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随风而逝
本届银云办得“惊心动魄”,爆冷杀出的黑马不止一匹。
除了最佳演员,最佳导演的得主也是先前没怎么被关注到的。典礼前各方舆论大多在仇牧戈和周达非之间押宝,但最终获奖的是那部女性公路片。姜灼楚也是直到今天才知道,周达非和自己差不多大,竟也不是第一次入围银云了,而他甚至还不是科班出身。
世界之大,能人辈出。孙文泽和仇牧戈分别拿下了最佳编剧和最佳摄影,相较于取得的荣誉,他们都算得上相当年轻了,评委实际上并没以年龄资历名气等任何因素论英雄。
仇牧戈远在几乎没有信号的大雪纷飞的新疆,直播连线半分钟就断了,姜灼楚替他领奖,被主持人问起脸上怎么像哭过,只能面无表情说是之前被强光刺的;孙文泽更不适应在舞台上讲话,上台时稿子磕磕巴巴念到一半,突然不念了,在众目睽睽下愣了几秒,最后说了句“感谢姜灼楚老师,没有他就不会有这部电影”。
典礼深夜结束,五提三中,对整个剧组来说,这都是十分值得兴奋的一晚。至此,《被我杀死的那个人》以票房口碑奖项全面丰收落幕。姜灼楚事先已让人在附近的豪华度假酒店订好大包厢准备庆功,住宿也全都安排了,这里远离市区,今晚所有人可以尽情狂欢不醉不归。
而作为这部电影和整个九音影视的核心人物,姜灼楚本人也不能再像从前那样由着性子随意溜号。他的一举一动在外界看来都是信号释放,都会影响很多事。没人会喜欢一个情绪不稳定的领导,他只能永远云淡风轻,逼着自己学会喜怒不形于色。
他很有耐心地和每个人碰杯、握手,对每个人说“感谢你对电影的付出”;他和很多人合影,用那张标志性的春风般的笑颜;他一次次豁达地表示落选并不重要,仿佛他也和其他人一样,正在非常尽兴地在享受这场颁奖典礼后的聚会。
酒过三巡,大家都基本闹开了,没剩几个完全清醒的。姜灼楚没动筷子,坐在那儿静静看着,先前别人还有些顾忌他,现在也顾不上了。他终于从众人的目光中挣脱出来,得了这片刻的自由。
包厢里鬼哭狼嚎着,姜灼楚一个人出来点了根烟。此刻他的脸淡漠如白纸,神情比月色还薄上几分。
他几乎看不见自己的影子了。
杨宴接电话回来,右手码着三个手机,一见姜灼楚,“这么冷怎么站在外面?”
姜灼楚还是自己站着抽烟,没说话也没转身。他身上连件大衣都没有,清瘦无比,领口还是敞开的深V,风一吹半透明的薄纱丝巾随意飘两下,看着更冷了。
杨宴收起手机,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他走上前,看了眼旁边纸做的临时烟灰缸里的一群烟头,“这次其实不能怪你,运气问题。好在你也不是——”
“不,不是运气。” 姜灼楚胸膛起伏,随着呼吸飞速吐出一口烟,“这次就是我输了。”
“因为我不可能花三五年去完成一部作品,聪明是一种天赋,恒心和坚韧也一样。”
杨宴皱皱眉,欲言又止。
“我没事儿,” 见杨宴这样,姜灼楚反倒笑了,眼尾泛着动人的浅红——被冻出来的,一笑就飞起,他才没有哭,“真没事儿。”
这回杨宴重重地叹了口气。他没有戳穿,只拍了拍姜灼楚的肩,“说到底这也就是一份工作,不用太认真。”
这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姜灼楚还能信个两三分,杨宴说他是半个字也不信。
上次见过林浅予后,姜灼楚好奇地又去查了下杨宴早年的经历。杨宴并没有什么背景,在各行各业都可以算是根基全无,能有今天完全靠自己。他学生时代就很突出,只是因为后来的履历太过丰富惹眼,所以包括他自己在内,已经没人再关心他是什么学校毕业的这种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尽管看起来不像,但杨宴高考是全省前十。
在杨宴的人生里,这些事儿根本排不上号,写进百度百科那一长串里都没人注意得到,说不定他自己都忘了;而与此同时,姜灼楚迄今为止的最大成就还是18岁时拿的奖。
一夜之间,姜灼楚懵懵地意识到,自己好像真的也只是个普通人。
做普通人不是罪过,可他的信念崩塌了。
“让我一个人待会儿吧。” 姜灼楚有些说不出的颓唐。现在他不想面对别人,他连自己都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今晚不用派人来找我了。”
沿着长长的林荫道往外走,一路上静悄悄的,只偶尔有车从身后呼啸而过。直到走出这家度假酒店,周遭才开始出现人影。
再走远些,街道渐渐热闹。这里一整条路都是各种大小不一的餐厅酒店,典礼后人很多,烧烤店连户外搭的桌子都坐满了,空气里挤满了呼吸和声音,温度都比别处高些。
在路旁,姜灼楚看见了一辆扎眼的阿斯顿马丁,有点似曾相识。车停着却没熄火,还直接堵在不是停车位的位置,大约是仗着今晚交警不管。
果不其然,不远处很快出现了应鸾的身影。他正从一家平平无奇的小饭馆里出来,瞧着心情不错。
“姜灼楚!”
姜灼楚还没来得及溜走,就被应鸾先看见了。他加快两步过来,笑吟吟的,“怎么大晚上一个人独自漫步,缅怀随风而逝的奖杯吗?”
“……”
今晚姜灼楚没心情听应鸾抽风。可又不能掉头就走,他转换话题,“我都不知道你今天也在。”
“典礼我没参加,这届评委没请我。” 应鸾故作不满地撇撇嘴,“可能是考虑到我是九音的文学顾问吧。”
“……”
评委里竟有这么年轻的。
姜灼楚以前不怎么关心,还以为都是老头子。
姜灼楚:“那你今天来是……”
“夏导来了,我过来打个招呼。” 应鸾压低声音凑近,神神秘秘的。闻得出来他喝酒了,那想必是带了司机。
“夏……” 姜灼楚怔了一秒,“夏儒森?”
应鸾抬手屈指,在姜灼楚额头敲了下,“没大没小的,对长辈也直呼其名啊。”
“……”
这算什么,姜旻徐之骥我从来都是直接叫。
姜灼楚摸了摸自己被弹的额头,倒也不是很疼,就是猝不及防。他也没料到应鸾对夏儒森如此尊敬,大晚上开一两小时的车从市区过来,就为了打个招呼,还喝了酒。
姜灼楚想,这其中估计有些他不知道的渊源。
“心情不好?” 应鸾问。
姜灼楚唇角动了动,没有否认。在能看穿的人面前伪装,只会显得更愚蠢。
出乎意料的是,应鸾没怎么说好听的安慰他,点了点头后道,“都有这种时候,过来就好了。”
这时路边的阿斯顿马丁不耐烦地鸣了两声笛,这司机脾气还怪大的。
应鸾冲那边翻了个白眼,一转又和颜悦色地问姜灼楚,“你从哪儿走过来的?要不要我送你?”
“……” 姜灼楚摇了下头,摆摆手告辞。
走出去几步,他又脚步一顿,随后小跑着折返回来。
车还没开走,姜灼楚敲敲副驾的窗。不一会儿,应鸾开车门下来,“后悔了?”
“夏导在哪间包厢?” 姜灼楚神情认真,看上去比先前有精神了点。
“干嘛,” 应鸾半开玩笑道,“还嫌桌子没拍够啊?”
姜灼楚顿了顿,半晌后平静道,“我想……当年的事,我应该向他道个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