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暗恋观测(二)
第一次工作失败,是季栖元顺遂人生浓墨重彩的一笔,也让他彻底记住了编号98741,也记住那个平静如一潭死水的脑域。
观测工作没有他想像中那么简单,越细致的数据越需要近距离的观测与记录,而靠近编号98741是一件说起来简单,实则操作难度极高的事。季栖元很清楚,遇上这样的观测对象,他需要做的就不再是简单数据记录,而是要去了解这个人,分析他的行为习惯,查找他通关过程中的破绽弱点。
后来季栖元无数次回忆第一次见面时的感受,他归根于不甘心。
这如同无数次实验失败,只是他以往的实验失败是未知领域的失败,而一次简简单单的观测实习,他却在一个人身上吃到了败仗,不甘心第一天工作的失败,也不甘心自己被一个年纪小,阅历浅的少年洞悉看透。
集结营的选手参与关卡挑战的时候开始,就是一个漫长的通关史,集结营会规定选手每月最低通关时长,星网上更是有特定的专属视角直播间,编号98741的直播间热度很低,而他的在线时长却非常高。
一周的时间里,他最高在线记录是6天不眠不休,像是一个只知道挑战的工具人,沉浸在不断失败的关卡通关里。
在其他选手三天连通两关的时候,他像是个初次接触全息竞技的新手,在不该犯错的地方犯错,在常识点接二连三地失败,于是季栖元接触到他的第一周工作时,他的观测数据里全是编号98741的失败,森林里误入沼泽,途经原始地带的时候被毒蛇咬伤……毫无常识性的失误看得他眉头直皱,也在挑拨着季栖元的耐心。
季栖元在想,第一天那双锐利的眼睛是不是他的错觉,这个人没有他预想中强悍,一切真的只可能是0.001%概率的侥幸。
而观测显示屏另一边的人,却不知疲惫,也不知溃败感。
每次系统提示失败的时候,他就默默地选择重新挑战,没有气急败坏,甚至连一句话都没有。
季栖元化作了原始森林里的一朵花,随处可见,藏在花丛里没有被发现。少年就在他不远处,他穿的还是沙漠中的那套装束,装束在原始森林里潮湿厚重,湿漉漉地挂在他的身上,他却全然不觉,而是在生起的小小火堆前安安静静地坐着,眼睛里倒映着摇曳的火光,被草木割伤的腿还在流血……
直播间里涌进来的观众看了没一会,难听的话就已经遍布评论区,有人说怎么这样的人也能参加集结营……不堪的言语被智能房管删干净了,编号98741很少说话,没有与直播间交互,也没有任何情绪化的言语表现。
他依旧我行我素,孤独地坐在篝火边。
很快,他就会因为失血过多死亡,或者这些浓厚的血气会在森林中引来捕猎者。
季栖元对自己一周的观察感觉到了无趣,当他准备固定视角离开时,锋利的刀光裹着浓血溅射在他的镜头前,动作快得镜头都难以捕捉,凌乱中只看到少年轻盈地落在了熊的背上,再锁定时棕熊已经被少年从后部一刀割喉,高大的熊身栽倒在火堆里,火苗溅得到处都是,而少年浴血站在熊尸的旁边,面无表情地割开了血肉。
新鲜的熊肉还颤动着,刀光与少年冷冽的眼神倒映在镜头前,季栖元怔愣在原地,忽然间察觉到了镜头的晃动,数日未听的声音出现在他的耳机,少年干哑的声音近在咫尺:“三天,一样的……”
少年的指尖还在滴血,血顺着花身滴落在他的身上。
季栖元瞳光微动,下一秒面前的影像再度消失了。
观测室里回归安静,直播间内空无一点人气,可近距离那血液泼到季栖元脸上以及血光重重里少年冷冽镇定的脸就死死地印在了他的脑海里,以及他触碰他的花身时那高热的体温。
种种细节无疑透露着一点,编号98741发烧高温,却没有失血过多死亡,在身体状况极度差的仿真环境下,他利用火与自身,杀了一头棕熊,获得了接下来三天食物。
失败了10次,他成功通关了Iv4,再一次找到了季栖元的真身。
因为这点,季栖元的工作任务再度加重,不得不加班重新梳理数据。而那天之后他再也没有对这个人心存看轻,而是真真正正地去看待这个年纪比他小很多的年轻选手。变成花草的时候被嫌弃,季栖元尝试变成老鼠,变成其他可移动的生物,只是被他捉到手里的时候就是开膛破肚,成为他的食物,或者成为他勾引猎物的陷阱。
季栖元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那比实验数据更确切地宣告他的无能。
所以在往后数月的时间里,他把这当成了一场较量,会提前仿真状态,会提前试验环境,试图每次在编号98741的手中存活更久,在这样的细致的观察中,他才发现编号98741一次接一次的失败不是无能,而是在学习。
那是阅历很浅,没有野外经验的选手利用环境的学习,他像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人,没有野外丰富的生活经验,也没有应对特殊生物的正确办法,可无数次的失败却给他累积了恐怖的应对经验,譬如怎么杀了毒蛇,怎么击杀熊,又如何利用熊血勾引猎物布置陷阱……汲取着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知识经验,最后成为数次生死关头刻入肌肉记忆的实操。
两人隔着观测显示屏,没有一次交流,更多的是无声的较劲。
更多次,是以季栖元的失败而告终,他始终想不明白这个人经验阅历如此薄弱,为何每次都能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存在……直到某一天夜里,那是Iv14的无尽草原。
草原的夜空宽敞,天空中的星星多得数不尽。
季栖元再次被他从草里拔出来的时候,眼前的画面没有变黑,他看着少年捏着他的花茎,一双眼睛离他离得很近,那是鲜少一次除了较量外的和平共处,他在编号98741的手里活过了5分钟,对方微微举起了他,对着星空说了一句简单至极的话:“真漂亮。”
漂亮的是星空,这种星空在虚拟网络里多得是。
可在那夜对方的眼里,是纯粹的、对夜空的欣赏。
编号98741在看夜空,季栖元却在看他。
他看到那双眼睛里,除却锐利,还有不易察觉、难以忽视的漂亮。
那天晚上编号98741什么都没有,他坐在无尽的草原中看夜空。
季栖元在旁边,观测显示屏的宁静第一次越过次元的阻隔,静静地出现在他的身边。季栖元关掉了其他额外的观测视角,全息笼罩在他身边,内心的浮躁一扫而空……
第一次,他做了一件无关数据与工作的事。
在编号98741的身边,陪他看了一夜天空。
自那以后,无数次日夜中,季栖元看向观测视角的时候,都是他孤寂一人的身影。
没有与直播间的交流,没有在失败中感觉溃败,季栖元自以为是的耐心在他的面前什么都不是,编号98741是个很单调的人,不如其他选手出色,也不如其他选手俏皮有包袱,试错与累积经验的过程中出现很多啼笑皆非的事,季栖元看到他在池塘中摔到过,见过他爬山爬一半进退两难,见过他不会撬锁继而拿斧头砸出了个洞……还见过他饿晕吃了毒蘑菇,在通关前最后一刻失败重来。
季栖元第一次在编号98741的直播间里的留言,账号是新申请的,留言也只是一个简单的加油,在其他路人贬低嫌弃吐槽的言论里,很快就闪过去,他也不知道对方看不看得到。
只是发出去后,季栖元盯着画面中的人看了很久。
那天起,他没有称呼他为98741,而是念出了他的ID周。
习惯总在无意间养成了,注册的账号有了第一次留言,就有了第二次,以及往后的无数次。在他的直播间里留言,似乎成了季栖元每日必须做的一件事。他在这个漫长的失败中陪同他待了两个月,心高气傲在一次次的较量中磨平,他忽然间开始期待他什么时候会上线,也会思考他下线的时间里在做什么…他们是素不相识的两个人,却在彼此不知道的状态下陪伴了很久。
季栖元忽然想让他说更多的话,哪怕被他捉了一次又一次。
从一开始只会嫌弃味道不好,后来会嫌弃地避开他,开膛破肚被当成食物已经是常事……只是偶尔变成动物的时候,短暂地会在他的手中存在活得长一点。
得到的评价也变得不一样——
‘毛太长了。’
‘臭。’
‘别跟着我。’
‘离远点。’
一两句话,季栖元却撬开了他隐藏的性格。
他平淡寡言单调的性格下,似乎有不常表露的喜好与厌恶。
季栖元后来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改变了心态,只是在目睹了周在集结营中无数次的失败与死亡后,他那刻薄的自尊心在无形中土崩瓦解。等到很久之后,他再次打开出事故那天实验室数据,再次面对时,他的心情却少了偏激,他花了一月的时间去重新梳理父母离世的意外,第一次认真地审视自己,在自省中他洞悉了自己的糟糕。
他还没看透周的时候,他先看透了自己。
周真正崭露头角的时候,是他经历了几百次的失败之后。
集结营关卡级别越高,难度越高,既往的常识就不再是万能的通关密钥,天才们开始失败,开始卡关,而经历无数次失败,积攒阅历的周开始真正发挥他的能力。迷幻碎片极限体力操作,眼花缭乱的身体操作彻底将他送到了集结营热门选手的舞台,直播间内涌入的观众越来越多,季栖元的留言甚至会出现在弹幕里就被冲散。
季栖元依旧看着他,见证了他在无声中蜕变,见到了他被无数人夸的惊艳才绝的操作。这些操作,他见一次就知道周是在怎样的磨砺中学会的,在无人在意的角落里他浴血躺在熊尸旁边大口喘气的模样无人看见,他怎么练习学会的0.5秒极限操作无人知道……可季栖元闭上眼睛,那些东西就如同电影放映,比记录器更清晰地出现在他脑海里。
察觉到那一点的晚上,季栖元的心跳得飞快,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他的身影。
那是更优秀的周。
后来他第一次在下班之后回到家里,进入那个人越来越多的直播间里,悄悄地按了录屏。
漫长的观测,季栖元习惯了每天睁开眼就是这个人。
周越来越出名,集结营排行榜上出现了他的ID。
季栖元还是习惯每日早起晚睡地跟着他,进入观测室里以另外的视角跟着整个人,详细地记录着他的变化。这些变化持续到了某一天,周进了那场漫无天际的大火里。
lv36的火海,观测室里脑域监测器里第一次响起了警报声,翻天覆地的变化,火海里无尽的火焰倒映在周的眼底。观测画面中少年动作的迟缓,不易察觉的失误……在他的眼中不断放大,这些失败与脑域的失衡充斥着不平常,第一次他没有立刻发现他拟变的形态。
没有人发现他的异常,季栖元看到了,他第一次开启了全套身体观测器,不眠不休地跟着他。周在火海中失败了多少次,他就跟着陪伴了多少次……季栖元头一次有冲动地想要出现在他的面前,想询问发生了什么,可惜种种都有明文规矩焊死在他身上,他只是个观测员,而并非他的朋友。
正如周的真实数据不会对他开放,他与他之间只是简单的工作与工作对象的关系。他盯着脑域观察了很长的时间,详细地记录他的种种数据,直至周在奔跑中躲开了追杀,坠入那一片暴风雨里,风雨冲刷掉了他脸上的灰黑。
季栖元跟着他,在风雨中追着他。
他说服自己这只是观测需求,可偏偏在见到少年苍白脸色的时候他从洞窟深处走了出来,不是被发现,而是主动地暴露自己。
‘过来。’
‘怎么湿漉漉的。’
那一次,他没有摧毁了他,而是把他抱在怀里抱了整整一夜。
风雨中他能清晰地听到他的心跳声,跃动与体温是说不清的慰藉,季栖元能察觉到自己的心跳的异常,也能察觉到他不该有的情绪波动,第一次他没有感觉到欣喜,而是在距离间察觉到了鸿沟。他没办法去询问发生了什么,也没办法问他是不是不开心,连伸手安慰他都做不到。
只记得少年的体温,雀跃的心跳,以及一场无疾而终暗恋的始端。
他不想局限在简简单单的显示屏观测里,想要光明正大地认识他,想要优秀地站在他的面前。
后来他辞职加入保密组。
再后来,没有等到他们彼此认识,这个人就消失了。
季栖元在未来很长的时间里,收集了他很多的数据跟录屏,无数的照片都比不上最开始相册里的37张照片,每一张都是从录屏里截出来的短暂的合影,或者是他在他记忆里最清晰的模样。
从他出现在他的面前开始,这个人就突如其然地闯入他的人生里,最后悄无声息地走了。
夜里雾气变重了,登登的通信声打乱了季栖元回忆的思绪。他回过神来,通信器上跳出了周随的名字。
季栖元把相册关了,接通了通信:“怎么还不休息?”
“蓝星这边有特产,你要点什么吗?”周随的声音有点重,似乎是刚睡醒的鼻音,那边还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是摆烂哥的说话声。
季栖元看着时间点,这个点蓝星距离休息时间还早,某人已经睡过觉,在考虑玩的事情了。
他想了想说了几样想要的东西,“后天什么时候回来,我去接机。”
两人叨叨絮絮地聊,多半是对面在说,周随在答。
等挂完电话,都过去半小时了,摆烂哥听得目瞪口呆。
“买特产得去那边。”摆烂哥说道:“等下悬浮车。”
周随的通信器震了一下,他稍微低头,见到了群里发的消息。
等悬浮车的时候,周随看到了群里发出来一个八卦贴。
周随点开了星网福尔摩斯网友的记录贴,点进去的时候看到了一串乱码的字符,星网TV每次新号注册的时候都会生成一串记录符,那像是直播间会特定生成的机器人编码,因此很多人说那是直播间送的AI机器人,专门给新手主播送热度。
周随点了点网友们扒出来的乱码,一串十几位数的智能编码,乱码与简单的留言一下勾起了他的回忆。旁边的摆烂哥好奇地凑过来,发现周哥在看群里发的帖子,震惊地看着对方,还见到周哥的通信器上浮现着的特殊关注。
特殊关注是季栖元加的,悄咪咪加的,加完还问周随可以不可以,又说这样可以看到他。
挺有用的,每次季栖元发什么动态他都能看到,也能看到群聊里其他人@一度阴阳的信息……偶尔他就能看到一些群里人特意@对方的八卦。
“这些啊,星网上经常有乱说造谣的事。”摆烂哥心说他上次还看到有同人楼说周哥跟兔子哥结婚生子了,孩子都三岁,内容离谱,结果保安群里还一群人追完了,差点大号上阵去追更楼主,“这估计又是哪个楼扒出来的……”
几年前的直播间弹幕留言,这一听就很离谱,这么久远的数据如洪流,估计是随便p的图。而且这么普通的留言怎么可能是兔子哥,现在谁不知道兔子哥夸人出口成章,南芜府战绩可查。
周随却看着那个编码许久,脑海里隐隐约约浮现了什么。
他看着下面诸如‘厉害’‘加油’‘早安’……
原来是你啊。
……
早上,季栖元开门时收到了一份来自蓝星的特产。
打开后是一株永生花,花的模样普通简单,季栖元却站着久久未动,花的模样与记忆中某一株重叠了。
上面是周随有点潦草的字迹--
[定做的永生花,以前拔过,挺漂亮的。]
永生花取代了季栖元养了几年的宝贵绿植,摆在了全家最显眼的地方,还被po上了社交平台。
一度阴阳的主页登地亮了一下,猝不及防的网友们被喂了狗粮。
[一度阴阳:[图片]他送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