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心甘情愿
姜灼楚病了。
那晚他泡完温泉回房,脑袋昏沉,浑身燥热,被子也没盖就睡了。通往小院的门没关,吹了一夜的风。
翌日就发起了高烧。三四个医务人员轮番看护他,整整过了一天一夜烧才退。期间梁空来看过两回,姜灼楚神志都不清醒。
梦里的东西是看不清也记不得的,他只能感到全身上下跟被火烤着似的发烫,后背又时而冒出冷意,像是被刀刃劈开刻上去的。
终于醒过来,已是第二天上午十点。姜灼楚一日夜水米未进,身上也没有力气,但意识却像骤雨初歇后的山林一般,清晰又梦幻。
“您醒了。” 陪护人员打算再给他量一次体温。
姜灼楚睡在床上,呼吸轻微起伏。他张了张嘴,嗓子发声困难,“我……”
“现在是周日,上午十点,您烧了一整天,总算醒了。” 陪护笑了笑,“现在感觉如何?身上还疼吗。”
姜灼楚嘴唇干裂苍白,脸上带着高烧过后的浅红。他用力咳了下,勉强能说话,嗓音沙哑,“……我要喝水,还有点饿。”
食物很快被送来,六菜一汤。很家常的清淡菜式,不过味道不错,菜也新鲜,都是庄园里自己种的,纯天然无污染。
姜灼楚坐了起来,在床上用完饭。他每道都尝了点,但吃得不多,高烧刚退,胃口算不上很好。
“其他人呢。” 吃完,姜灼楚问。
陪护:“梁总、应总他们一大早就上山去了。” 这附近有个寺庙,姜灼楚也隐约听说过。
梁空还信这个?
不太可能。
他既没有道德感,更没有敬畏心。
“你们先下去吧。” 姜灼楚一手支颐,靠在床头,半闭着眼,“我现在想一个人呆着。”
姜灼楚又小睡了一会儿。这次休息得比较充分。他醒来时耳畔有山风的声音,睁开眼,打了个哈欠。
姜灼楚又拉开庭院的门,坐到了廊下。他昏睡期间应该下过雨,石板路上还有一丁点儿湿漉漉的深灰色痕迹,土壤也散发着潮湿的雨味儿。
这里现在没有旁人,姜灼楚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短暂自由。他不需要用伪装欺骗任何人,也不需要欺骗自己。
梁空那天的话,他其实听进去了。
有些事他总归是要做的,还有些事他根本无法改变。既然如此,又何必徒增没有用的情绪呢。
姜灼楚天性过分细腻。他想,尽管梁空肯定不是个东西,但那种冷淡与漠然或许就是他胜过自己的地方。
第一次见面姜灼楚就发现了,梁空对周围的一切人事物浑不在意,并且毫无负担。
姜灼楚挪到阶前,两条光溜溜的腿向下垂去,一前一后无意识地甩着。
不论梁空要做什么,至少他选择了自己。姜灼楚已经几乎记不起被选择是一种什么感觉了。
一只红尾蓝鹊从林间飞过,蓝色尾羽摆动着划出一条弧线。
姜灼楚想,梁空比他想象的要更坏。
但他开始有一点点喜欢梁空了。
身后,屋内的房间外传来脚步声。走廊来人了。
姜灼楚从地上爬起来,噔噔跑回去拉开门,伸出脑袋。
不是梁空。
走廊的花瓶前站着一个高个儿男子,正把刚剪下来的新鲜花枝一根根往里插,听见声音,他回过头来。
是上次门口的那个“应总”,似乎是叫应……luan?
姜灼楚下意识裹了下身上的睡袍,一阵凉意袭来。他穿得极少,甚至是赤脚的。
“哟,小朋友你病好了?” 应鸾放下花枝,笑着道。
姜灼楚略显拘谨地点了下头,打了个招呼就想缩回屋里。
“梁空从山上下来又去开会了。” 应鸾耸了下肩,拿着剪刀兀自修剪了两下瓶中的花枝,“真不知道他们怎么总是有那么多无聊的事要聊。”
“昨天忘了自我介绍了,我叫应鸾,鸾鸟的鸾。”
姜灼楚得体地抿嘴微笑,“我姓姜。”
能把废物应欢塞进九音,还能直呼梁空大名,应鸾绝不可能是一个只会在庄园里插花的富贵闲人。
哦对了,他还说姜灼楚脸皱得像抹布。
“我很喜欢这个花瓶。” 应鸾抚摸着瓶身上的开光山水,西洋风格的珐琅釉彩,表面光洁如新,显然日日都有专人精心擦拭,“但整座庄园里,只有这一处的气质与它最为契合。”
姜灼楚大约能看得出来那是清乾隆年间的风格,就是不知是不是真品。
他不想再继续听应鸾讲这些抽风的话,一手扶着门,笑容轻柔,“应总,那我就不打扰了。”
应鸾面带淡笑地看着姜灼楚,不疾不徐道,“我想起来在哪儿见过你了。”
“《海语》。”
面对此种场面,姜灼楚已得心应手。
“是我。” 他没什么情绪地牵了下嘴角,既不受宠若惊,也不讳莫如深。
应鸾却突然放声笑了。
姜灼楚蹙眉,有些莫名其妙。
应鸾笑完,眼神静下来,唇角有些许玩味,“其实我在《海语》之前就见过你。姜灼楚。”
姜灼楚依旧淡定,“我也演过很多别的电影。”
话虽如此,但姜灼楚大部分的作品都是在他小时候拍的,长相与现在自然不完全相同。《海语》是他长成之后的第一部电影,原本是转型之作,没想到就成了绝唱。
“不,” 应鸾摇摇头,“我的意思是我见过你本人。”
“当时你为了一个角色争取了整整六个月,最后……”
还是落选了。
姜灼楚立刻就知道应鸾说的是哪个角色。那是他人生中绝无仅有的失败,甚至称得上耻辱。
当时姜灼楚年少气盛,原本志在必得。得到落选的最终消息后,他不顾劝阻冲去导演的办公室,拍着桌子一字一句地说自己一定会拍出比他们更好的电影。
后来,姜灼楚就进了《海语》剧组。某种意义上他算是成功了,他拿下了影帝。
“当时你那么坚韧,挺让我意外的。” 应鸾努了下嘴,“因为能看得出来,你脾气并不太好。”
“……”
云层遮住了炽热的阳光,庭院里一霎那阴凉下来。应鸾看了眼天空,双手扶着瓶身,动作稳而缓地将它转着换了个角度。
天光斜着洒来,姜灼楚半个身子笼罩在阴影里,另半个身子被照亮。淡淡的花香弥漫开来,他倮露的胸膛轻轻起伏着,空气中压抑着温热的呼吸。
“你喜欢梁空吗。” 应鸾状似不经意问。
有一点,不多。然而这些都不重要。
应鸾不是个好糊弄的人,并且从“抹布”事件看,他和梁空是能开玩笑的关系。
姜灼楚背倚着门,无奈地勾了下唇角,给了个半真不假的答案,“一开始,我也以为我不会的。”
孰料应鸾却一挑眉,眯缝起眼,“你的意思是,你是在和梁空的相处过程中……喜欢上他的?”
重音,相处过程。
应鸾又笑了,“实不相瞒,梁空很招人,其中不乏狂热的追求者。但他们基本是在……几乎没跟梁空讲过几句话的情况下,单方面被他折服而陷入爱河的。”
“梁空可不是个好相处的人。”
那确实。
姜灼楚心里这么想,嘴上却不能这么说。应鸾这个人给他的感觉十分微妙,有些危险。
他嗯了一声,没多说。
“那……” 应鸾脸上笑意更深了,不知是不是看出了些什么,“祝你好运。”
姜灼楚不置可否地笑了下,结束了这段本不该有的单独聊天,“应总,祝您插花愉快。”
他说完,转身进屋,拉上了门。
一整个下午,姜灼楚都独自呆在房里。他只是退烧,病却没好,身上依旧乏力,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从周五晚上到现在……能谈这么久,看来梁空确实有两把刷子,徐若水不仅来了,而且没有拂袖而去。
傍晚时分,有工作人员来敲门。
“姜公子。”
“梁总说,如果您愿意,晚上七点可以一同去前楼用餐,这几天的与会人员都会在;如果身体不允许,也不用勉强。”
有了后一句,相当于是把选择权交给了姜灼楚,梁空这次没有直接逼他。或许比起行为,梁空真的更在乎态度本身。
姜灼楚走到镜前,看着里面的那张脸,已经越来越令他自己感到陌生。只是如今,他似乎不再全是畏惧和抗拒,反而多了几分胆战心惊下被激起的勇敢与期待。
上一个这么奇妙的事,还是姜灼楚从大海死里逃生后,忽然就变得喜欢游泳了……或者说,是需要。
今晚所有人都会在,包括徐若水和徐仲安。
姜灼楚不可能一辈子都逃避。他还要做很多事,他有令人歆羡的天赋,他自幼高傲而坚韧……连眼前的这一关都不敢面对,又何谈其他呢?
“请他放心,我会准时去的。” 姜灼楚对着镜子,摸着自己的侧脸。
“好的。” 工作人员离开,门关上了。
姜灼楚一阵风似的转过身,睡袍下摆被他的动作带得旋起。
他从包里取出梁空送的那条项链,手托着吊坠,迎着光,片刻后,他轻轻亲了一口。
姜灼楚戴上了这条项链。
这次他是心甘情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