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醉春庭(12)
越往北走,江南那如丝如缕的绵绵春雨,便渐渐化作了极北之地撕裂苍穹的漫天风雪。
马车外的朔风发出犹如鬼哭狼嚎般的呼啸,鹅毛般的大雪被狂风卷挟着,几乎要将这天地间的一切都吞没在茫茫的白莽之中。
然而,无论外界的风雪何等肆虐,那辆由两匹踏雪乌骓拉着的青篷马车内,却始终温暖如春。
“吁——”
马车在一处极其隐蔽的巨大冰瀑前稳稳停下。
景泊舟率先掀开厚重的防风车帘。那一瞬间,刺骨的寒风犹如寻到了缝隙的毒蛇,凶狠地想要往车厢里钻。但还未等冷风侵入半寸,景泊舟周身便自然地荡开了一层纯阳灵力结界,将所有的风雪霸道地隔绝在外。
他转过身,从车厢深处取出一件厚实、没有一丝杂色的雪狐大氅,仔细地将慵懒半靠在软榻上的韩清晏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不仅拢紧了领口,连那兜帽也细致地戴好,只露出一张清冷白皙的脸庞。
“外面风大,公子莫要冻着。”
景泊舟低声说着,随后自然地伸出双臂,将裹得像个雪团子似的韩清晏打横抱起。
“本公子又不是泥捏的,自己长了腿。”
韩清晏嘴上虽然娇矜地嫌弃着,但身体却诚实地放松下来,双手自然地环住了景泊舟的脖颈,将大半张脸安稳地埋进了男人那温暖宽阔的颈窝里。
“雪深路滑,阿舟舍不得公子沾了这极北的苦寒。”
景泊舟抱着他,十分稳当地走下马车。他周身的结界犹如一把无形的巨伞,漫天风雪在靠近他三尺之处,便极其自觉地融化、避让。
两人穿过那道巨大的冰瀑,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这便是塞外极其隐秘的“暖玉池”。
这处天然的灵脉温泉深藏在雪山腹地,四周的石壁皆是散发着淡淡红光的极品暖玉。一口宽阔的白玉池子坐落在中央,池水清澈见底,水面上氤氲着袅袅的白色雾气。空气中不仅没有半点寒意,反而弥漫着一股清新、温润的灵草香气。
景泊舟抱着韩清晏来到池边的软榻旁,将人温柔地放下。
他单膝跪地,修长粗糙的手指耐心地替韩清晏解开那件厚重的雪狐大氅。脱去外氅后,里面是一件轻薄的月白单衣。
“水温我让飞影卫提前调过,加了些舒筋活血的仙草,公子试试可还合心意?”
景泊舟一边说着,一边细致地褪去韩清晏脚上的罗袜。那双常年握着破天剑、沾满神明鲜血的大手,此刻却温柔地托着那双莹润如玉的足,小心翼翼地引导着它们探入那氤氲的灵泉之中。
温热的泉水瞬间包裹了微凉的肌肤。
韩清晏舒服地发出了一声微弱的轻喟,眼尾的线条慵懒地舒展开来。
他顺着景泊舟的力道滑入池中,温水漫过他精瘦的腰肢,那件薄如蝉翼的单衣被泉水浸透,服帖地贴在肌肤上,勾勒出好看的背部线条。
他懒洋洋地靠在光滑的暖玉池壁上,一头绸缎般的墨发在水面上肆意地散开,犹如一朵在春水中绽放的墨莲。
“水温尚可。”
韩清晏吝啬地给出了四个字的评价,随后微微偏过头,那双流转着暗金神芒的眼眸看向还站在岸边的男人,“你还杵在那儿做什么?当木桩子么?”
景泊舟的眼底闪过一抹深沉的笑意。
他并没有脱去那一身玄黑色的劲装,只是利落地卷起了宽大的袖口,露出了结实有力的小臂。随后,他踏入那没过膝盖的浅水区,自然地绕到了韩清晏的身后。
他从池边的玉盘中拿起一把精致的羊脂玉梳,半跪在水中,专注地替韩清晏打理起那头湿润的长发。
玉梳轻柔地穿过墨发,景泊舟的指腹时不时地克制地擦过韩清晏的头皮与后颈。他的动作缓慢,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珍视,仿佛他此刻手中握着的不是头发,而是这世间最易碎、最珍贵的无价之宝。
“外头的雪,下得很大?”
韩清晏闭着眼睛,享受着这只“忠犬”妥帖的伺候,声音在氤氲的水汽中显得极其缥缈。
“鹅毛大雪,连绵不绝。看天色,估计得下上个三天三夜。”景泊舟的声音低沉,温热的气息轻微地拂过韩清晏的耳廓。
“三天三夜啊……”
韩清晏漫不经心地拉长了语调。他随意地抬起手,掬起一捧温热的泉水,看着那晶莹的水珠从指缝间缓慢地滑落。
“五百年多前,你我也曾在这极北冰原遇到过这样一场大雪。”韩清晏难得地主动提起了过往,嘴角勾起一抹清浅的笑,“那时候,你这只小疯狗连把像样的剑都没有,却为了护着本仙君的一株灵草,硬生生在雪地里跟三头雪狼不要命地互咬了一天一夜。”
景泊舟梳理长发的手微微一顿。
那段岁月既艰苦又血腥,却也是他将这尊神明深刻地烙印在灵魂深处的开始。
“那时阿舟只恨自己无能,让主上跟着受了风雪之苦。”
景泊舟轻柔地放下玉梳,双手从身后自然地环住了韩清晏的肩膀。他将下巴依赖地垫在韩清晏的肩窝处,连声音都柔软得不可思议。
“但现在不同了。”
景泊舟珍重地偏过头,在韩清晏那沾着水珠的侧脸上,克制、缱绻地落下了一个如羽毛般的轻吻。
“只要有阿舟在,这天底下的风雪,便再也吹不到公子的身上。外头就算是天塌地陷,公子在这暖玉池里,也只有四季如春。”
听着这郑重、甚至透着几分傻气的承诺,韩清晏那颗向来冷硬的心,不可救药地软了一瞬。
他并没有推开这个黏人的怀抱,反而自然地向后靠了靠,将全身的重量都安心地交托给了身后的男人。
他随意地抬起一只手,准确地捏住了景泊舟那极其极其高挺的鼻梁,轻轻晃了晃。
“呆子。”
韩清晏的声音轻柔,在这水汽氤氲的暖玉池中,透着一股罕见的、属于凡俗伴侣间的甜蜜与纵容。
“这三天三夜的雪,本公子便勉为其难地,陪你在这池子里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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