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锁寒云(8)
凌云峰,困龙渊。
自从景泊舟换上宗主法袍离开后,这座不见天日的地下寝殿再次恢复了死寂。地龙散发着均匀的暖意,空气中浮动着沉水龙涎的幽香,一切都显得那么静谧、奢靡,且百无聊赖。
韩清晏平躺在厚重的黑狐皮草上,那双墨色的眼眸半阖着,似乎在小憩。
他此刻的样子,看起来实在不像是一个运筹帷幄的执棋者。那具因为“融骨”而千疮百孔的凡躯,虽然得到了景泊舟本源精血的滋养,但锁神丹的药力并没有完全清除,只是被强行压制在了心脉深处。
他甚至懒得去感知自己体内恢复了多少微末的灵力。
五百年了。他这具名为“滕少游”的破败皮囊,早就习惯了这种随时可能崩溃的虚弱感。相比于当年为了飞升而日夜苦修、时刻端着“苍生道”画皮的疲惫,他甚至觉得现在这种连抬手都费劲的状态,其实也挺舒服的。
“哒……哒……”
极其轻微的、仿佛猫爪垫在石板上走动的声音,突然从寝殿的极深处传来。
那是从困龙渊的一条废弃通风管道里传出的声音。那条管道极其狭窄,且布满了浮云宗历代宗主留下的杀阵,即便是化神期的大能也休想活着钻进来。
但韩清晏连眼睛都没有睁开。
他只是极其慵懒地翻了个身,将脸颊埋进柔软的枕垫里,用一种近乎呢喃的沙哑声音说道:“这几天去哪儿野了?怎么,嫌本仙君这地方太冷,不愿意来暖脚了?”
伴随着一阵极其诡异的紫色雾气。
一道瘦小、单薄的身影,毫无声息地从那布满杀阵的通风管道里钻了出来。那些足以绞碎大能神魂的阵法符文,在她周身萦绕的紫黑色魔气面前,竟然如同遇到了克星一般,寸寸消融,没有发出半点警报。
来人,正是苏善善。
只不过,此刻的她,已经不再是那个在惠安村被欺凌的凡女,也不是那个在无间死牢里奄奄一息的囚徒。
小姑娘那张稚嫩的脸上,布满了一道道极其妖异的紫黑色魔纹。那双纯粹的黑瞳已经彻底变成了深渊般的颜色,里面流转着极其冰冷、残忍、却又无比理智的杀机。
她赤着双脚,踩在温热的火玉地砖上,走到玉榻前,然后极其顺从而又狂热地,双膝跪在了韩清晏的面前。
“先生。”
苏善善的声音沙哑而低沉,甚至透着一种不属于活人的冰冷。她抬起那双紫黑色的眼眸,死死地看着榻上那个虽然虚弱不堪、却依然让她愿意献上全部灵魂的神明。
“善善去吃了点东西。那牢里的煞气和禁制,味道还算不错。”
吃。
在这个不过豆蔻之年的小姑娘的嘴里,吞噬一切力量、碾碎所有阻碍,都被轻描淡写地归结为了一个“吃”字。
韩清晏终于极其缓慢地掀起了眼帘。
他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修罗少女,看着她周身那种几乎要失控的庞大魔气,嘴角极其满意地勾起了一抹弧度。
他这五百年来,见过无数所谓的天才,但唯独这小丫头,最对他的胃口。没有底线,没有道德,只要能活下去,只要能变强,哪怕把自己变成比天道还要贪婪的怪物,也在所不惜。
“吞了天残阁的煞核,还没爆体而亡。看来,你这副修罗身,算是彻底炼成了。”
韩清晏伸出那只布满血痂的手,极其随意地摸了摸苏善善的头顶,就像是在夸奖一只捕猎归来的幼狼。
苏善善像猫一样蹭了蹭那只冰冷的手心,眼底闪烁着极其病态的依恋:“都是先生教得好。若不是先生教我‘吞灵术’,善善早就死在那群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手里了。”
“既然没死,那就该干活了。”
韩清晏收回手,眼底闪过一丝深不可测的算计,“外面现在什么情况?”
“乱了。”
苏善善虽然被关在死牢,但她的“吞灵术”早就能通过吸收游离的煞气,感知到凌云峰上的风吹草动。“景泊舟那条疯狗,在凌霄宝殿上威逼各大门派上缴资源,现在整个修真界都在传天界要吸食人间的阴谋。那些掌门虽然表面臣服,但私底下已经开始暗流涌动,甚至有人开始秘密联络魔教,企图反抗浮云宗的统治。”
“很好。”
韩清晏冷笑了一声。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把水搅浑,把这世间所有的恐惧、贪婪和虚伪统统逼出来。只有当这些蝼蚁为了活命开始互相撕咬、甚至开始质疑天道的时候,那高悬于九重天阙之上的星君们,才会坐不住。
“那只老鬼呢?他这几天在做什么?”韩清晏问道。
老鬼,自然是指云善真人。
“云长老还在装疯卖傻。”苏善善的眼底闪过一丝嘲弄,“他这几天借着在各峰打扫卫生的名义,已经将韩家当年潜伏在浮云宗周围的‘飞影卫’残部,全部重新集结了起来。只要先生一声令下,他们随时可以切断浮云宗护山大阵的灵气枢纽。”
“不急。”
韩清晏微微眯起眼睛,“这盘棋,才刚刚开局。景泊舟这把刀,还没磨到最好的时候。”
他看着苏善善那双充满了杀意的紫黑色眼眸,语气突然变得极其轻柔,却又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残酷。
“小丫头,既然你这副修罗身已经炼成。那本仙君,便给你派第一个任务。”
苏善善的呼吸瞬间急促了起来,她极其狂热地磕了个头:“请先生吩咐!善善就算粉身碎骨,也定为先生办成!”
“本仙君要你……”
韩清晏凑近她,极其缓慢地吐出了一句话:“去把这浮云宗内,所有反对景泊舟、暗中非议他专权的老顽固,统统……吃掉。”
苏善善猛地抬起头,眼底爆发出极度兴奋的光芒。
“记住。”韩清晏的嘴角勾起一抹惊心动魄的恶劣微笑,“要吃得干干净净,连骨头渣子都不剩。然后,把这一切罪名,都推到那些企图反抗浮云宗的‘正道联军’和魔教身上。”
“本仙君要让这只疯狗看到,除了本仙君的笼子,这天下,已经没有他可以信任的人。我要让他,在众叛亲离的恐慌中,只能死死地抱着本仙君的腿,在这条违逆天道的绝路上,一路走到黑。”
景泊舟以为他在主导一切,以为他在为神明筑巢。他却不知道,韩清晏正在用这整个天下的血肉作为燃料,将他这把名为“景泊舟”的刀,放在仇恨与孤立无援的烈火上,进行最后的、最极致的淬炼。
“善善明白。”
小姑娘舔了舔嘴角,仿佛已经闻到了那些高阶修士元婴的美味。她极其恭敬地退后了两步,身体化作一阵紫黑色的雾气,重新钻入了那布满杀阵的通风管道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困龙渊内,再次恢复了死寂。
韩清晏看着空荡荡的寝殿,极其无聊地叹了口气,重新闭上了眼睛。
……
而在困龙渊之上。
凌霄宝殿的议事,已经结束。
各大门派的掌门和长老们,带着极度的恐慌与不甘,像是一群丧家之犬般,被浮云宗的铁骑护送(押解)着离开了凌云峰。
大殿内,只剩下景泊舟和几位浮云宗的内阁长老。
“宗主。”
大长老面色凝重地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您今日这般强硬地逼迫各大门派上缴资源,只怕会引起众怒。天界阴谋一事,虽然骇人听闻,但毕竟空口无凭……若是他们联合起来反抗……”
“反抗?”
景泊舟背对着他们,负手立在宗主宝座前。他看着大殿外那翻滚的云海,眼底闪烁着极其冰冷的戾气与病态的疯狂。
“他们若敢反抗,那便杀。”
景泊舟转过身,那双深渊般的眸子里没有半点身为正道魁首的悲悯,只有一种仿佛随时会毁灭一切的狂躁。
“大长老,你是不是觉得,本座疯了?”景泊舟极其突兀地问了一句,嘴角勾起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
大长老浑身一震,连忙低头:“老朽不敢。”
“本座确实疯了。”
景泊舟不再看他们,而是极其缓慢地朝着大殿深处走去。他的脑海中,全都是困龙渊底那个男人冰冷、傲慢、却又在情欲中微微战栗的模样。
“但这天下,本就是一个巨大的疯人院。既然那些高高在上的星君把我们当牲畜,那本座,就做一头会咬人的疯兽。”
景泊舟的语气低沉,仿佛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全天下宣告。
“去告诉戒律堂,从今日起,任何人敢对本座的命令阳奉阴违,任何人敢私自议论困龙渊半句……杀无赦。”
“本座要这浮云宗,变成一块真正的铁板。任何敢伸进来的爪子,统统剁掉!”
几位内阁长老看着宗主那渐渐远去的、散发着恐怖戾气的背影,心中皆是升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
他们并不知道。
他们这位威震天下的宗主,此刻正迫不及待地想要褪去这层尊贵的伪装,赶回那个暗无天日的地牢,去继续做那只伏在恶鬼膝上的、最听话的猎犬。
而在浮云宗的阴影里,苏善善那张紫黑色的修罗之网,也已经悄然张开。
这平静了几百年的修真界,终于迎来了真正的、属于恶魔的狂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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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想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