冲动。”
姜灼楚没接杨宴的话茬儿,径直道,“当年拍桌子总归是我不对,我可以道歉,但这件事本身的严重程度……罪不至此吧。”
“我只是年少轻狂不懂事,并不是仗势欺人。”
杨宴无奈叹了口气,“人心隔肚皮,谁会信你?说不定还越描越黑。”
“他们说我仗势欺人,无非是因为我是徐之骥的儿子。” 姜灼楚的声音似乎变得薄了,夹着倒吸的气声,如刀刃般锋利,伤人亦伤己,“我没有办法证明我的动机,但我至少可以证明一些事实。”
“什么事实?” 杨宴有种不好的预感。
姜灼楚停顿片刻,隐晦道,“我和徐之骥关系很差。”
杨宴愣了几秒,随后突然反应过来。他几乎是拍案而起,旁边的同事被吓得鼠标差点扔了,他大喝一声,“不行!绝对不行!”
“你怎么想的?根本没到那一步!你现在什么都不许做,听到了没有!……”
姜灼楚平静地听着手机里杨宴的咆哮,默默地把它挪远了点。
“没什么不行的。” 他一字一句,冷静得透着冰意,“说我差点死在片场,被徐氏雪藏八年,至少可以扭转目前一边倒的舆论风向。”
“拿私事卖惨这种行为,对任何人来说都是致命的!除非是真的走投无路,否则不能用!” 杨宴苦口婆心,“更何况,一旦你走了这条路,在大众心目中的逼格就会掉下来,业内也会对你存疑,你以后的路就难走了,你到底明不明白!!”
“总比整部电影被我连累得不能上映要好。” 姜灼楚说。
“不行。” 杨宴没有解释,言简意赅,语气严厉了起来,“你不要逼我上门没收你的手机。还有,请你相信你的经纪人和你的团队,不要质疑我的职业素养。”
“你有更好的主意?” 姜灼楚完全没在怕的。
杨宴听出了姜灼楚语气里的破釜沉舟,这不是开玩笑的。姜灼楚没给自己留退路,所以他也没有退路,“好,那明早九点。你耐心看着,到时候就知道了。”
姜灼楚一手举着手机,半眯着眼。他在分辨杨宴话语的真假,究竟是真的有谱,还是稳住自己的缓兵之计。
“这事没的商量。” 杨宴凶了点,“当年你拍桌子的时候才18岁,冲动不懂事也就算了。这么多年过去,难道一点长进都没有?”
“行。” 最终,姜灼楚选择再信杨宴一次,“那就明早九点。”
杨宴松了口气。挂断电话,他一秒没停,便立刻发消息给梁空。
「梁总,刚刚姜灼楚打电话问我进展了。」
「我最多糊弄他到明早八点半。」
梁空很快回了过来,不是他一贯的云淡风轻的风格。
「用不了那么久。」
「太阳升起之前。否则我就不姓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