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醉春庭(7)
云善真人的这声感慨,终究还是说得太早了些。
就在他自以为能在暖阁里躲清闲,笑看那对主仆和那对修罗继续折腾时,一阵急促的破空声骤然打破了山腰的宁静。
十余名身披玄甲的飞影卫犹如鬼魅般自虚空中浮现,二话不说,直接将堆积如山的宗门玉简、天下各州的岁贡折子、以及调派灵脉的繁杂公文,一股脑儿地搬进了飞檐暖阁。原本宽敞清幽的养老窝,顷刻间被这堆公文塞得连落脚的地儿都没了。
“这……这是作甚?!”云善真人手里的酒葫芦险些掉在地上,他瞪着眼睛看向为首的飞影卫统领,“老朽不是早就卸任了吗?这些东西怎的都搬到我这儿来了?宗主呢?”
飞影卫统领面无表情地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枚刻着金龙暗纹的宗主令符,硬邦邦地答道:“回太上长老。宗主有令,他与仙尊需闭关体悟天道,短则三五月,长则三五年。在此期间,浮云宗上下及九州一应大权,皆由太上长老暂代。若有生事者,交由刑罚堂苏堂主先斩后奏。”
“闭关?体悟天道?天道早被他们俩剁碎了喂狗了,还体悟个屁!”
云善真人气得胡子乱颤,一把抓过那枚令符,痛心疾首地哀嚎:“造孽啊!这两个不负责任的活祖宗,分明就是嫌处理庶务太麻烦,自己拍拍屁股去凡间快活了,把这天大的烂摊子全扣在老朽的头上!”
老狐狸猜得一点都没错。
此时此刻,距离凌云峰万里之遥的江南水乡,正是烟花三月、草长莺飞的大好时节。
金陵城外的秦淮河畔,十里洋场,画舫连云。这里的喧嚣与凡尘烟火气,与凌云峰那高耸入云、冷如冰窟的仙家做派截然不同。空气中交织着劣质的脂粉香、醇厚的桃花酿,以及街边小贩叫卖糖酥藕的甜腻味儿。
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有一对主仆的出现,硬生生地让这拥挤的街道劈开了一道三尺宽的真空地带。
走在前面的,是一位白衣胜雪的年轻公子。
他生得一副倾倒众生的风流相貌,手中极其闲适地摇着一把质地温润的羊脂玉折扇。那件看似素净的锦袍,实则是用修真界千金难求的“流云冰绡”裁制而成,在阳光下隐隐泛着柔和的珠光。他步履慵懒,眉眼间透着一股只有在非常优渥、甚至骄奢淫逸的环境中才能养出来的矜贵与傲慢。
而跟在白衣公子侧后方的,则是一名身材高大挺拔的黑衣侍卫。
侍卫面容冷峻如刀刻,生得一副十分英俊却又极具压迫感的相貌。他并未佩戴任何繁复的玉饰,只在腰间悬了一把毫无光泽的生锈铁剑。但他周身散发出的那股犹如实质的杀伐戾气,却让周围的凡人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连多看一眼的勇气都生不出来。
这两人,正是嫌弃困龙渊风景看腻了,直接甩了烂摊子跑来江南“微服私访”的韩清晏与景泊舟。
“到底是人间的红尘水土养人。”
韩清晏停在河畔,收拢折扇,轻轻敲了敲掌心,看着河面上那些挂着红灯笼、丝竹声声的画舫,眼角晕开一抹戏谑的春意,“这秦淮河的脂粉气,倒比天界那些虚伪的清气闻着顺心多了。”
景泊舟上前半步,自然地替他挡去侧面拥挤过来的人潮,顺势用宽大的衣袖将他护在自己的气息范围内。
“主上既然喜欢,属下这就去将这秦淮河上最大的画舫买下来,清空闲杂人等,只留给主上赏景。”景泊舟的声音压得极低,语气中透着理所当然的霸道。
“买下来清空?那还有什么意趣?”
韩清晏用扇骨轻佻地挑起景泊舟的下颌,那双深邃的墨瞳里闪烁着唯恐天下不乱的兴致,“出来玩,要的就是这股子人声鼎沸的热闹。记住了,在外头别一口一个主上、属下的。本公子现在,是江南首富韩家的大少爷,而你……”
他目光流转,指尖顺着景泊舟刚硬的下颌线缓缓滑落,停在男人宽阔的胸膛上,十分刻意地拉长了语调:“而你,是我花重金买回来的贴身死士。没有我的吩咐,这剑可不许随便拔。懂了么,阿舟?”
那一声绵软拖长的“阿舟”,犹如一片轻羽,在景泊舟的心尖上撩人地挠了一下。
他深邃的眼底瞬间翻涌起一团暗火,喉结滚动,顺从地低下头:“是,公子。阿舟记下了。”
两人登上了秦淮河上最奢华的一艘名为“醉春风”的画舫。
这画舫分为上下三层,雕梁画栋,极尽奢靡。船舱内焚着催情的百合香,轻纱曼舞间,几名身段妖娆、抱着琵琶的花娘正娇声软语地唱着江南小调。
画舫的老鸨也是个惯会察言观色的人精,见韩清晏衣着气度非凡,立刻两眼放光地迎了上来,十分殷勤地张罗着要将船上最红的几位清倌人送来伺候。
然而,还未等那些身带异香的花娘靠近韩清晏三尺之内,景泊舟那双犹如杀神般的眼睛便冷冷地扫了过去。
只是一眼,那股自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恐怖杀气,便将那几名娇滴滴的花娘吓得花容失色,琵琶险些掉在地上,僵在原地寸步难行。
“哎哟,这位爷,您这护卫可真是威风……”老鸨擦着冷汗,尴尬地赔着笑脸,进退两难。
韩清晏却在一旁心情愉悦地看戏。
他慵懒地靠在临窗的软榻上,单手支着额角,看着景泊舟像一尊门神般死死地守在自己身前,阻绝了一切莺莺燕燕。
“罢了,你们都退下吧。赏钱照给。”
韩清晏随意地从袖中抛出一锭极品灵金,那璀璨的光泽瞬间晃花了老鸨的眼睛。老鸨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顺手体贴地关上了雅间的雕花木门,将这方空间留给了这对古怪的主仆。
门一关,隔绝了外头的视线,只剩下画舫轻微的摇晃与窗外潺潺的流水声。
“你这侍卫倒真是霸道得紧。”
韩清晏展开折扇,半掩着那张颠倒众生的笑颜,眸光流转,“把这满船的花娘都吓跑了,本公子今夜这画舫春宵由谁来伺候?”
景泊舟并未答话,而是径直走到软榻前。
他没有理会韩清晏那带着几分恶劣的调侃,自然地单膝跪地,伸出那双常年握剑的大手,轻柔却又不容置疑地握住了韩清晏的脚踝。
他褪去韩清晏脚上的软靴与雪白的罗袜,将那只温凉的玉足虔诚地捧在掌心,随后低下头,在那光洁的脚背上落下一个克制、却又炽热无比的吻。
“那些庸脂俗粉,靠近公子半步,都会脏了公子的衣角。”
景泊舟微微抬眸,那双暗沉的眼睛在画舫昏暗的烛光下,犹如两团跳动的野火,死死地锁着榻上那个恃宠而骄的神明。
他沙哑地开口,声音里透着令人无法抗拒的沉沦与独占欲:
“公子既花了重金买下阿舟,阿舟自然会……贴身伺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