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试一试
梁空把自己身上那件脱下来递给了姜灼楚,姜灼楚没有拒绝。
空中飘起细雨,街上往来的车辆渐少了。两人一前一后,沉默着走到对面,上了车。
梁空先发动了车把空调打开,暖风中前窗玻璃结出一层模糊的薄雾,片刻后又慢慢消散。姜灼楚姜灼楚微蜷着缩在座椅里,大衣盖在身上,那冰白的脸上开始有了点血色。
“去哪儿喝?” 梁空一边问,一边准备打电话。
姜灼楚偏头看了他一眼,答非所问道,“你不用喝。”
梁空只顿了一秒,就听懂了姜灼楚的言下之意。
不要叫司机。
在今晚,姜灼楚不想见到任何人,也不想让任何人见到他——尤其是接下来的他。没有赶走梁空,已经是姜灼楚给自己的生命上的最后一道保险。
在这个人面前,他允许自己呈现最狰狞最疯狂最丑陋的那一面,也就是,真实的那一面。
因为他们互相都清楚对方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谁也不需要披上人皮去解释和伪装。
梁空思考了片刻,似乎是在斟酌这件事可能带来的最坏结果及其应对方法。随后,他放下了手机,问道,“你明天最早的工作安排是几点?在哪儿?”
“没安排。” 姜灼楚说。
一个落选的人没必要接受任何采访,而工坊和九音的事都是他自己说了算。
“那把手机关了吧。” 梁空说。
“等等,还有一件事。” 姜灼楚突然想起来,“今晚博物馆值班经理是谁?”
梁空莫名,“什么?我不知道。”
“那你打电话问下。” 姜灼楚做事相当有始有终。
“今晚周达非导演,” 他顿了顿,“和……他的司机,可能会去看展,跟博物馆那边打声招呼。”
“哦,要是不认得周达非的话,让他自己上网百度。”
“……”
确认今日事都今日毕后,姜灼楚关了手机。他把挑选喝酒地点的任务交给了梁空,因为他不想动脑了,也不想去任何一个可能有人认得他的地方。
车驶离充斥着烟火气的街道,窗外的冬夜愈发冷寂了起来,而天空显得更加广袤无际。
街灯擦身而逝,星星模糊地晕开。在一片什么也看不清的黑暗中,他们向前疾驰着,疾驰着,几乎像要飞去另一个未知的世界。此时,在被他们抛诸身后的过去和现实里,还无人知晓此事。
姜灼楚想起自己在访谈上说过的话。事实上他从没有真的拥抱过旷野,到今天他才意识到:旷野并不总是长着一副春风拂面的模样,有时它像荒原,还有时它像地狱。
车里播放着一首热烈而极有节奏感的爵士歌曲,充满诱惑的气息,Way Down Hadestown——沉入冥界。
在今晚,姜灼楚不在乎目的地是哪儿。他只想逃离这里。他要去到空无一人的地方,梁空是他唯一能接受的“同伴”。
他要扯下那张该死的面具,喝酒、发疯、像原始的动物一样怒嚎,直到不再需要遵守理智,直到痛苦被洗刷……连带着那些记忆一起,无论是苦是甜。
梁空带姜灼楚去了个他不认识的地方。他或许来过,或许没有,他不记得了。这是栋幽静的私人别墅,没什么生活痕迹,客厅里摆了许多黑胶唱片,还有个很占地方的漂亮音响,没有沙发。
梁空拿了玻璃杯、冰块、柠檬、薄荷叶,和酒。他不常住这儿,好在东西都还没过期。回到客厅,只见姜灼楚已经盘腿在地上坐下了。
姜灼楚没有感谢,没有寒暄。他甚至懒得用杯子,直接对着酒瓶灌了起来。他的眼睛烧得通红,浑身又重又飘,知觉像被打乱了的碎拼图,分崩离析。摇晃的朦胧中,他看见那个人影在面前飞来飞去,世界一闪一烁。
忽然,他爬起来,不知哪来的劲,一把揪住了梁空的领子,仿佛警察在逮捕嫌疑人,“你的嗓子先前坏过?”
语气含混而沉重。
梁空没有想到这会是姜灼楚问出的第一个问题。因为姜灼楚一向并不关心他的事,尤其不关心他的工作。
他任面前有些醉的姜灼楚肆意拽着自己的领口,还用力扶了下,免得两人一起朝着那架音响倒去,“嗯。”
迎着光,姜灼楚那双泛红的、散发着水汽的眼睛,有些失神。他嘴角挂着酒渍,唇微张着颤了片刻,而后轻声道,“是你自己弄坏的吗。”
梁空伸出手,先抹了下姜灼楚的嘴角。这一刻他们是如此的近,姜灼楚的脸不由自主地贴合他的掌心,他整个人都似乎在向他倒来,他死死揪着他的衣服就像快死的人抓着救命稻草——终于,梁空抱住了他。
姜灼楚松开了揪衣领的手,两只胳膊缓慢、缓慢地垂落,没有挣扎。他的脑袋歪在了梁空的肩上,眼皮耷拉下来,仿佛是最终找到了一个可以安眠的枕头。
“不是。” 梁空一只手就能环住姜灼楚,他另一只手慢慢地拍着姜灼楚的背,“但我……的确想过要利用它。”
利用坏了的嗓子,让自己再也不用唱歌。
那样就永远不会失败了。
看上去,姜灼楚已经睡着了。可他仍能讲话,声音很小,像个孩子,与梦话无异,“那……你喜欢唱歌吗?”
梁空静了片刻,“你喜欢演戏吗?”
这次姜灼楚没有再回答。也许他是彻底地睡着了,带着脸上的泪痕、松不开的眉头、锋利的嘴唇和被酒泡过般无法醒来的味道。
最坏的情况是,姜灼楚往后会抗拒演戏,甚至抗拒电影。梁空几乎是世界上唯一一个能理解这种创伤的人。
梁空把姜灼楚抱回卧室,替他脱了衣服和鞋子,给他盖上被子,最后,看他在梦境里挣扎。
梁空没有丝毫睡意。今天赶去典礼附近,纯属一时兴起,当时他刚从练歌房出来,短暂的休息时间,正好看到银云现场直播里姜灼楚上台替他领奖。
在某些情境里,这或许会是件有趣甚至略带甜蜜的事;但对姜灼楚来说,只有痛苦。
于是梁空赶了过来,一个人,分不清缘由。快到时他打电话问杨宴姜灼楚在哪儿,杨宴说姜灼楚刚从庆功宴上离开,不让任何人跟着。
就这样,梁空在度假酒店门前的马路上找到了孤身一人的姜灼楚。他非常显眼,就像钻石丢进沙砾里一样显眼。
梁空跟了一路,看着他慢慢走、慢慢走,看着他在那家小饭馆进进出出,看着他和不同的人说话,最后一个人迷路了似的站在路边。
对梁空来说,他和音乐、和姜灼楚,都是一场爱恨交加的博弈。幸福和痛苦都有,区别只在于哪个更多些。当他终于决定重新写一张新专辑时,在内心深处,他其实并不能百分之百确定这会是件让他快乐的事——但他还是这么做了,就像和姜灼楚的关系一样,他不甘心放弃,他还是想……试一试。
今夜不会再出门了。梁空在床边的小沙发上慢慢喝完一杯酒。放下杯子,他打算去冲个澡,睡梦中的姜灼楚拽住了他的衣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