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长出玫瑰的人
从宴会厅走出,梁空直奔主甲板前的套房而去。
他脚步比平时快,楼梯被踩得嘎吱作响。
梁空其实说不清自己具体是什么心理。
但毋庸置疑的一点是,绝对不能让姜灼楚知道“他”。
梁空也不想让齐汀看见姜灼楚本人。从招募画师起,梁空就没有提供过姜灼楚本人的任何图片或视频,一切都是源于他的叙述,好像“他“完完全全是个活在梁空构想中的存在。
楼梯一路向下,梁空冲到私人甲板前,放慢脚步。
他走上前,入目是一片漆黑中的阳光露台,落地玻璃门后的套房客厅里没有开灯。
看起来也没有人。
但这并不能说明姜灼楚就没来过。
穿过露台,梁空走到玻璃门前。他刷了下房卡,点了几下后,输入密码。
几秒后,屏幕上出现了门锁的开启记录。
梁空松了口气。
透过玻璃门,他瞥了眼立在客厅空地处的画架。
画布背对着外面,但梁空知道,上面是一幅“他”的肖像。
严格来说,是一份完成度很高的上色草稿,足以看清人脸。
今天齐汀是来交阶段性成果的。时间有限,梁空就让齐汀把画先留下来,等他有空再细看。
这幅画的是,长出玫瑰的人。
晚宴还没结束,梁空确认画没被发现后,就转身离开了。
他缓步往上走,寻思着随便找个由头,先控制住姜灼楚。
路过观景长廊,梁空迎面碰上了拎着包的姜灼楚。
“……”
“……”
四目相对,相向而行。相逢在一个此刻谁都不该出现的地方,两人脚步不约而同一顿。
隔着两米左右的楚河汉界,梁空下意识打了个响指。
而姜灼楚正穿着那件长出玫瑰的黑色长衬衫。
“你在这儿干嘛。” 梁空率先发问,语气波澜不惊。
姜灼楚刚换好衣服从齐汀那儿出来,身体不太舒服所以走得比平时慢。他脸颊有些生理性的烫,眨了眨眼道,“应总让我找工作人员拿了套房房卡……”
梁空一挑眉,示意他继续。
这么长时间,爬也爬到套房了。何况根本也不是一个方向。
“然后我……” 姜灼楚露出迷茫的神色,“我迷路了。”
“……”
“听说有个私人甲板,怎么下去啊?”
谢天谢地,姜灼楚是个路痴。
梁空看着姜灼楚站在那里略显无措的样子,竟然觉得还怪可爱的。
“你别去了。” 既然找到了人,也省得再打电话。梁空走到姜灼楚面前,把他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先……跟我去宴会吧。”
“啊??” 姜灼楚的计划里根本不包括参加宴会。
他都把自己折腾得发烧了,可不能半途而废。
他还要“演戏“,参加宴会反倒会阻碍他原本的计划。
何况梁空一开始就没让他去。
“为什么要去?我不去。” 姜灼楚声音闷闷的,直截了当地拒绝了。
“我有点累了,想先休息。” 他不经意地抿了下唇角,领口红痕若隐若现。
“不过……”
姜灼楚说着,抬眸看向梁空,掉转话头,“你现在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就算是出来打电话,也未免走得太远了。
梁空没打算回答姜灼楚的提问。他正要开口,手机响了,接通后是应欢问他出了什么事,还要多久才能回去。
梁空说了句快了,就挂了电话。
姜灼楚听到了漏音,背起包就要走,“你先忙。“
“等等。”
梁空皱了下眉,可他不能消失太久,一时没空跟姜灼楚多掰扯。情急之下,他拿出了自己那间的房卡,“那你去这间,我的房间。”
姜灼楚愣住。手伸到一半,顿在空中。
梁空从未让他睡在自己的房间。
姜灼楚没有开口发问,只是默默地眨着眼。空气中的呼吸霎那间都变得小心克制了起来。
事已至此,梁空知道自己总得给个理由,哪怕是编的。
“游艇不比地面。” 无论何时,梁空总是那么的游刃有余。他双指夹着房卡,塞进姜灼楚胸前的口袋里,漫不经心道,“你一个刚出院不久的病号,夜里可别出什么事。“
口袋对着左胸前,房卡落进去时,像往心脏里塞了什么东西。
半晌,姜灼楚道:“……我不认识路。“
时刻铭记人设,是好演员的必备修养。
梁空打电话,叫人安排个客房区的工作人员来观景长廊接一下姜灼楚,还特别交代另一间房的房卡用不上了,让他们记得回收。
想起齐汀从那个甲板上拎着画具箱上来,姜灼楚觉得梁空的行为多少有些古怪。
梁空和齐汀之间,应该有些他不知道的秘密。
不,是肯定。
梁空的个人世界,姜灼楚实际上知之甚少,几乎未曾踏足。
工作人员将姜灼楚送回梁空的套房,收回那张房卡,又耐心地告知他有任何需求都请随时联系。
姜灼楚说,他今晚想看电影。
《海语》。
-
给姜灼楚房卡的时候,梁空其实并没怎么想之后的事。
直到晚宴结束,梁空喝了不少酒。有人要搀他回房,他态度冷淡地拒绝,才想起来今天房间里不止他一个人。
梁空从不喜欢和人分享地盘,睡觉的时候尤甚。
他几乎想象不出和另一个人睡在一个房间、一张床上,是什么样的感觉。
想必不会太好。
然而,先前是他自己说的,姜灼楚一个刚出院不久的病号,夜里可别出什么事。
回到套房,客厅无人,只亮了一盏瓦数不高的落地夜灯。
半月形观景窗外,湖面一望无垠,申港的高楼大厦连成一片,宛若一条流光溢彩的都市银河。
梁空胡乱开了盏灯,脱下西服扔在沙发上,扯开了领带。
正要往浴室走去时,他忽然听见影音室里有些声响。
姜灼楚在看电影?
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梁空脖子上,他象征性地敲了下影音室关着的门,而后直接推开了。
里面光线昏暗,只有投影是亮着的。幕布上正是傍晚的蓝调时刻,海边的公路上,一个少年骑着自行车。
梁空已经有些年没再看过《海语》了,坦白说,很多细节他记得并不清楚。但这一幕,他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小语,是十八岁的姜灼楚。
“姜灼楚?” 梁空记得姜灼楚说自己没看过这部电影,因为片场溺水的那件事。
他越过沙发,才看见姜灼楚瘫坐在那里,眼皮半闭;凑近一碰,脸颊滚烫,毫无知觉。
几乎是下意识的,梁空拿起遥控器就按了暂停键。
姜灼楚的梦魇,他潜意识里并非不知道。
知道自己不能看。
怎么还非得看。
梁空心里腾的冒出一股烦躁的无名火。他用力拍了拍姜灼楚的脸,没有反应,伸手一探鼻息,呼吸微弱。
梁空把姜灼楚抱到卧室,打电话叫来了随船医生。
医生给姜灼楚量体温,高烧接近39度;梁空在旁边来回踱步,脸色阴沉,却不肯露声色。
“梁总。我先开点退烧药,” 医生说,“今夜病人发烧可能反复,是否需要安排人守夜?”
梁空看着躺在那里的姜灼楚,脑海中浮现出医院那次,他推门进病房,姜灼楚当时刚醒,看起来就跟现在差不多。
“不用。“ 梁空说,“他的发烧,是什么引起的?”
医生:“艇上条件有限,更详细的检查得等上岸。”
“不过……” 他犹豫了下,还是道,“这位病人看起来免疫力不是太好,也太瘦了。”
一整夜,姜灼楚烧得迷迷糊糊的。
梁空坐在旁边的沙发椅上,赤脚搭着床尾。他睡不着,是真的睡不着。
一副退烧药下去,姜灼楚发了一身汗,半夜烧退了整个人惊醒过来。
一睁眼,就看见梁空坐在床尾,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
“我怎么了。“ 姜灼楚说话带着鼻音和刚醒的懵懂,明知故问道。
梁空没回答姜灼楚的问题。他用脚不轻不重地踢了下被子,被子下姜灼楚双腿下意识一缩,蜷了起来。
“为什么看《海语》。” 梁空问。他双眸淡然地打量着姜灼楚,他显然不相信姜灼楚的全然无辜。
八年都没看过一次的电影。
怎么就突然想看了。
还正正巧是今天。
姜灼楚一直等着的,就是梁空的这个问题。
可当回答的机会真的摆到他的面前,开口却仍然是一件没有那么容易的事。
至少,它是带着情绪波动的,它不可能令人无动于衷。
姜灼楚一手抓着被子,按到自己的颈下,露出完整的一张脸,“我想念侯编了。”
梁空洞察力很强,面色无动于衷,“两版剧本里,你更偏向侯编和仇牧戈的版本。”
姜灼楚没有否认,“是的。”
“你知道吗,《班门弄斧》他原本是想写给我的。”
“二十年后的我。”
对这个回答,梁空不置可否,难说他信了几分,又或许真假他并不在乎。
他走到床边,坐下后看着姜灼楚,“然后呢。”
“侯编是为了我才和徐氏、和陈进陆闹翻的。” 姜灼楚抓住梁空的一根手指,“他很讨厌他们。“
“所以,《班门弄斧》到你手里,某种程度上我是开心的。”
“侯谕和陈进陆,这两个名字排在一起,就是一种莫大的讽刺。”
他语气凄怆,眼角染上浅红,双眸映着明亮的月色,却失魂落魄。
“一看见片头导演一栏陈进陆那三个大字,我就觉得屏幕上的海水又淹没了我,我整个人……无法呼吸。”
“这么多年过去,我以为,我可以面对了。”
“但……还是不行。”
“原来,还是不行。”
“有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好了。“
梁空凝视着姜灼楚的脸庞。半晌,他抽回手,不动声色道,“我叫医生来看看你的情况。”
“不用。” 姜灼楚却一把攥住了梁空的手腕,脸色泛红,像是病中的蛮不讲理。
“梁老师,谢谢今天你让我睡在这里。”
“今晚我不想一个人呆着。”
“你能……抱着我睡吗。”
大约是本着不与病人计较的朴素态度,梁空没有拒绝。
被子里有温度,姜灼楚浑身柔软温暖。面对面,他靠在梁空胳膊上,真的很快就睡着了。
梁空盯着他纤细的脖子,近到能看见细小的绒毛——这么没有戒心,也不知道怎么活下来的。
睡梦中,姜灼楚的一条腿缠到了梁空的身上。醒着的时候,他不会这么做。
梁空知道,如果自己此刻闭上眼,大概会有一夜好梦。
他没怎么梦见过“他“,他能看出姜灼楚和“他“之间的不同。但在莫大的相似性前,这种不同似乎可以被忽略,甚至——一些不同之处,也是令人享受的。
猛然惊醒过来时,梁空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已经不自觉地抱着姜灼楚闭眼睡着了。
他立刻抓起一旁的手机看了眼:还好,时间不长,只能算是打了个盹。
梁空睁眼望着天花板,后怕涌上心头。
姜灼楚改变了梁空,至少是在改变的进程中,而梁空不能接受自己被别人改变。
他伸手摸了下姜灼楚的耳后,隔着薄薄一层皮肤,烧确实是已经退了。
姜灼楚睡熟了。
梁空抽出胳膊,在枕头上放下姜灼楚。
他翻身下床,披了件睡袍,从香烟盒里抽出根烟,走了出去。
“病人已经退烧了,找两个人来守夜。“
梁空关上身后通往卧室的玻璃门,站在船舷边打电话,深夜的湖风肆无忌惮地刮着。
“好的。“ 医生道。
挂断电话,梁空回眸看了眼卧室床上的姜灼楚。他此刻仍然像一幅躺在画框里的画,只是背过身去了。
医生很快带着一个随船护士来了,梁空给他们开了门,自己却没进去。
“有问题随时告诉我。” 梁空叼着根没点的烟出去了。
私人甲板上没点灯,只有卧室漏出的零星光线。
迎着湖风,脚下颠簸,打火机点了好几次才点着。
梁空夹着烟吸了口,隔着烟雾看月亮,一片模糊的蓝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