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落日熔金
“当然是——” 姜灼楚甫一开口,却对上梁空深邃冰冷的目光,霎那间被冻得气息一窒。
梁空拎起茶壶,慢悠悠倒了杯碧螺春,放到姜灼楚面前,“关于你的身体,我们过去确实没有谈过。”
“但我觉得这称不上误会。”
“更加不是你的错。“
“说到底,是我之前疏忽了。”
……
……
面前茶盅冒着香气,烫得几乎拿不住。
姜灼楚呆呆地愣了十秒,梁空的眼神如有实质。
“不喜欢碧螺春么。” 梁空说。
梁空段位太高了,他从来就没打算听姜灼楚解释仇牧戈的事。
有没有误会、是否问心无愧,他都压根儿不在乎。
他只要仇牧戈彻底从姜灼楚的世界消失,像不存在一样。
哪怕《班门弄斧》对姜灼楚意义重大,哪怕姜灼楚真的清清白白,梁空都不可能再让他回去。
这是不讲道理的事,梁空连谈都不想谈。姜灼楚只有装聋作哑,心照不宣地接受一切。
真相上秤没有四两重,除了增添龃龉外毫无用处,揣着明白装糊涂有什么不好。
梁空不想赶走姜灼楚了,甚至也不想惩罚他。因为这对他自己毫无益处。
为了解决这件事,梁空愿意表面先“低个头”,来哄一哄姜灼楚。
之后,梁空假装不知道仇牧戈,姜灼楚假装不知道被从剧组离开的真实原因。
他们大约还可以像今天这样在一起很久。
一阵剧烈的咳嗽袭来。
姜灼楚一手抓着桌沿咳得低下头,额角青筋暴露,薄薄一层皮肤红涨得像要炸开,胸腔起伏,羽毛耳钉撞上手镯,差点卡住。
梁空就这么看着,该残忍的时候他必须要残忍。
半晌,姜灼楚才咳完。他抬起头,梁空目光轻描淡写地落在他面前的茶盅上。
喜欢么?
拾起茶盅,里面碧螺春还烫着。姜灼楚放到嘴边,声音沙哑,“……喜欢。”
这是他给梁空的回答,说着就要一饮而尽。
“好了。“
得到想要的答案,梁空叫住了姜灼楚。他神色淡然,举重若轻,“太烫,先放放吧。”
姜灼楚不轻不重地放下茶盅,茶汤飞溅出来,他却毫无知觉,呼吸深重,有如劫后余生般。
“我昨晚没睡好,现在要回去补觉。”
姜灼楚语气僵硬,腾的站了起来。
椅子哐当被推开,在地板划出刺耳的声音。
“去吧,记得盖好被子。” 梁空也不生气,“午餐送来我叫你。”
姜灼楚本就是生闷气,刚醒哪里真的睡得着。
路过客餐厅,他瞥见桌上那本《人类砍头小史》,啪的拿来,进卧室一脚踢上了门。
心不在焉地读了一两小时,姜灼楚睡着了。
大概他这几天真的没休息好。
再次睁眼,是被铃声叫醒。
他从单人沙发上爬起来,去接电话,是酒店送来午餐。
餐车推过石板路,姜灼楚站在廊下。打盹儿后人大脑又梦幻又清醒,像隔着一汪清水看自己。
正午天亮,他朝挑高阳台那边瞟了下,梁空不在。
“菜品是梁先生点的,他说他有事要先离开。” 工作人员又拿出一份菜单,“这是梁先生点好的晚餐,您看还有没有需要调整的。”
姜灼楚看了眼摆上餐桌的一盘盘菜,怀疑梁空对自己的胃口有什么误解,“不用了,我晚上不吃。”
“……“
“那晚上给您送一盘新鲜水果和蔬菜沙拉。” 工作人员说,“您有需要随时叫我。”
工作人员都出去后,姜灼楚一个人坐在偌大一顿丰盛午餐前。
这里静得像幅油画。
住在孤山忽然失去了意义。
手机上有一条梁空临走前发来的消息:
「我有事回申港一趟。你好好休息,别的事之后再说。」
姜灼楚很想把这一桌都掀了。
但他腕上还戴着那个手镯,怪好看的。
梁空真的不是一般的有病。
姜灼楚拿起筷子,夹起东西往嘴里塞了起来。
他平时从不会这样狼吞虎咽、没有吃相,嘴鼓起来,脸涨得发红,不知是缺氧还是被气得。
在那壶碧螺春前,姜灼楚那么平淡而轻易地就顺从了梁空。
他几乎没做什么挣扎,就接受了。
他被气得转头就走,可还是没掀那张桌子。
到底为什么呢。
是他没有选择,还是已经想象不出其他的选择?
他感到恼火。
……
……
饱腹一顿的午餐后,姜灼楚撑得在庭院里来回散步。
从这座喷泉散到那座,深灰色的岩石造型各异。
窗台上手机铃声响起。
姜灼楚上台阶走回檐下,拿起来一看,竟然是应鸾。
“你在孤山岛?”
“……”
“是。”
“哪一栋?” 应鸾那边似有风声,“我来看看你。”
“……”
应鸾是坐酒店内部观光车来的,据说他还刻意叫司机别抄近路,松弛地看了一路的山景。
姜灼楚等在庭院门外,应鸾下车,一摘墨镜,忽然笑了。
“怎么了?“ 姜灼楚有些莫名。
“想起前天晚上,在我家门口,我也是这么等你的。“ 应鸾伸了个懒腰,走进去,“物非人亦非啊。”
“……”
“喝点什么?” 姜灼楚请应鸾在会客厅坐下。应鸾正盯着屏风,上面是中式山水画,寥寥几笔足见开阔高远,江山万里。
“咖啡和茶都行。”
“下午天气不错,你不想去山道上走走吗?” 应鸾问,“或者在附近湖面转转。”
姜灼楚浅笑了下。他用咖啡机做了两杯冰拿铁,递了一杯给应鸾,开门见山道。
“你来找我,没事要谈吗?”
应鸾又笑了。他端着咖啡杯,放着椅子不坐,走到窗前地台前坐下,“我看了你写的人物小传。”
姜灼楚拿起镊子,夹了两块糖扔进自己的咖啡里,没吭声。
应鸾抿了口拿铁,回味悠长地啧了一声,“我敢说,你是每个编剧都想要的那种演员。”
“你的老师是谁?”
姜灼楚转过身,走到屏风前,在椅子上坐下,和应鸾之间隔着一条不宽的走道。
“侯编么?” 应鸾问。
事实上,从来没有人问过姜灼楚这个问题。
姜灼楚甚至也没想到会有人问。
人们的好奇心很多,又很少,只要他好用就行了,谁管他为什么好用。
大部分人的眼力也没这么一针见血。
见姜灼楚似有迟疑,应鸾意识到这个问题有点不对劲。他打圆场地笑了笑,“随口一问,我也不是要偷师。”
“是我妈妈。“ 姜灼楚放下冰拿铁,平静道。
应鸾愣了下,眨眨眼,这显然是他未曾想到的一种可能。
“你母亲是演员吗?” 他神色变得认真。
“算是吧。“ 姜灼楚说,“不过,你应该没听说过她的名字,她没演过几部戏。“
多的不必再说,应鸾能猜到,也不会再问。
两人沉默地各自喝完一杯冰拿铁。
饮品是非常重要的,它会让安静显得不那么尴尬和无所事事。
“你还想回《班门弄斧》吗。“ 应鸾先放下杯子,眼神耐人寻味。
“你可以进我的团队,这个梁空管不着。“
当选择真正降临时,人才会看清自己。
倘若姜灼楚回到《班门弄斧》,那仇牧戈呢?
就这部电影而言,仇牧戈比他还是要重要些。
而且,姜灼楚意识到,自己已经不愿意跟梁空彻底撕破脸了。
生气归生气,他现在并不想离开梁空。
“不用了,” 姜灼楚举了下空空的咖啡杯,里面只剩咖啡渍和冰块儿,“但还是谢谢你。”
应鸾努了下嘴,有些惋惜,倒不算太意外。
他没再劝说,轻笑一声道,“不客气。”
“我会让他们在片尾致谢加上你的名字。”
应鸾在晚餐前离开,上山时坐的是观光车,下山时他要坐缆车。
姜灼楚送他一起下去,这个角度的孤山岛与澜湖,他也是第一次见。
今天拂晓不见日出,日落倒是格外浓烈。
整座石山,连同数不尽的洞窟、植被和高低错落的建筑,笼罩在柔和的、暖橙色的天空之下。
脚下深万丈,高空往下俯瞰,人能异常清晰地察觉自己在天地之间的渺小。
却又并不微不足道。
落日熔金,洒在广阔壮丽的澜湖上。远方高楼亮灯了,高架上的星星点点变得密集,世界就是由这样的“微不足道”构成的。
缆车搭乘处离码头不远,能闻见湖水清新的腥味儿。
应鸾走到上游艇的楼梯前,又回过头来,笑着道,“如果哪天你真的回来演戏,希望我能给你写个剧本!“
夕阳正盛,风也不小,人背着光几乎只剩剪影,说话也要扯着嗓子,像在隔空呐喊。
姜灼楚知道,不会有那么一天的。
可是这句话在此刻是真的。即使它不能实现,也是有意义的。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 姜灼楚也笑了下,他耳畔的银色羽毛反着光,熠熠生辉,整张脸白得精致,犹如瓷器,“我希望那是一个与我本人毫无关系的故事。”
归途日渐西沉。
没有太阳照亮枝叶,山间树林在暮色中摸黑低吼着。
山道只剩下街灯,吊在仿梧桐树的灯杆上。
从观光车上下来,越过庭院,姜灼楚看见一片夜色中,屋里已然亮起了灯。
梁空坐在檐下的木椅上,隔着一道门,静静地看着姜灼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