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浮云遮(9)
夜幕如同一张巨大的、吸饱了浓墨的兽皮,死死地捂在了江南林家堡的废墟之上。
风雪在入夜后变得愈发狂暴,犹如无数头看不见的饿狼,在断壁残垣间发出凄厉的嘶嚎。浮云宗的随行队伍在废墟边缘一处尚未完全坍塌的广场上安营扎寨。一顶顶绣着流云纹的白色营帐在风雪中拔地而起,营地中央升起了几堆以灵木为薪的篝火,勉强驱散了周遭那股令人作呕的死气。
然而,在营地最边缘、迎着风口的一处角落里,却放着一个极其突兀的玄铁囚笼。
囚笼的铁柱有成年人手臂粗细,上面镌刻着密密麻麻的镇压符文。在这冰天雪地之中,玄铁的温度低得足以将活人的皮肉直接粘连撕扯下来。
苏善善就被关在这个笼子里。
小姑娘的衣衫早已在之前的爆炸和浮云宗弟子的粗暴押解中化作了褴褛的布条。她蜷缩在笼子冰冷的底座上,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最令人触目惊心的,是两根拇指粗细的“缚灵锁”。那布满了倒刺的锁链,极其残忍地穿透了她那瘦弱的琵琶骨,锁链的另一头死死地焊在铁笼的顶部。
只要她稍微动弹一下,或者呼吸重了一分,那倒刺就会在她的骨肉里刮擦,那种深入骨髓的剧痛,足以让哪怕是筑基期的修士都痛得满地打滚。
可苏善善没有哭,也没有喊。
她就那么静静地靠在铁栏杆上,任由粘稠的鲜血顺着锁链一滴一滴地砸在雪地里,开出一朵朵暗红色的冰花。
“喂,小魔物,还没死呢?”
伴随着一阵极其恶劣的笑声,几名内门弟子拎着酒壶,摇摇晃晃地走到了铁笼前。为首的,正是白天在洗心池边嘲笑过她的那个执事外甥,名叫王猛。
王猛喝得满脸通红,他走到笼子前,抬起穿着厚重云靴的脚,狠狠地踹在了铁笼上。
“哐当——!”
铁笼剧烈地摇晃起来,连带着穿透苏善善琵琶骨的缚灵锁也猛地绷紧。
“唔……”苏善善发出一声极度压抑的闷哼,单薄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一下,冷汗瞬间布满了她满是灰污的额头。
“哈哈哈,你们看她那副死狗一样的德行!”王猛得意地大笑起来,隔着铁栏杆,用手里那把尚未出鞘的剑,极其侮辱性地戳了戳苏善善的脸颊,“白天不是挺能耐吗?不是能引动林家堡的怨气吗?怎么现在成了这副缩头乌龟的模样?”
“王师兄,跟这等下贱的凡女废什么话。她被怨气夺了舍,已经是半个尸傀了,依我看,不如直接一把火烧了干净。”旁边的跟班附和道。
“烧了多没意思。”王猛眼中闪过一丝恶毒的光芒,他蹲下身,将那张油腻的脸凑近铁栏杆,“喂,苏善善。你那个病鬼靠山、滕大长老,白天为了保你的贱命,可是像条狗一样跪在宗主脚下磕头呢。啧啧啧,真是不知廉耻。”
听到“滕大长老”四个字,一直如同一具死尸般低着头的苏善善,终于有了动静。
她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乱发掩映下,那双原本属于凡间少女的清澈眼眸,此刻已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犹如幽冥深渊般的紫黑色。在那瞳孔的最深处,有一抹极其狂暴的怨气正在如同漩涡般旋转。
王猛被那眼神看得心底莫名一寒,打了个激灵,但随即又觉得被一个阶下囚吓到太过丢脸,恼羞成怒地将手伸进铁笼,想要去抓苏善善的头发。
“你这贱婢,敢瞪我?!”
然而,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苏善善的瞬间。
苏善善突然动了。
她不顾琵琶骨被撕裂的剧痛,猛地如同一头暴起的孤狼,一口死死地咬住了王猛伸进来的那只手!
“啊——!!!”
王猛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他拼命地想要把手抽回来,却发现苏善善的牙齿就像是长在了他的骨头里一样。更让他感到无比恐惧的是,顺着苏善善的撕咬,他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灵力,正以一种极其恐怖的速度,顺着伤口疯狂地流失,仿佛被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给生生吸走!
“吞灵……”
苏善善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咕噜声,那双紫黑色的眼眸里,闪烁着极度兴奋与贪婪的光芒。
那被缚灵锁压制的剧痛,在这一刻竟然奇迹般地转化为了某种扭曲的快感。林家堡地底那庞大的怨气,加上此刻从王猛身上吸取的纯正灵力,在她的经脉中相互冲撞、绞杀,最终被那门霸道的“吞灵术”强行揉碎,化作了属于她自己的修罗之力。
“滚开!怪物!你这个怪物!!!”
王猛吓得魂飞魄散,他不顾一切地拔出佩剑,用剑柄狠狠地砸向苏善善的额头。
“砰!”
苏善善的额头被砸出一个血窟窿,鲜血瞬间糊住了她的半边脸。她终于松开了口,身体软软地倒在了铁笼的角落里。
王猛跌坐在雪地里,看着自己那只被咬得鲜血淋漓、甚至隐隐泛着紫黑死气的手掌,吓得连滚带爬地往营地中心跑去,一边跑一边惊恐地大叫:“魔物!她是魔物!救命啊!”
几个跟班也吓得屁滚尿流,跟着一哄而散。
铁笼周围,再次恢复了死寂。
苏善善静静地躺在冰冷的玄铁上,任由额头的鲜血流进眼睛里,将整个世界染成一片血红。
她感受着体内那股虽然微弱、却极其霸道的全新力量,嘴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先生……”她在风雪中低声呢喃,声音宛如从地狱爬出的恶鬼,“他们说……你像条狗。没关系……善善会把他们的舌头,一条一条地拔下来……喂给真正的狗吃……”
……
与此同时,营地中央,唯一一座用阵法隔绝了风雪、并升着温暖炉火的奢华侧殿内。
这里的温度与外界恍如隔世。地龙烧得极旺,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龙涎香。
然而,站在这温暖如春的殿内,韩清晏却觉得冷。
那种冷,是锁神丹的药力渗透进骨髓后,连最微小的风吹草动都能引起的战栗。
他刚刚被景泊舟一路抱回这座林家堡尚未坍塌的侧殿,随后便被粗暴地扔在了那张铺着柔软狐皮的宽大卧榻上。
此时的韩清晏,身上依旧裹着那件属于景泊舟的黑色大氅。大氅之下,是他那件在车厢内被撕成碎布的素缟宽袍。苍白如玉的肌肤上,那些暧昧的咬痕与掐痕,在明亮的烛火下显得格外刺眼,仿佛是一件绝世的白瓷上,被人恶意地涂抹上了最肮脏的污泥。
“咳咳……咳咳咳……”
他蜷缩在榻上,剧烈地咳嗽着。白天在废墟里被景泊舟险些掐断脖子,又被那怨气爆炸的余波震伤了肺腑,此刻的他,每一次呼吸都带出一股浓浓的血腥味。
景泊舟就站在卧榻前。
他已经褪去了那身沾了灰烬的青衫,换上了一件居家的玄色丝袍。他的手中端着一碗漆黑如墨的药汁,那药汁散发着极其苦涩、甚至带着一丝辛辣的气味。
“起来,把药喝了。”景泊舟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喜怒,但那种居高临下的命令口吻,却透着绝对的不容置疑。
韩清晏没有动,他只是微微偏过头,半眯着那双水汽氤氲的墨瞳,看了一眼那碗药。
“宗主……这是怕少游死得太慢,准备亲手……送少游一程吗?”他沙哑着嗓音,语调慵懒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景泊舟的眼神暗了暗。
他突然伸出手,一把捏住韩清晏的下巴,强迫他仰起头。
“滕少游,你今日在废墟上,为了那个凡女向本座低头的时候,可不是这副牙尖嘴利的模样。”景泊舟凑近他,温热的呼吸喷洒在韩清晏冰冷的脸颊上,“本座说过,那笔账,夜里要同你慢慢算。怎么,这就受不住了?”
锁神丹的作用下,下巴上传来的力道让韩清晏疼得微微蹙眉,但他却没有挣扎,反而顺着景泊舟的力道,极其顺从地微微仰起了修长的脖颈。
“少游的命都在宗主手里,宗主想怎么算,便怎么算。”韩清晏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病态的笑,“只是……宗主大费周章地留着少游这条贱命,难道就是为了在这深夜里……逼着少游喝一碗苦药?”
“贱命?”
这两个字,犹如一根钢针,狠狠地扎进了景泊舟的神经。
他最恨韩清晏用这种自轻自贱的语气说话。因为在他的记忆里,在多年前的那个血色长夜里,那个高高在上的遥云仙君,是这世间最圣洁、最不可亵渎的神明。
神明可以冷酷,可以无情,可以一刀将他穿心,但绝不能像现在这样,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自己面前,满口说着“贱命”!
“你不配提这两个字!”
景泊舟猛地暴怒,他一把将那碗滚烫的药汁砸在地上,漆黑的药液溅了韩清晏一身。随后,他像一头发狂的野兽,猛地扑上卧榻,将韩清晏死死地压在了身下。
“唔——!”
韩清晏发出一声闷哼,锁神丹放大的痛觉让他瞬间出了一身冷汗。
景泊舟的双手死死地扣住韩清晏的手腕,将它们钉在头顶的软垫上。他双眼猩红地盯着身下这个面色惨白、却依旧笑得令人发狂的男人。
“韩清晏,你到底在谋划什么?”景泊舟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个燕青寒到底是谁?那个凡女又算什么东西?你白天向本座磕头,是不是又在演戏?你是不是觉得,把你这副破败的身子给本座玩弄,就能把本座像五百多年前那样,当成你手里的一把剑?!”
面对景泊舟这近乎歇斯底里的逼问,韩清晏没有丝毫的慌乱。
他静静地看着压在自己身上的男人,看着那双充满痛苦、疯狂与执念的眼睛。
六百年了,这条疯狗,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啊。
“宗主……”韩清晏轻轻叹了口气,他没有用“我”,依然用着那个极其卑微的自称,“您太高看少游了。少游如今,连这凌云峰的冷风都挡不住,哪里还有力气去谋划什么天下大局?”
他微微偏过头,将自己那布满咬痕的颈侧,极其坦然地暴露在景泊舟的眼前。
“至于那个女孩……她只是像极了一条无家可归的野狗。少游看着她,就像是看到了当年的自己……又或者,是看到了当年的某个人。”
韩清晏的声音极其轻柔,但这句话,却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景泊舟的心口。
当年的某个人。
还能是谁?不就是六百年前,那个在魔修废墟里,浑身污泥、如同野狗一般向遥云仙君乞怜的景泊舟吗?!
“你!”
景泊舟仿佛被触碰到了逆鳞,他的手指猛地用力,几乎要捏碎韩清晏的腕骨。
“怎么,宗主生气了?”韩清晏转过头,迎着景泊舟要杀人的目光,笑得愈发恶劣,“宗主问少游想怎么还……那少游便问问宗主,您想要少游怎么还?”
他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上位者特有的傲慢与轻蔑,一字一句地问道:
“是用少游这具残躯……还是用少游这条贱命?若是宗主想要这具身子,那便来拿。反正这副皮囊,在车厢里不早就被宗主……”
“闭嘴!”
景泊舟彻底失控了。他无法忍受韩清晏用这种将自己剥离出来的、宛如旁观者般的语气来谈论他们之间的关系。
他猛地低下头,极其粗暴地封住了韩清晏那张喋喋不休的、吐着毒液的嘴。
这不是一个吻,而是一场单方面的撕咬。景泊舟的舌尖带着浓烈的血腥味和至阳的庚金灵力,极其蛮横地撬开韩清晏的牙关,在里面疯狂地扫荡、掠夺。那股狂暴的灵力顺着喉咙灌入韩清晏的体内,所过之处,经脉宛如被烈火灼烧。
韩清晏被吻得几乎窒息,他的身体在剧痛与百倍放大的触觉中不受控制地痉挛。生理性的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没入鬓角的黑发中。
可即便在如此狼狈的境地,即便他的身体被迫承受着这种极致的羞辱与折磨,但在他的神魂深处,在那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
他依旧高高在上。
他任由景泊舟在他身上发泄着暴戾与疯狂,在心底发出一声冷冷的嘲笑。
小舟,你输了。
你以为你在折磨我,可实际上,你只是在折磨你自己。你永远都无法真正得到你想要的东西,因为从始至终,你都只是我脚下的一条狗。
……
夜色更深了。
当侧殿内的喘息声渐渐平息,化作死寂时,废墟的另一头,却在上演着另一场不为人知的暗流。
云善真人坐在林家堡最高的一处断壁上,手里依然拎着那个锈迹斑斑的酒葫芦。
此时的雪已经停了,一轮惨白的下弦月挂在天际,将这片废墟照得宛如鬼域。
云善没有喝酒。他收起了白天那副装疯卖傻的市井嘴脸,那张布满沟壑的老脸上,此刻透着一股历经沧桑的冷厉与凝重。
“嗖——”
伴随着一阵极其轻微的破空声,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他身后的阴影中浮现,单膝跪在了断壁之下。
那人全身包裹在夜行衣中,连脸上都带着一个没有任何五官的黑色面具。这正是韩家曾经引以为傲、潜伏了五百年的“无面暗卫”。
“云长老。”黑影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刻意压抑的激动,“主上他……”
“主上安好。”云善真人看着远处的侧殿,目光深邃,“只是为了瞒过景泊舟那条疯狗,主上目前还在受苦。不过,那都是主上的局。”
黑影的身躯微微颤抖了一下,随即深深地叩首:“属下万死。若非当年属下等无能,主上何至于受此屈辱!”
“过去的事,多说无益。”云善摆了摆手,语气严肃起来,“那个自称‘燕青寒’的家伙,查清楚了吗?到底是谁在背后捣鬼?”
黑影抬起头,面具下的声音透出一丝愤怒:“查清了。是‘天残阁’的人。那群疯子是当年韩家外门的残部,他们并不知道主上尚在人间。他们极其仇视浮云宗,一直想为主上报仇。这次血洗林家堡,一来是林家当年为了保全火种曾向浮云宗低头,被他们视为叛徒;二来,他们是想借着‘燕青寒’的名号,逼景泊舟下山,准备在‘断魂谷’与他决一死战。”
“断魂谷……”
云善真人眯起眼睛,手指在酒葫芦上轻轻敲击。
那里,曾是上古时期的一处杀戮战场,地下埋藏着一个极其恐怖的远古杀阵。天残阁的那群愣头青,是想把景泊舟引到那里,用那个杀阵同归于尽。
可是,他们根本不知道景泊舟的实力究竟有多恐怖。就凭他们那些三脚猫的功夫和残破的阵法,想要杀渡劫期的景泊舟,简直是痴人说梦。
更何况,主上现在就在景泊舟身边。一旦杀阵启动,没有半点修为的主上,必将受到波及!
“长老,我们该怎么办?要不要去阻止天残阁那些蠢货?”黑影焦急地问道。
云善真人沉默了片刻。
他回想起白天在废墟中,主上借由那一滴酒液传递给他的那个血字——【等】。
等。
主上既然说等,那就说明,这断魂谷的杀阵,或许正是主上想要的一个契机。一个彻底撕碎这虚伪的伪装,重新君临天下的契机。
“不用阻止。”云善真人深吸了一口气,浑浊的老眼中迸射出一抹骇人的精光,“传令下去,所有暗卫集结,暗中向断魂谷靠拢。”
“记住,没有老夫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暴露行踪!哪怕天残阁的人死绝了,也不许动!”
“我们要做的,就是等。等那条疯狗被逼入绝境,等主上……亲自降临。”
黑影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属下遵命!”
随后,黑影犹如融化在夜色中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云善真人独自坐在断壁上,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冷的烈酒。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烧入胃里,却暖不热这江南冰冷的风。
他看向那座烛火摇曳的侧殿,在心底默默祈祷。
“主上啊……这天下棋局,您可千万要走稳了。老朽这把老骨头,就等着看您,再次撕碎这虚伪的天道呢。”
风雪再次大了起来,掩盖了这片废墟上所有的罪恶与秘密。
而远在百里之外的断魂谷,一座沉睡了数万年的远古杀阵,正在地底发出极其兴奋的低鸣,等待着即将到来的、神明与疯狗的血色祭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