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偷溜
“咔哒。”
金属门把手转动的声音,在空旷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楚喻做贼心虚地探出半个脑袋,左右张望了一番。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羊绒地毯,吸收了所有的脚步声。墙壁上的复古壁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将那些价值连城的名家画作照得纤毫毕现。平时这个时候,佣人们都在后勤区域忙碌,二楼是谢寻的私人领地,没有吩咐,任何人都不敢随意踏足。
楚喻深吸了一口气,将帽檐往下压了压,闪身走出了房间。
他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导航平板,屏幕上的3D地图清晰地标注着他当前的位置,以及一条用蓝色虚线规划出来的、避开所有主干道和监控死角的隐蔽路线。
【第一步,避开书房。】
楚喻在心里默默念叨着,贴着墙根,像一只轻盈的猫,踮起脚尖往前走。
书房就在走廊的中段。
当他蹑手蹑脚地靠近那扇厚重的橡木门时,他的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破胸腔。
门没有完全关严,留了一条细微的缝隙。
透过那条缝隙,楚喻隐约听到了谢寻的声音。
男人正在用流利且纯正的英式英语,语速极快地下达着某种商业指令。那声音低沉、冷酷,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上位者威压,即使隔着门板,也让楚喻感到一阵本能的战栗。
【大哥还在开会。听这语气,估计是在骂人。】
楚喻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自己哪怕发出一丁点衣料摩擦的声音,都会惊动里面那头敏锐的猛兽。
他贴着墙,一点一点地挪过了书房的门口。
直到走出十几米远,拐进了一条通往一楼后勤区的旋转楼梯,他才敢大口大口地喘气。
【太刺激了。这简直比玩潜行类恐怖游戏还要费心脏。】
楚喻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继续按照平板的指示往下走。
一楼的后勤区比二楼要复杂得多,各种储藏室、洗衣房、佣人休息室交错在一起。楚喻凭借着平板的导航,七拐八绕,成功避开了两个正在搬运布草的女仆,终于来到了后花园的侧门。
这是一扇并不起眼的铁栅栏门,平时主要用来运送庄园日常所需的食材和园林维护工具。
楚喻躲在一棵巨大的景观灌木后,探头看去。
运气不错。
今天似乎刚好有园丁在清理花园里的枯枝,侧门并没有锁死,而是虚掩着,门外停着一辆用来装载垃圾的小型货车,但周围并没有人。
【天助我也!】
楚喻没有任何犹豫,猫着腰快速穿过最后一片草坪,侧身从那道虚掩的门缝里挤了出去。
当双脚终于踏上庄园外那条柏油马路时,一阵冬日凛冽的寒风迎面扑来,吹得他打了个哆嗦。
楚喻回头看了一眼那座被高大围墙和茂密植被掩映在其中的奢华庄园。
他竟然真的跑出来了。
没有保镖阻拦,没有管家盘问,甚至没有惊动那个仿佛无所不能的谢寻。
但楚喻心里并没有多少逃出生天的喜悦,反而涌起一股浓浓的后怕和焦灼。
他不敢在原地停留,顺着那条长长的林荫道,一路狂奔。
冷风灌进肺里,刮得生疼,但他脚下的步伐却没有丝毫减慢。
【王大爷,你一定要撑住啊。】
【我马上就到了。你千万不能有事。】
跑了将近十分钟,楚喻终于气喘吁吁地来到了外面的主干道上。
这里是富人区,平时很少有出租车经过。楚喻站在路边,焦急地张望着,手心里全是汗。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对他来说都是一种煎熬。
终于,一辆亮着空车标志的出租车从拐角处驶来。
楚喻立刻冲到路边,用力地挥舞着手臂。
出租车在他面前停下,楚喻拉开车门,一头钻进了后座。
“师傅,城东医院!麻烦您快一点,去急诊!”
楚喻的声音因为奔跑和焦急而显得有些嘶哑。
司机是个看起来五十多岁的大叔,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楚喻,见他语气这么急,二话没说,一脚踩下了油门。
“好嘞小伙子,你坐稳了。前面那个路口有点堵,我给你绕条近道,保证最快速度把你送到。”
“谢谢师傅。”
楚喻靠在椅背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车厢里开着暖气,温度渐渐升了上来,但楚喻却觉得浑身发冷。
他拿出手机,再次看了一眼那条伪造的短信。
“急性心梗”、“抢救”、“情况很危险”……
这些字眼像是一把把刀,不断地切割着他的神经。
原主记忆中那些关于王大爷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翻涌。
那个在寒冬腊月里,把热腾腾的肉包子塞进他怀里的老人。
那个用长满老茧的手,小心翼翼地为他熨烫旧西装的老人。
那个总是笑呵呵地叫他“小喻”,把他当成亲孙子一样疼爱的老人。
楚喻咬紧了牙关,眼眶泛起了一圈微红。
他好不容易才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站稳了脚跟,好不容易才有了能力去回报这份恩情。他绝对不能接受,在自己有能力改变一切的时候,却连老人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只要能救活王大爷,花多少钱我都愿意。】
楚喻伸手摸了摸口袋里那张硬邦邦的黑卡,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
出租车在城市的街道上飞驰。
随着距离城东医院越来越近,楚喻那颗因为担忧王大爷而悬着的心,渐渐分出了一部分精力,开始思考另一个严峻的问题。
谢寻。
他瞒着谢寻,偷偷溜出了庄园。
这个认知,让楚喻的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太清楚谢寻的脾气了。
那个男人有着可怕的控制欲和偏执。他把庄园打造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铁桶,把他圈养在里面,不允许任何人觊觎,也不允许他有任何脱离掌控的行为。
谢寻临上楼前那句“你乖乖待在家里,不要乱跑”,此刻像是一道催命符,在楚喻的耳边不断回响。
【如果被大哥发现我跑了,他会怎么样?】
楚喻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谢寻处理李泽宇,以及处理那些谢家旁支亲戚时,那种冷酷无情、杀伐果断的手段。
他打了个寒颤。
【他会不会以为我是要逃跑?】
【他会不会一怒之下,直接打断我的腿,把我锁在地下室里?】
楚喻越想越害怕,手指紧紧地绞在一起。
【可是,我不是要逃跑啊。】
他在心里无力地为自己辩解。
【我只是去救人。王大爷对我那么好,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死。】
【等我确认王大爷脱离了危险,把医药费交了,我马上就回去。】
【大哥的会议那么重要,至少要开一整天。只要我动作够快,赶在他开完会之前回到房间,他应该……不会发现的吧?】
楚喻在心里拼命地给自己找着理由,试图压下心底那股不断翻涌的恐慌。
但他知道,这只是一种自欺欺人的侥幸。
谢寻那么精明的人,庄园里到处都是监控,他怎么可能瞒得天衣无缝?
楚喻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他拿出手机,调出通讯录里那个被置顶的号码。
屏幕上显示着“谢寻”两个字。
楚喻的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微微发抖。
他想给谢寻打个电话,或者发个信息,告诉他自己去哪了。
但他不敢。
他怕谢寻会直接命令保镖来抓他回去,怕谢寻根本不听他的解释。
更怕打断了谢寻那个重要的跨国会议。
楚喻痛苦地闭上眼睛,将手机重新塞回了口袋。
出租车在一个红绿灯前停了下来。
司机大叔看他脸色苍白,好心地递过来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
“小伙子,别太着急了。城东医院的急诊大夫医术都很高明的,你家里人肯定会没事的。喝口水,缓一缓。”
“谢谢师傅。”
楚喻接过水,却没有拧开。
他看着前方跳动的红灯倒计时,心里的那种焦灼和不安达到了顶点。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对谢寻的恐惧中,似乎还夹杂着一种别的东西。
他不仅怕谢寻发火,他更怕……谢寻会误会他。
怕谢寻以为他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拿了钱就想跑。
怕谢寻眼中那种总是带着纵容和宠溺的目光,变成彻底的冰冷和厌弃。
这种害怕被误会的情绪,甚至超过了对物理惩罚的恐惧。
楚喻把头靠在冰冷的车窗玻璃上。
他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在意谢寻的看法的。
也许是在谢寻一次次为他撑腰的时候。
也许是在谢寻笨拙地给他买满桌子外卖的时候。
也许……是在那个带着红酒醇香的吻落下的时候。
楚喻深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谢寻能听见他的心声。
虽然他不知道这个“读心术”的距离限制到底有多远,但他现在,只能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这个荒谬的金手指上了。
他在心里,摒弃了所有的杂念和吐槽。
他用一种微弱的、带着一丝祈求和依赖的语气,在脑海中,认真地、一字一句地“说”道:
【大哥。】
【我没有逃跑。】
【王大爷突发心梗在抢救,我必须去医院看他一眼。】
【我出去一下,很快就回来。】
【你……别担心。】
这是楚喻穿书以来,第一次,主动地、毫无保留地,在心里向谢寻“报备”自己的行踪。
没有插科打诨,没有虚情假意。
只有最真实的软弱和交代。
……
与此同时。
谢氏庄园,二楼书房。
巨大的电子屏幕上,欧洲区的几位高管正在激烈地讨论着并购案的细节。
谢寻坐在宽大的黑檀木办公桌后,姿态慵懒地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转动着一支钢笔。
他的表情冷峻而专注,大脑正在飞速处理着庞大的商业数据。
突然。
他转动钢笔的动作,微微一顿。
一道微弱的、仿佛被风一吹就会散去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他的脑海深处响起。
【大哥。】
【我没有逃跑。】
【……我出去一下,很快就回来。】
【你……别担心。】
谢寻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这声音太轻了,轻得像是一场幻听。而且伴随着一种明显的距离感带来的信号衰减。
出去一下?
去哪?
谢寻的眼底闪过一丝疑惑。
他以为楚喻只是觉得在房间里待得太闷,偷偷溜去了庄园的后花园,或者是跑去了地下酒窖找吃的。
毕竟,这座庄园的安保系统是世界顶级的,没有他的允许,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更何况,那个小家伙在心里说的是“很快就回来”,语气里还透着一股做错事怕被责罚的乖巧和讨好。
谢寻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放松了一些。
屏幕里,欧洲区负责人的汇报刚好到了最关键的决策节点。
“谢总,关于收购溢价的比例,我们需要您立刻定夺。”
谢寻收回了思绪。
他看了一眼屏幕,声音冷淡地开口:“溢价百分之三,多一分都不行。告诉他们,这是谢氏的底线。”
他决定先处理完眼前的这场会议。
等会议结束,他再去花园里,把那只不听话、到处乱跑的小猫亲自抓回来,好好惩罚一番。
谢寻并不知道。
他这一个看似合理的误判,将会让他经历此生最可怕的一场噩梦。
而此时的楚喻,正坐在飞驰的出租车里,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城东医院”四个红色大字,对即将到来的危险,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