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谎言
宴会厅里灯光徐徐暗下,人群变得安静。舞台上,柔和的光线聚到话筒的四周。
徐若水端庄大方地走上前,先一本正经地向着观众席鞠了一躬。
台下响起一阵节奏规整的礼节性掌声。
姜灼楚找到了自己位于第一排的位子,闲庭信步般走过去,左右礼貌地对他笑笑,他也微笑回应,随后淡然坐下,顺着人群的目光,向舞台望去。
似乎是接收到了姜灼楚的注视,徐若水才终于开口了。
“大家好,我是徐若水。非常荣幸,今天能够在受邀在这里发言。”
“我的祖父徐之骥先生一生致力于电影事业,他曾说,他的作品就是他的全部生命。只要世界上还有人记得他的电影,他就不会真正死去。”
……
……
“今天站在这里,我最想与大家分享的一句话是,无论世间是否还有徐氏,至少我们还有电影,还有在座的诸位热爱电影的人。”
……
……
“最后,请允许我借此机会,向姜灼楚老师表达由衷的谢意。”
“我们现在所处的地方,过去是徐宅,祖父去世后它曾尘封许久。而如今,它是一座新兴的影视工坊。这里有演员培训基地,有剧场,还有大小数十个放映厅。”
“感谢姜老师,让电影的故事继续在这里发生。”
左右掀起叫好和掌声,姜灼楚从容而谦卑地一手捂胸低了下头。
“作为普通观众中的一员,” 徐若水继续道,“我会永远期待诞生于此的下一部电影。”
“谢谢大家。”
星星般的灯光从舞台向着观众席滑去,偌大的宴会厅笼罩在梦幻而充满希望的气氛里,仿佛理想和情怀占据了整个世界,一切都会被实现。
流程简单结束,之后是自由活动时间。放映厅安排了多部电影,宴会厅则充当饮食休闲的社交场所,热闹得与菜市场不遑多让。
“徐之骥真讲过那话?” 下台后,徐若水端了两杯香槟来找姜灼楚,小声问。
“我上哪儿知道去。” 姜灼楚斜靠在高脚椅上,一只脚的脚尖随意点着地。
纯胡扯罢了。
“……”
端着酒杯,姜灼楚朝人群走去。一路上碰了八九次杯,他每次都只佯装抿一口,实则酒都没沾到嘴唇,假动作满分。
他又瞥见了那个叫周达非的人。出乎意料的是,周达非身旁的人他认得,就是多年不见的“丁二虎”。
姜灼楚正想上前再攀谈两句,却有个资深制片人拉住了他,叙一些根本不存在的旧,又聊了聊影视工坊现在的运营状况。
对方似乎有意合作,姜灼楚于是不厌其烦地聊了很久,加了联系方式,还约了冬天有空一起去滑雪。
这一通真假参半的天聊完,姜灼楚再朝先前那处看去,已经不见踪影。环顾四周,只见“丁二虎”正在吧台前等酒,而周达非似乎离开了。
“哟,这不是我们姜老师吗。” “丁二虎”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回头一望,立刻认了出来。他意味深长歪嘴一笑,酒也不拿了,揣着手就朝这边走来,“还记得我吗?”
“……”
“丁……二虎。” 姜灼楚举了下杯。他又把对方本名忘了。
“居然记得?!” “丁二虎”却一副受宠若惊没想到的样子。
“……”
姜灼楚一时甚至分不清他是不是在阴阳。
“'二虎'是我在《流苏》的角色名,我本名叫丁寅。” 丁寅说,“对了,请帖是刘珩给我的,你应该还记得他吧?”
“……”
他的请帖还是我给的!
“我和刘老师接下来会合作一部电影,前阵子试镜见过。” 姜灼楚道。
“哦,对。《灰山》。” 丁寅说,“这个电影筹备初期我还去帮过忙,后来因为自己手上的项目太忙,才退出的。”
“梁空跟你说过吗?我现在是电影制片人。”
“……”
怎么哪里都有梁空的事。
姜灼楚战术抿酒,又不能说自己和梁空不熟,只得道,“梁总最近忙,我也有段时间没见他了。”
“是吗!” 丁寅大惊,“那他人还怪好的!”
“上次来找夏导答应给我的签名专辑,都寄过来了!”
“……”
姜灼楚决定换个话题,“你朋友呢?就刚刚站你旁边那个,今早在门口我被记者群攻,是他帮我解围的。”
“哦,你说周达非啊?” 丁寅努了努嘴,“他先回工作室了,究极无敌工作狂,啧啧。”
“自从跟他合作,我每年都觉得自己的毛发比上一年稀疏了。”
“……”
“所以,你们是搭档?” 姜灼楚来了点兴趣。丁寅负责制片,周达非负责导演。
“算是吧。”
周达非居然真是个导演。
姜灼楚又小小吃了一惊,若有所思道,“周导……拍戏是什么风格的啊?”
丁寅:“你不会想知道的风格。”
“……”
“周达非是拍作者电影的,个人风格非常强烈,不考虑他人看法,几乎不考虑市场。”
姜灼楚轻轻哦了一声,没被吓到,“那你们肯定挺缺投资的吧?”
“……”
“姜老师想投资我们?” 丁寅目光逡巡全场,“您的选择这么多,还是别吃力不讨好了。”
“怎么说?”
“要是我还好说,周达非绝无可能。” 丁寅一本正经地直视着姜灼楚,十分严肃,“你俩要是在一个组里,会打起来的。”
“……”
这时宴会厅的入口处来了一群黑衣保镖,清出一条道路。人们看去,只见肖遁一身烧包姗姗来迟,活像是拿花窗帘裁了块布做成了衣服。沈聿倒是穿得正常,深色西装,两人站一起简直分不出谁才是那个明星。
姜灼楚没想到肖遁会来。当然,请帖肯定是发了的,可天驭和九音关系不好,又在北京。
“事在人为。” 姜灼楚没把话说死,“我先失陪了。”
肖遁看上去没有久待的打算,酒也没拿。只是露个面,简单打打招呼,便又要走了。
他周围人很多,除了保镖还有不少借机攀谈的。姜灼楚不想在人群里挤,又难看又难受,索性绕到了宴会厅门前等着。
离开时,又是保镖先清道。姜灼楚站着没走,叫了声肖总。
“姜灼楚。” 肖遁缓步走过,像在T台。他摘下墨镜,那一对异瞳有些薄凉,“上次一别,沧海桑田啊。”
“……”
很像在内涵什么。
“梁空今天没来?”
“没。”
“那太好了。” 肖遁伸了个懒腰,“待会儿可以安心好好看场电影了。”
“……”
这时沈聿也过来了,他先冲姜灼楚点头示意,而后道,“肖总很喜欢徐氏的一些片子,今天是专门来看电影的。”
“放映室在后面?”
“对。” 姜灼楚殷勤道,“我带你们过去?”
“不用了。” 肖遁腰身一扭,回头一扫觥筹交错的宴会厅,“姜老师今天应该很忙吧。”
“……”
好的这就是在阴阳怪气。
“肖总,之前的事……” 姜灼楚知道总有这一遭,除非他以后再不和肖遁合作了。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确实是有难处,实在抱歉。”
肖遁神色冷漠,语气机械,“我当然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可你脱离不了梁空,我很失望。”
要是换作从前,姜灼楚会立刻说当时情况特殊云云以后不会了云云。可现在,他却迟疑了。许多事不是光凭一厢情愿就行的,
“我在努力。” 良久,姜灼楚认真道。
“将来合适的时候……希望您能再给我一次证明自己的机会。”
肖遁哼了声,什么也没说便走了。沈聿跟着,全程没有发表自己的观点。
姜灼楚站在门前目送着他们离开,直到身影不见了才转身回了宴会厅。
里面衣香鬓影,人言纷纷,空气中飘着鸡尾酒和香水的气味。这是个谎言比真话更好听的地方,金钱比道德更令人尊敬。人人都是演员,拙劣的人最先淘汰。
姜灼楚单手捋了下领口,又挂上漫不经心的笑,抬脚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