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花雨落(2)
拖着那一身险些崩碎的仙骨,受了重伤的韩清晏本着“最危险之处必定最安全”的千古至理,大摇大摆地化名为“滕少游”,以一介外门弟子的身份混入了浮云宗。
这五百年来,他终日忙于修补伤势,秉持着得过且过、能躺着绝不坐着的敷衍态度,在这宗门里悠哉游哉地浑水摸鱼,而后竟又稀里糊涂地混上了三长老的尊位。
或许是这修真界当真是一代不如一代的缘故,在浮云宗里成日插科打诨、虚度光阴的韩清晏,竟然莫名其妙地成了同门眼中号称百年难得一见的天才。
在一次门内私下举办的比武大会上,韩清晏被吵得心烦,索性操起他那最寒碜的收藏铁刀,漫不经心地一招便大败了当时三长老座下的首徒。那一幕,恰好落入了一旁观战的三长老云善真人眼中。这老道还以为自己碰上了什么旷世的千里马,欣喜若狂,当场便拍板宣布要收他为亲传弟子。
想着如此一来,身份的伪装便能更加天衣无缝,甚至还能顺理成章地免去诸多繁文缛节,韩清晏就这么毫无心理负担地双膝一弯,心安理得地拜了个原该算作自己“徒孙辈”的便宜师父。
之后日子一天天如流水般过去,待到那便宜师父退居幕后,韩清晏便极其顺理成章地接替了浮云宗三长老的位子,尊号“云摇真人”。
若非景泊舟这只疯狗这些年来如影随形、从未停止过对他的搜寻,韩清晏如今本该在九重天阙之上,过着那等茶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神仙日子。身为早已飞升的渡劫大能,他在这凡间本该是横行无阻的上位者,可如今,他却不得不时刻收敛气息、隐藏实力,以免漏了半点破绽被那煞星察觉。
坦白说,韩清晏至今仍然琢磨不透景泊舟对他的态度。
若说这疯狗对他恨之入骨吧,可景泊舟却偏偏没有在世人面前戳穿他那张虚伪的画皮。“遥云仙君”的牌位依旧在各大道观里被上万凡人景仰供奉。以韩清晏那般办事随心所欲的性子,想要搜集出足以让他跌落神坛的铁证简直易如反掌,可对方却始终未曾有过进一步的动作。
不仅如此,景泊舟甚至还极其荒谬地凭空捏造出了一个名叫“燕青寒”的绝世大魔头,以此来顶替当日在云巅与他生死一战的真凶。从此,凡间的神话故事中便多了一名无恶不作的反派角色,替他韩清晏默默承受着古今世人的无尽谩骂与唾弃。而当日刀剑相撞造成的末日惨状,最终也全由那虚无的“燕青寒”一人担负了全部罪名,景泊舟自己,反倒摇身一变,成了为民除恶、光芒万丈的神话英雄。
然而,若说是不恨吧,当日在天门之前,韩清晏又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了对方每一寸剑式中所饱含的恐怖杀意。那是一种恨不得将他挫骨扬灰的癫狂,他若反应得再慢上些许,便真要当场人头落地了。
不过,对于景泊舟到底是何想法,韩清晏其实并不甚在意。这只疯狗对他是恨是爱,都与他这高高在上的执棋者毫无干系。以往遇到这种碍眼的东西,他向来是选择直接抹杀了事;若非那日实在是被那霸道的剑修逼得险象环生,以他那懒散到极点的性子,才不屑于选择“逃跑”这种极其麻烦的解决方式。
好在韩清晏本人是个适应力极强的主。不管身处何等境地,他总有办法让自己活得像一条最为矜贵的咸鱼。即便是给他一块坑坑洼洼的沙地,他也能迅速挑出一块平坦之处,就地安寝。
哪怕后来被迫回到凡间,从最底层的入门弟子重新练起,他也依旧游刃有余。他能用那登峰造极的秘法悄无声息地催眠同门师长,而后在别人顶着风吹雨打、兢兢业业苦练功法的同时,在自己的屋里随手辟出一个装潢华美、舒适至极的空间,舒舒服服地睡他的大觉。而那些被蒙在鼓里的可怜虫,还打从心底里认定他是个勤奋刻苦的学习榜样。
当然,这般肆无忌惮的作弊行径,他也只敢在景泊舟不在宗门里的时候施展。大规模的催眠需要耗费极多的灵力,极易被那煞星察觉。在必须时刻隐藏身份的前提下,他能动用的微末灵力,顶多也就够他暗中收几个跑腿的小弟。
万幸的是,景泊舟平常也极少在浮云宗内活动。这五百年来,那男人绝大部分的时间都在外头追寻他韩清晏的踪迹,往往几十年才回一次宗门。
所以总体而言,韩清晏这挂名长老兼徒弟的生活,过得还挺滋润。
如今每每思及从前,韩清晏心中生出的情绪,更多的却是一股挥之不去的烦躁。
好端端的一个快活神仙,被迫回到凡间打掉重练,任凭是谁都无法轻易咽下这口气。更别提,当初为了能够顺利飞升,像他这般懒惰成性的人,竟破天荒地花了大把的时间和精力去修炼、去除掉那些碍眼的阻碍。好不容易大业已成,他还未享福几年,就又被打了下来。
人生头一遭,这位不可一世的仙君切实感受到了所谓的“天道报应”。他不得不冷笑着感叹,这天道打的真是好算盘,偏要在人功成名就的最高处,再让他一无所有。当真是应了那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哪怕落得如此境地,韩清晏对此也依旧是烦躁多于怨怼。他骨子里自私凉薄,既然他能为了一己之私轻易杀人,那别人自然也能为了报仇来找他索命。这事儿本就怨不得人,他看得很开。是以,他对景泊舟的态度,顶多也就是居高临下的“看不顺眼”,还远不至于到深仇大恨的地步。
偏偏如今遇上了景泊舟这么个敬业的仇家,竟死守在天界入口设了瞬间传送阵,逼得韩清晏空有一副神仙躯,却只能迫当俗中人。这也算是老天开了眼,至少那些惨死在他手上的冤魂,应当得以瞑目了。
毕竟这凡间的灵力总归是过于稀薄,他如今这具仙人躯体,若是没有天界的灵力日夜滋养,可是撑不了多久的。若再不重回天界,顶多再过个小八百年,他这副好皮囊就会因为缺乏灵力而彻底干瘪衰亡。
想他这般懒于耗费心机的人,当年愿意处心积虑、汲汲营营地修仙,图的就是能享那后世万载的无忧无虑。如今倒好,只能在凡间混吃等死、躲避仇家。这不摆明了将他从前的努力,都变成了一场天大的笑话吗?
“哎……为什么这世上,偏偏会有这种为了报仇不惜一切的家伙存在……”
韩清晏像只慵懒的猫般趴在极度柔软的床榻上,发出一声低低的自言自语。他的双目依旧紧紧闭着,显然这不过是一句极其不耐烦的梦呓。而在那梦境深处,偏偏还纠缠着跟景泊舟有关的琐碎。
“不仅整得自己跟我一样没了永生的机会……就现在我俩僵持的情形,他还极有可能一辈子都报不了仇,何苦呢?大家都是成了仙的人了,不就该放下前尘总总吗?”
正当他嘟囔着抱怨时。
“叮——!”
殿内悬挂的金铃乍然嘶鸣!一阵挟带着极其刺骨寒意的恐怖罡风,粗暴地穿透了层层帘幕,直抵韩清晏身前,瞬间吹乱了他披散在身后的秀发。
而他,依旧如一滩烂泥般趴在床上,纹丝不动,作那副装死的做派。
金铃响得越发剧烈癫狂,那高昂尖锐的声浪犹如实质的利刃,直直刺向他的耳膜。
韩清晏终于被吵得心烦。他极其不悦地将大手在虚空中漫不经心地一挥。
“砰!”
那只方才还在拼命鸣响的金铃,瞬间在半空中爆裂开来,壮烈赴死。
之后又过了约莫半刻钟,寝殿另一头的备用金铃又不知死活地响了起来。这一次,那震耳欲聋的程度比起上一只,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韩清晏被扰了清梦,终于来了个咸鱼翻身。从原本趴在床上的姿势,极其散漫地变成了瘫在床上,甚至还万分舒坦地将脸颊埋进怀中的抱枕里蹭了蹭。
但他到底没能赖床太久。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后。
“唰——!”
他床前那重重帷帐,被来人极其狠绝地一剑斩断!那锐不可当、透着无尽杀伐之意的剑势,如同一道冰冷的闪电,堪堪停在了韩清晏的鼻头前方。
一名身形挺拔高大、面容俊美却犹如万载冰川般的玄衣男子,手持长剑,慢步走入了三真殿内。
来人,正是韩清晏那老仇人——云帆君景泊舟。
那只发了癫般疯狂鸣叫的金铃,也在他这骇人的剑势下被横中斩断。好在这一次的死相,倒没有上一个被韩清晏捏爆的那般凄惨。
早在察觉到那股熟悉剑意逼近的当下,韩清晏便已在电光石火间做好了天衣无缝的伪装。此刻瘫在床榻上的,早已变成了那个病骨支离、面色苍白如纸的弱书生——滕少游。
景泊舟最终驻足在他的前方。他犹如一尊主宰生死的修罗,冷着脸,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他手中倒提着佩剑“破天”,像是一言不合便随时能给床上这人来上一剑。
“宗主……”
滕少游缓缓掀起眼帘,露出一副刚被惊醒、虚弱不堪的模样,拖着嗓音抗议道:“您老人家,可不可以下次换一个稍微温柔些的叫人方式?今日若是换了个人躺在这床上,只怕早就吓尿了。”
景泊舟闻言,薄唇勾起一抹极其冰冷的讥笑:“除了你,还有谁会需要本座亲自来叫?”
滕少游:“……”
见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景泊舟用那种看废物般的眼神冷睨着他,冷冷地下达了命令:“还不快给本座滚起来,本座要的消息呢?”
滕少游浑身极其配合地打了个激灵,犹如诈尸般从榻上窜了起来。他忙不迭地施展了个法诀,让自己在瞬间洗漱着装完毕。随后,他规规矩矩、低眉顺眼地站到了景泊舟身前,准备汇报自己这五年来在外巡视的观察所得。
按常理讲,属下让上司亲自来叫起床,这事本身就已经足够离谱了。而放在滕少游身上,这离谱程度显然还要更严重些——他甚至还要让上司亲自跑到他的寝殿里,来听他汇报工作。
放眼整个天上人间,这等荒唐事,大抵也只会在浮云宗的三真殿内出现。
怪只怪在如今这人才凋零的修真界,滕少游对外展露出的那种“修真奇才”天赋本就非常宝贵。更何况,他还是云善真人最为宠爱的弟子,而真人他老人家当年又于景泊舟有恩未报。所以,景泊舟就算再怎么看这名后辈不顺眼,也无法真的拿他怎么样。
连一宗之主都无可奈何的滕少游,自然是趁势成了这浮云宗里横着走的土皇帝。除了在景泊舟面前会稍微收敛些装装样子,在其他同门面前,他简直是无法无天、作威作福,从来不管宗里的事,镇日游手好闲。
而对于这个追杀了他五百年的家伙,滕少游秉持的最高行事准则便是:能不招惹就绝不招惹。
所以此刻,他用着自认为最毕恭毕敬的态度,对着景泊舟道:“禀报宗主,江南一带没有异常。”
景泊舟闻言,眉头微蹙,那双极具压迫感的眼眸死死锁住他:“你确定?”
被这么一问,滕少游突然好像想到了什么,身形猛地愣了一下。
他那长长的眼睫开始以极快的速度不停上下翻动着。这是他那颗傲慢的头脑在急速思考时,下意识会展露出的表现。
景泊舟见他这番神态,几不可见地挑了挑眉。
而后,滕少游像是突然灵光一闪,目光直直地望进了景泊舟的眼里:“被您这么一说,属下倒是想起来了。前阵子,我在惠安村好像……见到了身上有着‘片安’主仆契约的百姓。”
“片安?!你确定?”景泊舟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凝重。
“属下确定。”滕少游毫不迟疑地笃定道。
景泊舟闻言,沉思了一会,而后果决道:“我跟你去查看。”
滕少游想都没想,不假思索地便点了点头:“好。”
……
“……等等,你说什么?!”
足足迟了片刻才回过神来的滕少游,脸色登时变成了一副活见鬼的模样。
景泊舟根本没理会他的错愕,转身便走。临行前,只冷冷地留下了一句话:
“我一刻钟后回来跟你一起传到那处。”
走到门口,那挺拔的身影微微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记得收拾行囊。”
“收拾什么行囊?!”滕少游的脸色瞬间难看至极,对着那背影破口大骂,“他不会是想在那个破村庄长住吧?!”
可惜,厚重的殿门已经合上,没有人回答他。
就在这时,被他遗忘在角落里的第三只金铃,竟然极其没有眼色地、准时响了起来。
“找死。”
下一秒,三真殿内突然迸发出一股含着沛然灵力的毁灭劲风!这股罡风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暴怒,朝着四面八方强势扩散开来。
大风起兮云飞扬,顷刻间便吹散了环绕在殿外的靉靆祥云。
在这等绝对碾压的威势下,金铃被震得瞬间停止了鸣叫,殿内终于重归死一般的宁静。
“啧。”
韩清晏极其不悦地伫立在那满地狼藉之中,眼底翻涌着被打搅了安宁的极度暴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