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送你的贺卡
离开九音,姜灼楚又回了影视工坊。大楼里依旧灯火通明,今晚剧集上线,又突发舆情,再加上空降的话剧合作,几乎每个组都在加班。
晚上十一点左右,网上沈聿回应了,相当直接地表示之所以缺席宣传,完全是因为忙。他整部剧都拍得很开心,和姜灼楚关系更是尤其好,好到压根儿没想到会产生这样的误会。
至于“加戏”……倒却有其事。只不过并非姜灼楚自己给自己加,而是他沈聿硬要给姜灼楚加。因为他最初参与这个项目,就是想和姜灼楚搭戏。在他的一再劝说下,忙碌的姜灼楚才“勉为其难”地演了个司机的角色。
沈聿做事严谨,甚至还附上了一张几个月前的邮件截图。发件人是他,收件人是姜灼楚,内容是只要姜老师愿意出演,他沈聿可以马上签约。
姜灼楚简直哭笑不得,原本有点困的也笑醒了。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实诚的辟谣,广大网友也是如此。
舆论风向瞬息万变,姜灼楚很快意识到这是次绝佳的机会。沈聿的声明不仅辟了谣,把观众的注意力拉回到他和姜灼楚的对手戏上,还阴差阳错地扭转了姜灼楚的“公众形象”。
一直以来,姜灼楚都是个毁誉参半的人。很少有人质疑他的能力,但在所有人眼里,他的人生太过容易,一切都来得不费工夫。他性情肆意张扬,即使拍夏儒森桌子的事被公关了,仍有许多其他添油加醋的真假故事流传着。
他离人们太远,远得失真,和雕像差不多;而沈聿发出来的邮件呈现的是一个真实的姜灼楚,他也会遇到困难,也有求人的时候,也要做出妥协和让步。
他不只有人们眼中那光鲜亮丽的一面,他是复杂的,他像一本厚厚的书,而大多数人只看到了封面和扉页。他想做的能做的事还有很多,恰如他能诠释千差万别的角色。
姜灼楚并不在乎展示自己的灵魂,他甚至不确定这玩意儿是否真实存在,也无所谓。他只看到自己的风评有望得到改善,于是深夜联系杨宴,让团队再“推波助澜”一把。
这一夜姜灼楚几乎没怎么睡。他在《路过》中饰演的、与过去形象反差极大的面包车司机,和沈聿邮件截图里呈现出的他,共同为“姜灼楚”添上了两块新的拼图,很不一样的拼图。他是制片人,也是比人们想象中更全面的专业演员。
入夜后网上数据回退,工作人员们回家的回家,休息的休息。姜灼楚睡不着,一个人从楼里出来,漫无目的地在工坊里散步,月光有些冷。
这里曾经是徐之骥的,哪怕改造过,大多建筑和布局也仍源自“徐宅”时期。姜灼楚曾经病态地排斥与徐之骥有关的一切,后来渐渐变得理智平静,到现在他已经不太在意这个人了。
哪怕是业内泰斗,徐之骥也不过是个无能为力的普通人。他能做到的事很多,却也有更多做不到的。譬如他再恨姜灼楚也拿他没有办法,到了生命的尽头,他只能咬着牙把徐宅留给姜灼楚。
因为他要死了,要湮灭了,徐氏大厦将倾,子孙无人能撑得起来。他一定是个自负的人,却再找不到别的能延续自己“生命”的途径,只有私生子姜灼楚似乎还有点机会。
姜灼楚从没有跟徐之骥对话过。他还活着,还年轻,明天还比昨日更长,可他已经可以感受到终将失去的荒芜和苍凉——在今夜,在他离成功又更近了好几步的时候,在他想要的一切真的触手可及的时候。
姜灼楚躺在剧院二楼包厢,望着下面空荡黑暗的舞台和观众席,睡着了。
他想,终有一天,自己也会从世界上消失,就像徐之骥那样。不同的是,他不会可怜又可笑地寄希望于死后世界和还活着的人。
翌日一早,姜灼楚被手机铃声吵醒。他迷迷糊糊睁开眼,有些腰酸背痛,手机砰的滚落到地上,他弯腰去找,找到时铃声已断,可不过一两秒,下一个电话又打进来了,不是同一个人。
他又点开微信,消息源源不断。他先是蹙眉怔了一秒,还以为自己是又爆黑料被网暴了。直到瞥见别人转发来的帖子名称,才意识到,大约是今早画展已经揭幕,凝视博物馆里,他姜灼楚那几十幅肖像画终于被展示到了公众面前。
手机一刻不停地响着,姜灼楚只能暂时设了静音。这件事先前他和杨宴已经沟通过,画展上线后必然会给他招来巨大的关注度,他本人对此需保持安静不予回应,切忌跳出来丢人现眼。他只是碰巧当了齐汀的模特,只是伟大的肖像画家齐汀碰巧执着地喜欢画他而已。
姜灼楚还是和往常一样,做自己该做的事。昨晚剧集又上了两集,有新的广告要加上了;杨宴那边又发来几个新的本子,他得尽快都看一遍。还有剧场招人,招聘职位、人数和要求都得他过目,以及和沈聿的剧组对接——目前缺人,他只能自己上。
就这样一通忙到了晚上,到了不得不出发去画展的时候了。造型自然也是没时间另做,姜灼楚洗澡换了身衣服,就算对得起人了。
路上他得知,梁空已经到博物馆了,是刷小红书刷到的。也不知道哪个神奇的算法给他推的,有闭馆后还在附近的游客发帖声称在大门附近看见了梁空,且凝视闭馆后工作人员并未下班,里面的灯也都还亮着,看样子是晚上包场。
梁空白天参加完开幕式就当着众人的面走了,今天是画展第一天,人非常多。姜灼楚刷到了很多自己肖像的帖子,他作为一幅幅画被安静地挂在墙上,带着神秘的淡然、愉悦或惆怅,被参观的人们揣摩猜测,和达芬奇的蒙娜丽莎、维米尔的珍珠耳环少女、毕加索的阿维尼翁少女一样,成为艺术、历史或传说,唯独不是这个时代的真人。
人们认真地讨论着齐汀的笔触和姜灼楚神情的意义,而姜灼楚看看评论,看看画,再看看评论,陌生无比,有种做自己文章的阅读理解拿了零分的感觉。
他想,那些画属于齐汀,属于梁空,某种意义上也属于参观者,但并不属于他。
今天没戴口罩,姜灼楚也在门口下车。今天他没戴口罩,大剌剌进去。不用问他都知道附近有杨宴安排好的摄影师早早蹲守。
进入凝视博物馆的路,姜灼楚不需要任何人引导。
穿过硕大的那只眼,是一条狭长的走道。静得落针可闻,自己的脚步声和心跳仿佛都能听见。
他闻到了一些画展独有的气味,灯都开着,占满一整面墙的宣传海报上写着:「齐汀个人画展:八年的在场与缺席」,旁边是放大了数倍的一幅姜灼楚的画像,不是任何一幅他有印象的,背景在森林里,画中的“他”穿着白衬衫,赤脚站在草丛里回头,周遭有星星点点的野花,他白皙的小腿上看得出肌肉与伤口,那是一双极美的、经过跋涉的腿。
“这张不是我让齐汀画的。”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发身侧响起。
姜灼楚又继续注视着海报上的自己,几秒后才缓缓偏头看去。梁空站在展厅入口处,一米栏围起的蜿蜒走道尽头,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他手上拎着个袋子,花花绿绿的。
“这是送你的。” 梁空举了下袋子,“花,糖果,还有贺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