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飞鸟
姜灼楚并不知道的是,梁空也和自己一样厌恶医院。
并且,同样有一个死不了又治不好的“病”。
他的嗓子。
一个歌手的职业生涯在什么时候结束最好呢?很多人会半开玩笑地说,要唱到八十岁,唱到九十九。
梁空从不这么认为。在他年纪尚小的时候,人生就不是一个等待探索的开放世界,而是一条直直往前的时间轴。
这条时间轴上不会发生任何令他感到意外的事。生老病死,聚散离合,兴起与衰退,成功和死亡。
人生居天壤间,忽如飞鸟栖枯枝。
又何况他的嗓子呢?
渺小、短暂、不值一提,淹没在时间和规律的洪流里;因而任何失去也不是值得悲伤的事。
梁空曾设想过自己的死亡。七老八十寿终正寝似乎不是一个很好的选择。它太过庸常,简直像是偌大的拼图上最无作用的一块,梁空不能允许这种俗气的丑东西出现在自己的生命拼图上。
但别的呢?他暂时想不出来了。
因为目前他还打算活着,并且打算活很久。
梁空实际上是一个极其自负的人,几乎超乎所有人的想象。他的人生,是一出传奇;他的物质生命是有限的,可传奇却是可以永生的。
在这里,除了结局以外的一切,都可以为他掌控。
有一天,梁空发现自己的嗓子不对劲了。他的高音只能飘渺地用假声上去,那种极具爆发力的真声再难顶上去。他还可以轻松使用气声、混声,但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唱顶音了——
梁空并不意外。完全不意外。他甚至很清楚,这只是一个开始,是他的嗓子走向“死亡”的开始。
慢慢的,他能唱的会越来越少,摇滚吼腔、转音还有花腔;有的嗓子还活着,但对梁空来说,它还不如死了。
死在顶峰闪耀的那一年,便永远不会面临下山的命运。
梁空被押着去了医院,数次辗转,先是瑞士,然后是美国。这不是他自己能决定的,因为他的嗓子上了保险,是价值连城的无形资产,他的嗓子某种意义上已经不只属于他自己。邝田和天驭的人全程陪同,还有他那正在结婚的妈和雪山上的爸都专门打来了电话……
最后,梁空说,我不想再唱了。
他厌恶这种被束缚的感觉,那是他的嗓子,不是别人的。
仿佛生命里的一部分死在了二十多岁的年纪,梁空亲手安葬了它、安葬了一部分的自己,一个干净漂亮的结局是最尊重的哀悼,多余的怀念都是狗尾续貂。
就这样,持续多年。梁空是这么想的,也一直是这么做的。
他不再唱歌,但在其他事情上也不激烈抵抗,毕竟面子是要顾的。他没拒绝国外专业机构的长期治疗方案,每年有空就去呆一阵子,顺便放放假,没空就当不存在。
唱歌、乃至音乐,都渐渐从他的生命里淡去。曾经重要得独一无二的事,也会被忽视、被放下、被遗忘。他有了新的事业,新的人生,新的烦恼。
直到,姜灼楚出现了。
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并不长,却已经像共度了半辈子,那么快乐,又那么不快乐,他们那么相仿,又那么不同。
当姜灼楚开始明目张胆地躲着梁空时,梁空才意识到,从前浪费了太多机会。他们把时间精力都虚度在伪装自己、猜疑对方和两个人的勾心斗角上,甚至没来得及好好互相认识。
梁空感到遗憾,他还没有同姜灼楚真正意义上交流过。譬如探讨生,死,更喜欢春天还是冬天。
姜灼楚是必然不会在意怎么死的,他满脑子都是活活活活活,死是一个太过遥远而奢侈的话题。简直有病。
这就是姜灼楚。所以他是姜灼楚。只有他才会成为姜灼楚。
无论是18岁银云影帝那无可比拟的荣耀,还是八九年被踩入深渊的折磨,都没有让他放弃演戏。
他一点儿也不在乎自己的“人生拼图”是否完美无缺,他要续写自己的故事,竭尽所能;倘若他是坏了嗓子的梁空,必然会想尽办法唱到不能唱的那天。
那句“我可是要演到八十岁的!”,并不是一句玩笑话。
梁空是在看《被我杀死的那个人》时,忽然意识到这些的。当时是在九音,工作时间,大影音室里各部门的人坐得满满当当,这场观影不是休闲娱乐,而是严肃的内部看片。
姜灼楚可以选择一生躺在18岁的奖杯上,那样以后人们提起他,就永远是那个天赋异禀的少年;可他没有。
姜灼楚是个那么傲气又爱美的人,却也宁肯从零开始灰头土脸地去争取,去把自己重新放到被众人评价、审视的位置,也不愿意让故事停留在18岁——在梁空的审美里,那称得上是最传奇的结局了。
在梁空过往三十来年的人生里,同类少之又少。于是姜灼楚的意义,便不仅限于是个梁空喜欢的情人,是他公司里招牌的艺人。
姜灼楚是和梁空一样的天才,他们是真正的同类。他让梁空看到了天才的另一种可能性。梁空开始觉得,那条被放弃的路或许也没有那么糟。
于是,今年休假,梁空决定认真地去治治嗓子。也许会成功,也许不会,但无论怎样,总不会比现在更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