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锁寒云(4)
韩清晏极其慵懒地靠回黑狐皮上,嘴角勾起一抹惊心动魄的微笑。
“韩家灭门?那群愚不可及的老东西,为了一个什么破封印,死板教条,搭上全族的命。本就是他们自己找死,本仙君为何要替他们伤心?又为何要替他们报仇?”
景泊舟的瞳孔瞬间缩成了一个点,他不可置信地看着韩清晏,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言论:“你……你说什么?他们可是你的至亲……”
“至亲?”
韩清晏冷嗤一声,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这世间的血脉亲情,不过是用来束缚弱者的枷锁。本仙君修的,从来都不是什么可笑的苍生道。”
他看着景泊舟那张已经彻底褪去血色的脸,极其残忍地、一字一句地,开始将景泊舟最后的一丝幻想,彻底碾成齑粉。
“你以为本仙君当年创立浮云宗,是为了护佑天下?错了。本仙君只是觉得,想要安心修炼,总得弄个冠冕堂皇的招牌,去打发那些烦人的蝼蚁与琐事。”
“至于那三千七百口人……”
韩清晏微微仰起头,那极其妖冶的红唇中,吐出的却是世间最寒冷的话语。
“本仙君屠尽浮云宗精锐,根本不是为了什么复仇,更不是被谁逼疯了。”
韩清晏极其恶劣地笑了起来,眼底闪烁着属于真正深渊恶鬼的光芒:“我只是觉得,那层‘苍生道’的伪装,戴得太久,实在太麻烦、太无趣了。这世人虚伪、贪婪,天道也是个瞎眼的烂账。既然如此,那本仙君,便索性做个彻头彻尾的恶鬼好了。”
“我杀他们,仅仅是因为,他们这三千七百人的灵力骨血,刚好足够作为本仙君踏破天门的那块……‘垫脚石’。”
“他们,只不过是恰好有用罢了。就像当年……”
韩清晏的目光极其精准地锁定了景泊舟的眼睛,嘴角的笑容扩大到了极致。
“就像当年,你对本仙君来说……也不过是一件极其好用的、用来杀人的兵器。仅此而已。”
轰隆——!
这番话,如同一记九霄天雷,直直地劈在景泊舟的天灵盖上,直接将他的识海劈得粉碎!
没有苦衷。
没有被逼无奈。
没有所谓的“黑化复仇”。
眼前的这个男人,从头到尾,从灵魂的最深处起,就是一个没有心肝、凉薄到了极点的天生坏种!
他所有的温柔、所有的悲悯、所有的高洁,都只是一张完美到极致的画皮!他将天下人视为随时可以牺牲的养料,甚至连灭门之恨在他眼里都不值一提。
“你……你这个疯子……你这个彻头彻尾的怪物……”
景泊舟浑身剧烈地颤抖着,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仿佛看着一个完全陌生的、恐怖的恶魔。
他引以为傲的道心,他在心底为韩清晏搭建了五百年的神龛,在这一刻,发出了极其恐怖的碎裂声,轰然倒塌!
他恨了五百年的理由,他爱了六百年的神明。在这一刻,全都变成了一个极其荒诞、极其可悲的笑话。原来他所有的痛苦挣扎,在这个男人的眼里,连一丝尘埃都算不上。
韩清晏失去支撑,重新跌回了坚硬的玉榻上。锁链发出清脆的响声。但他却毫不在意地舒展了一下身体,甚至极其舒适地叹了口气,用一种俯瞰众生的眼神,看着濒临崩溃的景泊舟。
“怎么?害怕了?”
韩清晏嗤笑一声,语气中满是不屑,“既然知道了本仙君是个什么样的怪物,还不快滚?还是说,宗主大人打算现在就拔出你的破天剑,替天行道,杀了我这个真恶人?”
杀了他。
景泊舟的脑子里一片混乱,无数的声音在尖叫着让他拔剑,让他斩断这五百年的孽缘,让他杀了这个将他的一生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恶鬼。
可是,当他的目光,再次触及到韩清晏那张苍白、高傲、布满了他昨夜留下的情欲痕迹,却又因为剧痛而微微蹙眉的脸庞时。
景泊舟的动作,却硬生生地僵住了。
他看着那个被锁在万年寒铁中,明明是个残破不堪的阶下囚,却依然用那种将他踩在脚底的眼神看着他的男人。
一个极其疯狂、极其扭曲、甚至可以说是彻底堕落的念头,在景泊舟那已经碎裂成渣的道心中,如同有毒的黑藤一般,疯狂地滋生、蔓延。
如果他不是被迫的。
如果他本就是纯粹的恶。
如果这世间的道德、正邪、苍生大义,都无法去衡量、去束缚这个男人。
那他景泊舟,为什么还要用那些凡人的可笑规矩,去压抑自己对他的痴迷?!
既然神明本就是恶鬼。
既然他是个连天道都不放在眼里的怪物!既然他不需要苍生,既然他谁都不爱……那只要自己对他还有“用”,是不是就能永远留在他身边?!
景泊舟那双原本布满绝望与痛苦的猩红眼眸里,突然闪过一抹极其骇人的、比韩清晏还要疯狂百倍的幽暗光芒。
所有的恨意,在这极其纯粹的“恶”面前,如冰雪般消融,化作了更加不可救药的病态痴迷。
“不……我不杀你。”
景泊舟的声音,突然变得极其低沉,极其嘶哑,甚至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病态温柔。
他缓缓地,一步一步地,重新走回到黑玉榻前。
在韩清晏极其略带诧异的目光中。
这位威震天下、刚刚亲耳听到了最残忍真相的浮云宗宗主。
竟然极其缓慢地、极其虔诚地,单膝跪在了那张铺满黑狐皮的玉榻之前。
他伸出那双沾满过无数鲜血的手,没有去拿剑,而是极其小心翼翼地,捧起了韩清晏那只被万年寒铁死死锁住的、冰冷刺骨的右手。
“咔哒。”
一声极其清脆的机括声,在空旷的寝殿内响起。
景泊舟竟然亲手,解开了扣在韩清晏右手手腕上的那道万年寒铁锁链。
紧接着,是左手。
左脚,右脚。
“哐啷……哐啷……”
四条曾经让无数大魔闻风丧胆的万年寒铁锁链,一条接着一条地从玉榻上滑落,重重地砸在火玉地砖上。
那禁锢了韩清晏的极致寒意,在这一刻,彻底被剥离。
韩清晏揉了揉自己被磨出一圈触目惊心血痕的手腕,他没有急着坐起来,只是微微挑了挑眉,用一种似笑非笑的眼神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景泊舟。
“怎么?宗主大人这是受了刺激,疯傻了?不怕本仙君跑了?”
景泊舟没有回答。
他将那四条万年寒铁锁链随意地踢到一边,仿佛那只是一堆破铜烂铁。随后,他低下那高傲的头颅,将自己的额头,死死地贴在韩清晏的掌心里。
“既然你觉得这世人虚伪,既然你本就是个没有心的坏种……”
景泊舟抬起一双猩红的眼眸,死死地仰视着床榻上的男人。他宛如一个彻底堕落的狂信徒,向他信仰的邪神,献上了最极致、最扭曲的忠诚。
“那本座,便做你手里,最锋利、最恶毒的一把刀。”
他低下头,将自己那滚烫的双唇,极其虔诚地印在韩清晏那布满吻痕的冰冷手背上。
“清晏。一把刀,是不需要用锁链来拴住主人的。”
“从今往后……我依然是你的剑。你想杀谁,我便替你,杀尽这天下人。既然这天道是个吸血的怪物,既然那些九重天阙上的星君把你当猎物……”
景泊舟的眼底燃烧起毁天灭地的战意:“那本座,便替你把那九重天阙捅个窟窿!就算你要这三界众生一起陪葬……”
“我景泊舟,也是你脚下,最听话的疯狗。”
锁链已解。
但一种比万年寒铁还要坚固万倍的无形枷锁,却在此刻,死死地、心甘情愿地套在了景泊舟自己的脖颈上。
韩清晏垂下眼眸,看着这个犹如最虔诚的信徒般跪伏在自己膝上的男人。
那颗沉寂了五百年的、早已腐朽冰冷的心脏,在这一刻,竟然生出了一丝极其罕见的、名为“愉悦”的情绪。
“好啊。”
韩清晏反手抚上景泊舟那坚毅的侧脸,指尖轻轻穿插进他的黑发中,就像是在安抚一头终于被彻底驯化、即将放出闸门的绝世凶兽。
他极其傲慢地抬起眼,目光仿佛穿透了这厚重的玄武岩穹顶,直指那虚无缥缈的天界。
“既然小舟这么听话……那本仙君,便带你去,吃一顿‘神仙肉’。”
……
同一时间。
凌云峰外,浮云宗戒律堂下的无间死牢。
冲天的紫黑色魔气如同怒龙般咆哮,瞬间击碎了囚室那号称能抵挡元婴期修士全力一击的百年禁制。
玄铁大门轰然炸裂。
滚滚浓烟与血腥气中,一个瘦小的身影,缓缓从黑暗的囚室里走了出来。
苏善善赤着双脚踩在满地碎裂的玄铁残骸上。她琵琶骨上那两个狰狞的血窟窿,此刻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恐怖速度愈合。在她的心口处,那块天残阁首领留下的“煞核”,已经完全融入了她的血肉,化作了一道极其妖异的紫黑色魔纹,顺着她的脖颈蔓延至眼角。
她睁开眼,那双纯粹的黑瞳已经彻底变成了深渊般的紫黑色。
天道吃人。
那人,便来吃天。
一张足以颠覆整个修真界、甚至捅破那九重天阙的血色大网,终于在这浮云宗的一明一暗、一上一下两个极端的深渊里。
同时,张开了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