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吉他
“喂。你怎么回事儿?” 姜灼楚接通电话,朝停车场走去。
“不是你先打给我的吗?我没事。” 徐若水看似没什么异样,但显然是装出来的。
姜灼楚坐进车里,还没发动,直接道,“我来徐氏大楼了。”
电话那头,徐若水静了片刻。
姜灼楚:“你现在在哪儿?”
徐若水:“……来我家吧。”
哪怕是徐之骥还在的时候,徐若水也并不长住在徐家老宅。老宅给他留了整整一层,据说是他父亲过去住的地方。
徐若水似乎一直不太喜欢那儿。他独居在离公司不远的高档公寓里。姜灼楚曾经去过一次,那强迫症般的整洁和一尘不染吓得他再也不敢登门。
到了门口,姜灼楚按完铃后等了一会儿,单元门才被打开。他搭电梯上去,到了顶层,房门虚掩。
屋内光线昏暗,窗帘是拉上的。正午的阳光映出香槟色的色调,整间屋子都陷入了一种老照片泛黄的迷离滤镜里。
徐若水背靠沙发坐在地上,手边有几本闲书,和几瓶没喝完的酒。他垂着头,黑眼圈浓重,胡子拉碴,看起来至少有好几天没好好睡过觉了。
姜灼楚站在原地,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
还是徐若水先开口,“你该收下那些东西的。” 他抬起头,嗓音沙哑,没有对自己的处境做任何解释。
“你不欠我什么。” 姜灼楚语气冷而严肃。
徐若水笑了。他站起来,“我所有的一切,都来自徐氏。”
今天徐若水穿着一身家居服,不像平时那么华贵而冷若冰霜。细看下来,也只是一个有些迷茫的年轻人。
他走到姜灼楚面前,眼神发怔,“收下吧。就当作是……补偿。”
补偿。
补偿什么?
一时竟甚至罗列不清。
姜灼楚被断送的前途、被浪费的天赋、被虚度的光阴;他错失的那本可能光辉灿烂的人生,和对生命的热忱与希望……
一处房产两辆车,这补偿令人发笑。
“别的……我也给不了你了。” 徐若水语气颓唐,转过身,重新坐回地上,“我二叔做事没有底线,你以后就当自己……生来就是个废物吧。”
姜灼楚对着徐若水看了会儿,走到窗前,唰的就拉开了窗帘。
大片大片的阳光汹涌而入,徐若水被刺得闭上了眼。他抬手挡住,“你干什么!”
姜灼楚走到徐若水面前,阳光把他的影子勾勒得清晰无比。他低眸看着地上阴影中的徐若水,“如果我是你,现在就会把大部分能卖的资产都变卖掉,换成现金流,然后想办法拍个片子出来。”
“徐氏在电影圈这么多年,你是徐之骥的孙子,豁出脸去怎么着也能拉几个有面子的人替你站台。就算电影拍不了,电视剧、网剧总行吧。”
徐若水看着姜灼楚,呼吸颤抖。
“那要是……失败了呢。”
“瞻前顾后是办不成大事的!” 姜灼楚咬牙切齿道,“当然,你也可以选择做一个混吃等死的守财奴,没谁会说你什么,只要你自己愿意。”
徐若水却忽然笑了。他大笑,浑身发抖,像是在嘲讽这捉弄人的命运,“姜灼楚,有的时候我甚至有点羡慕你。你没有选择,所以你不需要承担任何责任。”
“而我……我其实从来就不喜欢电影,在我父亲过世前,徐之骥眼里也压根儿没有我这个孙子,” 徐若水说,“我读了那么多年书,到头来、到头来……”
“徐仲安是个指望不上的混球,” 姜灼楚张口打断了徐若水的话,“但这个行业里的其他人都是利益导向的。只要你能证明自己的能力,哪怕是……”
姜灼楚顿了下,“……哪怕是梁空,也不会一棒子把你打死。”
徐若水冷笑一声。他并没有对姜灼楚提到梁空感到意外,因为这是他现在最厌恶的人。理所应当的,他认为向来聪明的姜灼楚对此也是一清二楚。
姜灼楚当然清楚。
从徐若水的公寓出来,姜灼楚蹲坐在路边。他和徐若水互相不能说服对方,他不打算要这辆车了。
刚刚一进门时的场景令姜灼楚心惊,他从没见过徐若水这样。徐仲安志大才疏,他能挤掉徐若水,全靠梁空撑腰。
也许梁空下一步就要收购徐氏,又也许他暂时不会。但不管怎样,梁空此刻已经实际掌握了徐氏,它已经彻头彻尾地成为了九音的工具;大概在不久的将来,梁空就会脱离天驭、完全独立,他会打造自己的影视版图,这才是他的最终目的。
而《班门弄斧》,就是这一切的第一步。
姜灼楚点了根烟。他想起那次在东澜,和梁空吃的第一顿饭。赵洛好大哥般地上赶着搭线,而当时他们所有人都蠢得可以。
抬起手,姜灼楚摸了下自己的头发。这条小巷有不少咖啡馆,他随便走进一家,问对方有没有剪刀能借用一下。
工作日的午后,店里人不多。姜灼楚对着墙上装饰的镜子,再次举起剪刀——
咔嚓。
一剪下去,几缕碎发落到地上,轻飘飘的,悄无声息。
姜灼楚放下剪刀。第一次总是最艰难的,后面慢慢的……就习惯了。
姜灼楚拿出手机,找到威廉的微信。
姜灼楚:「帮我约一下发型师。尽快,谢谢。」
这天,姜灼楚是自己走回酒店的。路上,他路过了一家琴行,透明的玻璃墙上挂着几把吉他。
世界上所有的东西,都有一个价格。
梁空世所罕见,在姜灼楚能接触到的东西里没有竞品;那么为了它,姜灼楚愿意付出高昂的价钱。
“买吉他么?” 门口站着一个酷酷的男孩,吊儿郎当的。
隔着玻璃墙,姜灼楚看了眼店内,“多少钱?”
男孩努了努嘴,“看你预算咯。”
姜灼楚:“我只要最贵的。”
男孩一挑眉,“你会弹么?”
“不会。” 姜灼楚摇了下头,“不过……我很喜欢梁空。”
“哦,原来如此。” 男孩若有所思地笑了。他推开玻璃门,“进来吧,包您满意。”
姜灼楚背着一把外行能买得到的最贵的吉他回酒店了。他知道这未必是梁空看得上眼的,但梁空不缺吉他,就像梁空也不缺吉他手一样。
九音从上到下都是搞音乐的,梁空却还是会问一句姜灼楚会不会弹吉他。
姜灼楚会不会不重要,重要的只是他的态度。这把吉他也一样。
姜灼楚回到酒店,威廉带着发型师早已恭候多时。
像是生怕姜灼楚会反悔似的,发型师三下五除二给他剪了个梁空要求的新发型,全程完全没发现姜灼楚自己动过一剪子。
剪完,姜灼楚其实有些意外。因为他原本以为梁空想要的会是《海语》里小语的发型,但并不是。
这是个姜灼楚从没留过的发型,很考验颜值和发型师手艺的短发,刘海垂在额头两边,看上去很精神,也很年轻。
剪完,发型师露出欣慰的笑,“梁空老师当歌手那些年,都是这个发型。后来他转幕后,换了造型,我就再也没机会剪出这么完美的样子。”
“……”
有时候姜灼楚也挺困惑的。他觉得梁空大概从来也没谈过恋爱吧,因为都比不上他对着镜子看自己来得满意。
姜灼楚从网上找了些吉他教程,决定自学。并不是他找不到专业的老师,而是他估计梁空不会愿意假手他人。
顶着一头荒谬的头发,姜灼楚开始练习吉他。他其实没多少音乐功底,但好在他从小就学什么都很快。
没几天,姜灼楚就练会了一首简单的曲子。他用手机录下了自己磕磕绊绊的演奏视频,发给了梁空。
这段时间姜灼楚其实每天都会给梁空发早安晚安,偶尔还会发点别的,只是梁空都没回过。
他时常会觉得梁空可能已经又把自己给忘了,这不是杞人忧天。
发完视频,姜灼楚去洗澡。洗到一半,隔着哗哗的水声,他隐约听见了手机铃声响起。
天塌下来姜灼楚也不能顶着一身泡沫出去。
他以最快的速度清洗完毕,冲出去时手机铃声第二次响起了。
“喂。” 姜灼楚声音甜甜的。他用肩膀和脑袋夹着手机,手上正拿毛巾擦着身上的水。
梁空:“你在干嘛。”
“洗澡。” 姜灼楚说,“刚洗完。”
梁空对这个回答不置可否。他似乎在一个酒会或宴席上,背景音声音很小却十分嘈杂,或许他单独出来了,在走廊或平台上给姜灼楚打电话。
姜灼楚有点得意。
“谁教你弹吉他的。” 梁空问。
“没人教。” 姜灼楚说,“我自学的。”
梁空毫不掩饰轻蔑,“我想也是。”
“别瞎学了。” 他平淡道。
那么漂亮的手指,那么糟糕的手法。这就是梁空看到视频时的第一反应。
“你剪头发了?” 梁空换了个话题,“什么时候剪的。”
“你走当天就剪了。” 姜灼楚对剪头发前发生的一切绝口不提,“吉他也是那天买的。”
“可贵了呢,都快赶上我一辆车了。”
梁空差点被逗笑了。市面上能公开买到的成品吉他能有多贵,看来姜灼楚在徐家确实过得不行。
姜灼楚听见那边似乎有人在叫梁空。
梁空应了一声,对姜灼楚道,“行了,等我回去再说。” 他挂了电话。
姜灼楚今晚不太能睡得着。他在床上翻来覆去,最后爬起来倒了杯酒。
谈起音乐时,梁空和其他时候似乎不一样,比谈电影、公司和项目要鲜活。
这是第一次,姜灼楚看见梁空也会有自然的情绪流露。也许他是真的喜欢音乐,又也许他今晚喝多了。
酒杯里浅棕色的液体摇晃着,杯壁映出桌上药瓶的虚影。
姜灼楚的药瓶已经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