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拿捏
姜灼楚从酒吧出去, 广袤的天空已黑了七七八八。空气中挤满了香水、酒味与乐声,泳池边的人群在嘈杂中缓慢地向宴会厅涌动。他谁也不认识。
今天能进来这里的,大小都算个人物,至少在同辈中是佼佼者。梁空当年是怎么脱颖而出的?姜灼楚猜得出梁空家底不薄,可有钱和会赚钱完全是两码事,看看徐家那群废物就知道了。
站在这样的人海里,姜灼楚心头浮现出焦虑和无力——他尚能用理性保持平静,却不免再次感觉到自己和梁空之间的巨大差距。
每当他更了解梁空一些,就更会觉得那是他想要的一种人生,他也不算多么年轻了,然而甚至没人真的拿他当一回事。
姜灼楚浑身天赋,没有用武之地。他想,要让别人意识到他很重要,就不能给人随意拿捏的印象,否则他无论有着怎样的价值,都只会沦为工具。
梁空可以让他进组,也可以一句话就让他滚蛋。
离七点还有一会儿,姜灼楚进去宴会主厅时只远远看见了邝田,没看到梁空,肖遁也还没来。
人们三五成群地坐下了,舞台上岑濛正在唱歌,他的歌比他这个人要美妙得多。唱完,他放下吉他,笑着冲台下挥了挥手,一片掌声中有一桌的欢呼格外夸张,大约是他的朋友。
姜灼楚端了杯草莓玛格丽特,斜靠在侧边的吧台区。他今天吃了八块蛋糕,不能再吃了,现在也不饿。
“哟,你一个人呐。” 从舞台上下来,岑濛看见了姜灼楚。他化了浓烈的表演妆,香水味刺鼻,近距离肉眼看着有些过分张扬,眼中带着攻击性的笑。
和杨宴不同,岑濛不喜欢姜灼楚,就是纯粹的不喜欢。这可能是一种微妙的看不起,觉得姜灼楚不够资格进入这个圈子,更不配站在梁空旁边。
“今天下午在休息室不好意思,主要是之前也没听梁空提起过你。” 岑濛自以为高明道。
“梁空之前带齐汀来的时候,有介绍他给我们认识。”
“……”
真好的事业运。
“你认识齐汀吗?” 岑濛敲了下吧台桌面,调酒师很快送来一杯血腥玛丽,“一个很有名的画家。当年他才毕业不久,那时就已经相当出众了。”
倒是见过。
但他不让我说。
那晚确实有点怪怪的。
“听说你从前是徐氏的,被雪藏了?” 岑濛也没打算听姜灼楚的回答,继续道,“九音影视部门要扩张,你是听到风声才——”
“扩张?” 姜灼楚做出不知道岑濛在说什么的样子,“什么扩张。”
岑濛对姜灼楚的无知很满意,故作惊讶道,“咦?梁空没告诉你啊,我还以为你会被他签进来呢,毕竟现在九音正是要招人的时候。”
“哦。没听说。”
姜灼楚毫无波澜地听完岑濛这一串连招,最后总算套出了点有用的信息,其实跟他自己猜的差不多。梁空要另立门户,就要立得彻底,杨宴可能是被挖了去,毕竟人往高处走,在天驭他上面有林总,更比不过邝田的履历,一时看不到出头的机会。
姜灼楚若有所思地打量岑濛片刻,“杨宴是你经纪人?”
岑濛不太明白,下意识蹙眉道,“是。怎么了?”
“那杨宴确实有点东西。” 姜灼楚不以为然地哼笑了声。
“……”
岑濛像是没立刻听懂姜灼楚的这句阴阳,却知道这不是什么好话,一时脸涨红了。
姜灼楚懒得再跟这种人做口舌之争,也不打算给梁空的朋友面子。他端起酒离开,这时入口处传来一阵骚动。
隔着大半个宴会厅,姜灼楚望了眼,梁空和肖遁竟然是同步到的,也许是先前在开会。
肖遁浩浩荡荡带着一群人,比下午还招摇。梁空就简单多了,只有杨宴跟着。他“平易近人”地牵起嘴角冲众人打了个招呼,直接到主桌前坐下。杨宴则穿过人群从另一侧上了舞台,像是要发言的样子。
在肖遁身后,江帆最先发现姜灼楚。他凑到肖遁耳边说了几句。
待肖遁入席后,姜灼楚看见江帆朝自己这边走了过来。
七点的钟声敲过,不知是谁用勺子敲了一下玻璃杯,场内安静下来。台上杨宴拿起话筒,说是替梁总代为致辞。
能不自己干的事,梁空一向不自己干。
姜灼楚低头看了眼手机,梁空没给他什么指示。大概是把他忘了,或者干脆随他去。
“姜老师。“ 江帆站到了姜灼楚身旁,声音压得有些低。他抬手指了下沙发区,有一圈圈单独的座位,“不坐一会儿?”
今天的晚宴当然没专门给姜灼楚排座位。后面那一桌桌的人他不认识,似乎也没有认识的必要,索性赖在吧台区,静观事态发展。
姜灼楚抬眸,“有什么事就在这里说吧。”
他并不想跟江帆肖遁那边的人牵扯太多。至少现在,这是件得不偿失的事。
江帆笑了下,对姜灼楚的疏离并不在意。他讲话认真,和杨宴是全然不同的风格,“最开始知道《班门弄斧》这个戏建组的时候,我还想到过你。”
这也不奇怪。正儿八经搞电影的人,看过《海语》很正常。
“我已经不演戏了。” 姜灼楚淡笑道。
江帆沉默片刻,“坦白说,如果竞争对手是你,我也就不争了。”
“你下午也看见杨宴带来的那个人了,哪有半点做演员的样子?”
“我带演员面的,是主角临死前见到的最后那个人。这个角色尽管戏份很少,但在剧本结构里是有作用的,关系到主角最后的结局,他……”
“这些话,你可以去跟梁空说。” 姜灼楚道。
江帆却道,“这一版的人物小传是你写的,我听说之前那边排练很多备选演员也是你教的。难道你觉得他合适吗?”
有些话讲不了太明白。非要说合不合适的话,选演员这件事就不该让梁空一言堂,仇牧戈、应鸾、田天甚至何为都比他“合适”得多——当然,这是纯粹从电影本身考量。
席间响起一阵掌声,杨宴鞠躬致礼,结束了发言。下台时他眯缝了下眼睛,似乎瞧见了吧台区暗处和江帆在一起的姜灼楚。他脚步顿了下,没立刻回到自己的席位上。
“我帮不了你。” 面对江帆,姜灼楚直截了当道。
“源清则流清,源浊则流浊。” 江帆拧着眉,言语间压抑着痛心和愤懑。
姜灼楚能清晰感觉到这句话犹如一记重锤砸在了自己心头,他一时甚至分不清江帆具体指的是谁。梁空?徐之骥?陈进陆?侯编?……甚至是,现在的他。
但姜灼楚表面什么也没流露出来。也许江帆是认真的,又也许这只是更高明的一句劝服之语。
姜灼楚更偏向于前者,因为他没觉得《班门弄斧》的一个角色有那么重要,看上去肖遁也不是特别志在必得。杨宴要争,是志在角色以外的东西;而江帆……他看起来真的只是在乎角色本身。
“姜公子。” 一个铿锵有力、抑扬顿挫的嗓音响起,杨宴发言结束后直接走了过来。他是朗声喊的,这一侧霎时静了,大半的人都看了过来。
先前的谈话还是私人的,眼下忽然被杨宴拉到了众目睽睽之下。
“江总。” 走到跟前,杨宴像是才看见江帆似的,笑意纹丝不动,“你们在聊什么呢。”
“下午的选角吗?”
“胜败乃兵家常事,江总在晚宴上还不忘向表演老师请教,倒显得我这个经纪人有点太不称职了呢。”
“……”
姜灼楚觉得杨宴从生下来大概就没喝过白水,全喝茶去了。
“胜负未分,当然要尽一切能尽的努力。” 江帆声音也高了些,平静道,“人物小传都是姜老师写的,我问两句有问题吗?”
杨宴和江帆不睦,在天驭应该不算什么秘密,站在一起轻则互相阴阳,重则直接吵架。越来越多的人朝这边看来,好奇或是看戏,主桌前邝田也循声回过头,莫名瞪大了眼睛。
姜灼楚对人的目光极为敏感,那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又酸又麻,却软绵绵使不上力,不像相机好歹能一拳砸了。
杨宴显然不打算跟江帆争论这些微观具体的事。他没应这句话,径自走到姜灼楚面前,一手自然地搭上了他的肩,仿佛他们十分熟络。
“梁总他们都在那边。” 杨宴手上力道不轻,笑着对姜灼楚道,明显意有所指,“天驭比九音大,下次迷路了,可以给我打个电话。”
我们才是一边的。
杨宴的意思很清楚。他不只要让姜灼楚听见,让江帆听见,也要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姜灼楚就这样被当众“架”了起来,杨宴料定他不敢翻脸。此刻他出言反驳,就是拂梁空的面子。
“我和姜老师正在讨论角色适配性的问题。” 江帆脸色铁青,“不是什么没接受过训练的人都能演的。”
“适配?” 杨宴啧了一声,“我怎么记得,人物小传上写过了,这个角色牵条狗去都能演。”
“……”
看得还真快。
姜灼楚不动声色地让开一步,肩膀从杨宴手里缩开,刻意地与两人都保持着距离。他终于朝梁空那边看了眼,梁空没管他,对杨宴的行为是默许的。
明明姜灼楚已经不在剧组了,但只要有用,他还是会被当个吉祥物似的拉出来。至于他自己的想法,并不重要。
“姜老师,” 杨宴也对姜灼楚换了称呼,逼着他在众人面前给个答复,“你觉得谁更合适?”
“姜老师,我和仇导多年前在国外就认识。” 江帆挡到杨宴面前,直视着姜灼楚,“那会儿经常听他提起你,他说没有见过比你更懂表演的人。”
“你们……是朋友吧。”
“……”
有那么一瞬间,姜灼楚想解了自己的腰带,把这群人有一个算一个捆起来吊在树上迎风摇摆。
他垂眸吸了口气,转身在吧台上放下没喝完的酒。调酒师已经缩到了一旁,几乎淹没在灯牌下琳琅满目的满墙酒水里。
“首先,” 回过身来,姜灼楚随意捋了下衬衫袖口。他冷着一张极为漂亮的脸,神情比年纪成熟太多,慢条斯理道,“牵条狗去都能演,表达的是选角范围较广,而不是角色难度较低。”
“……”
“更重要的是,这句话成立的前提条件,是当时我以为教表演的人是我。” 姜灼楚目光在全场掠过一圈,淡漠而高傲,那熙熙攘攘的人头,仿佛没有一个值得他多停半秒。
“……”
一个被“架“起来的人,倘若不想坐到别人给他安排好的位置上,就只能直接把桌子掀了。
姜灼楚抬脚,朝门外走去。如果这是部电影,那么这一刻所有的镜头都对准了他。
宴会厅里空气好似凝滞,空荡的舞台上亮着灯,台下坐满看客。姜灼楚离开的脚步声清脆利落,半点拖泥带水也无,像他锋利的性格一样——他不能让任何人觉得自己可以被随意拿捏。
“对了,” 走到门前,姜灼楚又像想起什么似的,侧眸轻描淡写道,“仇牧戈不是我朋友,他是我的前任。我们已经互相拉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