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易感Ⅰ
翌日,季度财报审议董事会。
会议进行到一半,讨论到某个韩鸿川负责的项目成本超标时,斯柏凌平静地接话:“关于成本超标的问题,我这边或许有些线索。在审核供应链数据时,我的团队发现了一些异常。”
何助理将准备好的文件分发给每一位董事,文件首页是上次会议出现过的SGS检测报告,清晰标明某几家供应商的原料不合格率奇高。
与上次不同的是,这一次所有董事都在场。
韩鸿川面带怒容,语气不悦:“你这是什么意思?”
斯柏凌语气平淡,陈述事实:“二叔,别急。各位请看报告第三页,过去两年间,共有47批次不合格原料被签收入库,所有的签批人都是您。更巧合的是,这些批次的采购价,平均比市场价高出13%,而这三家供应商的控股公司,最终都指向同一家位于港斯群岛的空壳公司。这家公司的唯一受益人,经查证,是韩鸿川先生的一位密切关联人。”
画面投屏显示出一张复杂的股权结构图和一个情人的照片——那是韩鸿川在国外养的omega。
贪污和回扣在圈子里不稀奇,但被用如此赤裸裸、无可辩驳的证据链摆在台面上,是极其致命的。
会议室的气氛一时陷入僵局。
韩鸿川脸色惨白,鬓角渗出冷汗,“这是构陷!完全是污蔑,肃州,你说句话!”
刹那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向韩肃州,他脸色铁青,陷入两难,不管怎么选择,对他来说都是不利的。如果包庇,意味着自己管理不善、任人唯亲、阵营腐败;如果割席,则会寒了其他追随者的心。
斯柏凌并没有穷追猛打,反而十分友善地指了一条出路:“当然,我相信二叔可能是被下面的人蒙蔽了。出于对家族和公司声誉的考虑,我建议二叔暂时放下手头工作,配合内部调查,证明自己的清白。在此期间,采购部暂由余总监代管。”
斯柏凌并没有安插自己人,而是选择了一个“中立派”,其他董事的情绪这才稍微得到安抚。而韩肃州只得被迫同意他这个看似大公无私、以大局为重的建议,接受韩鸿川被架空的事实。
整场会议林石安如坐针毡,他原本是韩鸿川的另一铁杆,准备随时帮腔,但这次却表现得异常沉默,全程低头,不敢发出一丝声音,甚至不敢与斯柏凌有眼神交流。其他董事立刻明白,他也有把柄落在斯柏凌手里,作为棋子来说,多半是废了。
会议结束后,人群散去,长廊上两名董事窃窃私语:
“这小子手段太狠了,证据扎实,计划周密。韩肃州连自己二叔都保不住。看来风向要变了,以后得和他保持良好关系,至少不能得罪。”
“风向早就变了。韩鸿川说倒就倒,林石安屁都不敢放一个。谁知道他手里到底还有多少牌?我们的那些……他会不会也知道……算了,最近还是离韩肃州远点,观望一下。”
夜晚,餐厅包厢。
展彤略微有些紧张地看向松霜,“斯先生今天还会过来吗?人家会不会就是随口一说……”
“应该不会,”松霜从菜单上抬头,看了眼时间,“他说好的今晚会来,可能是有事耽搁了。”
展阳坐在轮椅上,双手乖乖搭在桌面,垫着脑袋,歪头看向松霜,“小霜哥哥,我好饿呀……”
松霜又点了几样展阳喜欢的,柔声道:“再等等好嘛小阳,先上这些……我也不知道他喜欢什么,等他来了再点其他的主菜。”
松霜收起菜单交给侍应生,问道,“彤姨,小阳什么时候可以进行手术?”
展彤说:“医生说正在排期,在等专家时间。这段时间会先用药物稳定病情。”
又过了十分钟后斯柏凌才赶到,侍应生为他打开包厢的门,“不好意思,临时有事耽搁了。”松霜闻声抬头看去,斯柏凌今天没有穿很正式的西装,而是穿了件很有质感的茄紫色衬衫,优雅柔和,内敛奢华。衬衫剪裁合身勾勒出完美的肩线与胸膛的轮廓,深v的领口露出锁骨和一小片结实的胸膛,颇具成熟的风情,不像刚下班过来,像刚从模特秀上下场。
松霜怔了几秒,回神,他今天早上走的时候穿的不是这件啊。
展彤反应过来,连忙递过菜单,有些局促地起身倒茶,忙道:“您在百忙之中能来,我们已经非常感激不尽。我们也才刚到不久,正好提前看了看菜单,点了几道特色菜,您再看看?”
展彤的右手边是斯柏凌,左手边分别是展阳和松霜,斯柏凌看向与他隔了两个位置的松霜,接过菜单,表情淡淡,语气温和疏离:“今天这顿饭是私下聚会,不是我的工作,也没有外人,不用这么客气。”
展彤愣了愣,没有外人?她没想到这位斯先生这么随和。
松霜不知道他今天装的这么一副人模狗样的要做什么,又开始装好好先生,他暗暗腹诽,但不免还是感到心虚和紧张,主动走过来接过展彤手中的茶壶,给他斟茶。
斯柏凌接过茶杯时,指腹略略擦过他的手背,他看起来很正人君子,看向松霜,微微笑道:“等我很久了吗。”
松霜垂下眼睑:“……没有。”
他斟完茶之后又回到了原本的位置。
斯柏凌随意点了两道菜,就放下菜单。
展阳对于能外出这件事一直保持着高度兴奋,对于餐桌上唯一的陌生人感到十分新奇,偷偷打量,上菜期间时不时凑过去跟小霜说小话,松霜无奈地摸摸他的脑袋,“……好好吃饭。”
餐前寒暄后,展彤郑重地端起茶杯:“斯先生,这第一杯茶,我一定要敬您。小阳的病,对我们家来说是天塌下来的大事,要不是您伸手……”展彤深呼吸了口气,眼眶微红,“我们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您是我们的恩人。”
斯柏凌得体地举杯,语气平和:“言重了。我算是小霜半个长辈,他有困难,我帮一把是应该的。”
松霜听到自己的名字,抬眸瞥了他一眼。
展阳好奇地插话:“叔叔,你好厉害呀!”
展彤轻轻碰了碰展阳,“小阳,你不是说有礼物要送给叔叔吗?”
展阳有点害羞地从书包里翻出一张装裱好的画,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递到他面前,并为他介绍,“叔叔,送给您。这里是,妈妈和我,这里是,哥哥和叔叔……”画有些歪歪扭扭,但很鲜艳,能从色彩、笔触看出他很用心。
斯柏凌接过画,看了一眼,“画得很好,谢谢你。叔叔会收好的。”
展彤的声音略微哽咽:“斯先生,我们家实在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这顿饭也就是个心意,以后但凡有用得着我们的地方……”
斯柏凌打断她,“好好配合治疗,早日康复,就是对我、对小霜最大的感谢。”
斯柏凌又把话题引回来,松霜抬眸时恰好与他对视上,松霜觉得那一句像别有深意的提醒。
松霜沉默已久,终于主动开口:“彤姨,斯先生不喜欢这些客套。您的心意他明白了。吃点菜,这道菜不错。”松霜努力保持平静,可为展彤夹菜的手还是微不可察地轻轻抖了下。
临走前,展彤又感谢了一遍斯柏凌,不过这次是为了松霜,“常听小霜提起您,您这么照顾他,这些日子劳烦您费心了。”
斯柏凌看了松霜一眼,说,“应该的。”
展彤心底对两人的关系感到一点说不上来的奇怪,斯柏凌自称是松霜的长辈,但其实两个人并没有血缘关系。她总觉得这位斯先生对松霜很特别,会特地给他夹他爱吃的菜,跟松霜说话时是对别人不一样的亲切温柔。晚餐结束后,甚至开车送他回去,上车时,他拉开车门,让松霜先上。
松霜表现得也很稀松平常,好像一切都很自然合理。
展彤还是觉得,斯先生对小霜,不像是长辈对小辈,倒像是……
松霜从降下的车窗探出一个脑袋,跟彤姨挥了挥手,“彤姨,再见。”
展彤回神,说,“好,再见。”
斯柏凌拿起那副画,又看了一遍,人物画,天空、阳光、医院的花园草地,松霜牵着小阳的手站在画中央,他和展彤分别站在两侧。四个丑巴巴的小人,画得跟一家四口似的。
想到这儿,斯柏凌不明意味地轻笑了声,将画放到一边,把松霜抱到自己的腿上坐好,隔板已经升上,松霜尽量配合他,双手抵在他的肩上,乖乖不动。
斯柏凌问:“你觉得画怎么样。”
松霜诚心评价:“小阳的画比起以前有了很大的进步,他生了病,应该画了很久,他是真心想感谢你。”
斯柏凌轻轻玩他的头发,“感谢我?不是应该感谢你。”
松霜抿了抿唇,没说什么。
“你不觉得,他画得很像是一家四口?”
儿童画不是都这样构图?他有点拿不准斯柏凌的意思,是觉得他们在故意套近乎吗?松霜斟酌道:“他应该没有那个意思。”
斯柏凌揭下他后颈的抑制贴,车厢弥漫的信息素气息中他的占比最浓重,其中还夹杂着第三种信息素。斯柏凌的指腹摩挲着他后颈的腺体,松霜浑身一阵颤栗而过,听见他说,“你身上有别的alpha的信息素。”
“……有吗?”他故意不说得清楚明白,松霜略显迟疑,他闻不到,但不应该的,他蹙着眉,仔细回忆了一遍,从今天早上开始,上司、同事、客户、路人,所有人他都保持着礼貌的社交距离,没有稍微亲密一点的。那他身上怎么会沾上别人的信息素?还是说,斯柏凌在试探他?
松霜摸了下腺体,说,“可我只能闻到你的信息素。”
斯柏凌看他神色略显苦恼,才决定放过他,就像是松霜的正牌男友那样,很大度地说:“回去先洗澡。我不喜欢你身上有别人的气息,记住了吗。”
松霜垂眸,沉默少顷,“……嗯。”顿了顿,他想到什么,解释:“应该是小阳的信息素。”他拿小阳当弟弟看待,再加上自己本身的毛病,他经常会忘记他这个弟弟还是个alpha,有时候靠的太近,就会沾上他的信息素。
斯柏凌强调:“任何人都不行。”
终于装不下去,袒露出他恶劣霸道的本性了,松霜已经清楚,面前这个人,就是一道貌岸然的衣冠禽兽。
松霜觉得他手伸得太长,对自己管得太宽,不许在外面跟人喝酒、规定几点回家,现在的意思是,不能和别人社交过于亲密。
这些显然已超出合约内容之外。
松霜就当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了,他怕斯柏凌真的对他做些什么,他是不想与他正面发生冲突的,嘴上随意应付道:“……知道了。”
斯柏凌的手从他的后颈移到他的下颌,在他嘴角亲了下,“知道就好。”
松霜闭了闭眼,平稳气息。在斯柏凌面前,他已经尽力保持冷静放松的状态,但还是无法避免心生畏惧,相差太大的力量、体型、地位,令他始终无法坦然、轻松的面对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