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浮云遮(12)
那一声清越至极的音律,仿佛抽干了断魂谷内所有的风雪与杀机。
时间,在这片焦土上陷入了绝对的静止。
半空中那数以万计的血色气剑,在失去阵法支撑的瞬间,如同被骄阳炙烤的晨霜,化作漫天细碎的红色光雾,纷纷扬扬地洒落在黑玉车辇的周围。
车辇之上,韩清晏一袭玄色长袍,外罩白狐大氅。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上,再也寻不到半点“滕少游”的唯诺与瑟缩。他仅仅是极其随意地靠着残破的车门,那双深邃如寒渊的墨瞳微微垂下,俯视着下方的一切。
没有滔天的灵力波动,没有威震八荒的法相金身,可他站在那里,便是这天地间唯一的主宰。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
所有浮云宗的精锐弟子、阵法长老,甚至连那些悍不畏死、满脸是血的天残阁死士,全都像是被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咽喉,连哪怕一丝一毫的呼吸声都不敢发出。
他们的大脑已经完全无法处理眼前发生的一切。
那个被他们鄙夷了数月、被宗主当做玩物般肆意折辱的废物长老,怎么会仅凭两根手指轻轻一拨,便轻描淡写地破了连渡劫期大能都险些饮恨的远古杀阵?
更可怕的是,他刚才自称什么?
本仙君?
修真界上下五千年,敢以“仙君”二字自居,且能拥有这等“一音破万法”绝对控制力的,天上地下,唯有一人!
“不……不可能……”
崖壁上,那名因为献祭而失去了一条手臂的天残阁首领,面具下的双眼因为极度的惊恐与不可思议而剧烈地突起。他死死地盯着韩清晏,身体像筛糠一样疯狂地颤抖着。
他们天残阁费尽心机,不惜以全族死士的性命为代价,布下这借刀杀人的局,喊出“遥云归位”的口号,不过是为了用那个禁忌的名字去刺激景泊舟的心魔,引他入阵。
可他们做梦也没想到,他们竟然真的把那位早就飞升五百多年的活祖宗,给“喊”出来了!
而且,这位主子,竟然一直就混在浮云宗的队伍里,甚至……还穿着景泊舟的衣服?!
“主……主上?是您吗……遥云仙君?!”
那首领“扑通”一声跪倒在崖壁上,声音凄厉得如同夜枭,“属下是韩家外门飞影卫的后裔啊!主上,您真的显灵了?!”
听到这声哭喊,韩清晏终于极其缓慢地抬起了眼帘。
他的目光越过景泊舟,极其冷淡地落在了那群跪地痛哭的黑衣死士身上。那眼神里,没有半分对旧部重逢的欣慰,更没有对他们舍生忘死替他“报仇”的感动。
有的,只是令人毛骨悚然的淡漠。
“本仙君的尊号,也是你们这群连阵眼都能找错的废物,配叫的?”
韩清晏的声音不大,却在这空旷的断魂谷内激起了一阵层层叠叠的音爆。
他没有再拨动任何丝线,仅仅是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训斥,其声波中蕴含的上位者威压,便如同万座大山般轰然压下!
“噗——!”
崖壁上,残存的数百名天残阁死士如遭雷击,齐齐喷出一口黑血,被那股恐怖的音浪压得死死地趴在地上,连头都抬不起来。
“五百年了,韩家的骨气没留下几分,蠢倒是一脉相承。”韩清晏看着那些趴在地上的人,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想要杀一条疯狗,不懂得磨快自己的刀,却妄图去借那远古的残阵。怎么,你们觉得,本仙君当年留给你们的东西,还不如这一堆破石头管用?”
那首领被压在地上,满脸是血,绝望地哭喊道:“主上恕罪!属下无能!属下不知主上真身在此,惊扰了主上圣驾,属下万死!”
“死便死了,莫要在这儿脏了本仙君的眼。”
韩清晏极其厌恶地收回了目光,仿佛多看他们一眼都是对自己的侮辱。
他这副视人命如草芥、将忠诚踩在脚底的姿态,终于让下方那个一直僵立如石雕般的男人,有了动作。
“呵……呵呵……”
景泊舟低垂着头,突然发出了一阵极低、极沉的笑声。
那笑声从他的胸腔里震荡出来,带着一种神魂被撕裂后的破碎感,又夹杂着一种终于得见天日的病态狂喜,在这寂静的山谷中显得格外渗人。
他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抬起头。
那双深渊般的眸子里,猩红的血丝如蜘蛛网般密布。他死死地盯着站在车辇上的韩清晏,盯着那张他日思夜想、恨之入骨、却又爱得发狂的脸。
五百年的光阴,无数个日夜的执念,在这一刻,尽数化为了眼前这个真真切切的、会呼吸的男人。
“韩清晏……”
景泊舟的声音嘶哑得可怕,他拖着那把还在滴血的破天剑,一步、一步地朝着黑玉车辇走去。
他每走一步,断魂谷漆黑的地面上便会凝结出一层刺骨的冰霜,那是他体内暴走的庚金剑气已经无法压制的表现。
“宗主!危险!”阵法长老想要阻拦,却被景泊舟周身那恐怖的杀意瞬间逼退了数十丈,狂吐鲜血。
景泊舟根本看不见周围的任何人。
他的世界里,现在只剩下那个站在高处、一袭白衣胜雪的男人。
“难怪……”景泊舟一边走,一边咬牙切齿地呢喃,眼角的血泪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难怪你在惠安村能在尸傀群中安然无恙;难怪你在枯骨断崖仅凭几块灵石就能引妖兽自相残杀;难怪……本座搜你的魂,会引来林家堡底下的怨气暴走……”
他走到车辇的下方,猛地停住脚步,仰起头,用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目光死死咬住韩清晏。
“你在看戏,对不对?!”
景泊舟猛地咆哮出声,那声音凄厉得犹如被逼入绝境的孤狼:“这几个月来,你披着那张懦弱的皮囊,看着本座像个傻子一样试探你,看着本座因为你的三言两语暴跳如雷,看着本座为了一个你亲手编造的谎言像疯狗一样四处乱咬……韩清晏!你是不是觉得,看本座在你脚下摇尾乞怜的样子,特别有趣?!”
面对景泊舟这近乎崩溃的质问,韩清晏没有丝毫的动容。
他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身是血、双眼通红的男人,就像是在看一件稍微有些失控的玩具。
“有趣?”
韩清晏极其缓慢地重复了这两个字,随后,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残忍的、没有半点温度的微笑。
“小舟啊,你太高看你自己了。看你发疯,并不觉得有趣,顶多……算是十分解乏罢了。”
十分解乏。
这四个字,比世间任何锋利的刀剑都要残忍百倍。
它轻而易举地粉碎了景泊舟最后的一丝幻想。他以为自己在韩清晏心里至少还有那么一丝特殊的位置,哪怕是恨,哪怕是厌恶。可到头来,他在这位高高在上的仙君眼里,不过是一个无聊时用来打发时间的乐子。
“好……好一个解乏……”
景泊舟突然停止了咆哮。他那张扭曲的脸庞上,竟然奇迹般地平静了下来。只剩下那双眸子里,燃烧着足以将这天地都焚毁的黑色火焰。
“五百多年前,你为了你那虚无缥缈的大道,将本座一剑穿心,说情字是累赘。”
景泊舟缓缓举起手中的破天剑,剑尖直指韩清晏的咽喉。
“五百年后,你换了张皮囊,将本座当成猴子一样戏耍。韩清晏,本座只问你最后一句……”景泊舟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在你心里,到底有没有过一丝一毫的……愧疚?”
风,吹过断魂谷的焦土。
韩清晏看着那指着自己的锋利剑尖,连眼睫都没有眨一下。
他看着景泊舟,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只会索要糖果的蠢材。
“天道不仁,万物皆为刍狗。本仙君既要修苍生道,何来愧疚二字?”韩清晏的声音空灵而冷酷,彻底宣判了景泊舟的死刑,“你若是觉得委屈,这一剑,你刺过来便是。只怕你这只被本仙君养熟了的狗,舍不得下口。”
“你找死——!!!”
景泊舟心底最后一根名为理智的弦,终于在这极致的傲慢与侮辱中,彻底崩断。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整个人化作一道刺目的玄青色流光,挟带着毁天灭地的狂暴剑意,朝着车辇上的韩清晏轰然杀去!
那一剑的威力,足以将整座断魂谷劈成两半。所有的浮云宗弟子都闭上了眼睛,他们以为,这位刚刚显露真容的遥云仙君,定会展现出更加恐怖的仙家手段来迎击。
然而。
他们并没有看到什么惊天动地的对决。
站在车辕上的韩清晏,面对那足以毁天灭地的一剑,眼底的轻蔑不减,右手再次抬起,准备故技重施,以音律去卸去那剑气。
可就在他指尖即将发力的那一瞬间。
“噗!”
韩清晏的身体猛地一僵,一口触目惊心的黑血,毫无征兆地从他的口中狂喷而出!那鲜血溅落在雪白的狐皮大氅上,宛如刺眼的墨梅。
那枚一直被他压制在体内的“锁神丹”,终于在此时,迎来了最恐怖的反噬!
他这具“滕少游”的皮囊,本就灵根低劣、经脉狭窄。方才为了破除远古杀阵,他强行抽调了自己封印在神魂深处的一丝仙家本源,施展了“一音破万法”。
这对于这具毫无修为的凡胎肉体来说,无异于让一条干涸的小溪去强行承载倒灌的汪洋大海!
经脉在瞬间寸寸断裂。
剧烈的反噬之力,如同千万把钢刀在他的五脏六腑内疯狂绞杀。
韩清晏那张原本就苍白的脸,瞬间变成了骇人的灰败之色。他眼前一黑,修长的身躯再也无法维持那高高在上的站姿,整个人像是一只折断了翅膀的白鹤,软绵绵地朝着车辇下方栽倒下去。
就在他即将跌落在这肮脏焦土上的那一刻。
那道带着毁灭气息的玄青色流光猛地一顿,狂暴的剑气在距离他不足半寸的地方被生生收回。
景泊舟丢掉了手中的破天剑。
他张开双臂,稳稳地、死死地将那个从云端跌落的男人,接在了自己的怀里。
冲击力让景泊舟后退了半步,但他扣在韩清晏腰间的手臂,却如同铁箍一般,勒得几乎要将对方的骨头捏碎。
韩清晏靠在景泊舟的胸膛上,还在不断地往外呕着黑血。那刺鼻的血腥味,混杂着他身上特有的那种清冷的幽香,疯狂地刺激着景泊舟的感官。
景泊舟的双手沾满了韩清晏的血。
他感受着怀里这具因为剧痛而不断痉挛的身体,感受着这个六百年来不可一世的神明,此刻正无比脆弱地瘫软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一种极其扭曲、极其变态的狂喜,如海啸般彻底淹没了景泊舟的理智。
他赢了。
不管韩清晏嘴上说得多傲慢,不管他的手段有多通天,可现在,这个男人的命,就捏在他景泊舟的手里!
“怎么不装了?怎么不继续用你那高高在上的音律之法来杀本座了?”
景泊舟低下头,毫不介意地将自己的脸贴在韩清晏沾满鲜血的脸颊上。他伸出舌尖,极其温柔、却又极其病态地舔舐去韩清晏唇角的血迹,声音中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痴迷。
“仙君大人,看来你这副‘贱命’的皮囊,终究是拖了你的后腿啊。”
韩清晏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锁神丹带来的百倍痛觉让他甚至连呼吸都感到困难。可即便落入这等境地,他那双涣散的眼底,依然没有半分求饶的意思。
他微微喘息着,任由景泊舟像对待一件战利品一样抚摸着他的脸庞,嘴角极其艰难地扯出一个微弱的嘲讽。
“狗……到底是狗……就算换了主人……也改不了这……咬人的习惯……”
“对,我是狗。”景泊舟不仅没有生气,反而笑得愈发癫狂。他猛地抬起头,眼神中闪烁着极度危险的光芒,“但从今天起,这条狗,要反过来咬断你的脖子,把你彻底锁进本座的狗笼里!”
“哐啷——!”
伴随着一阵令人胆寒的金属撞击声。
景泊舟的掌心凭空浮现出两条漆黑如墨、散发着幽幽寒气的铁链。
那是万年寒铁打造的“镇魂锁”,是修真界专门用来囚禁那些罪大恶极的绝世大妖的刑具。不仅坚不可摧,更能死死锁住被缚者的每一寸神魂。
没有任何的犹豫。
景泊舟当着在场所有浮云宗弟子和天残阁余孽的面,极其粗暴地抓过韩清晏那无力垂落的双手。
“咔哒”两声脆响。
冰冷刺骨的镇魂锁,死死地扣在了韩清晏那布满淤青的纤细手腕上。
沉重的锁链与白皙的肌肤形成了极其强烈的视觉冲击,仿佛是将那高悬九天的明月,生生扯落进了最肮脏的泥沼之中。
韩清晏的手腕被锁链磨得破了皮,但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彻底昏死了过去。
景泊舟一把将昏迷的韩清晏拦腰抱起。
他转过身,一双猩红的眼眸扫过在场的所有人。那眼神中蕴含的威压与残忍,让每一个接触到他目光的人都感到一阵灵魂出窍般的恐惧。
“传本座令。”
景泊舟的声音如同敲响的丧钟,在断魂谷内回荡:
“天残阁余孽,一个不留,杀无赦!此地所见之事,若有半个字泄露出去,本座要他九族俱灭!”
“是!!!”浮云宗弟子齐齐下跪,冷汗湿透了衣襟。
景泊舟不再看任何人。他抱着怀里那个被他亲手锁住的神明,大步流星地走上了自己那辆未受波及的座驾。
而在队伍大后方。
那个布满冰霜的玄铁囚笼里。
苏善善强忍着琵琶骨的剧痛,双手死死地抓着铁栏杆。她亲眼目睹了先生展现出的神迹,也亲眼目睹了那只疯狗是如何将神明锁入深渊。
小姑娘那双紫黑色的眼眸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疯狂燃烧的野心。
锁链的声音在风中回荡。
她知道,这虚伪的修真界,终于要在先生和那只疯狗的撕咬中,彻底走向崩塌了。而她,将成为那废墟之上,最锋利的一把修罗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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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韩不是修无情道的,虽然他天生无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