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你来找死吗?
如果钟野现在有力气,一定会把手边这盆水扣在钟临夏脸上。
只可惜他现在太过虚弱,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他只能抬起一只手指向钟临夏,声音哑而狠厉,“滚。”
段乔扬看了眼钟临夏,陪着笑拦住了钟野,“哎你这是干啥,人家照顾你一宿呢,不至于,不至于啊。”
照顾了一宿,钟野心里咯噔一下。
他开始疯狂回忆这一夜,他在梦里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就以他喊着那些话醒来的样子,估计这一夜也没少说胡话了。
他闭上眼回想,越想越不敢想。
那些话,是他一直想对梅岱说的,但放到钟临夏身上,倒也全然成立。
“你,”钟野没有转过头,所以这句话是对钟临夏说的,声音很大很恐怖,“为什么在这?”
钟临夏哆哆嗦嗦地看着他,身上的血迹已经被洗干净,换了新衣服,之前流着血的伤口都贴上了纱布和创口贴,只有大片淤青仍裸露在外,从眼眶连接到锁骨,一直蔓延进胸口,整个人瘦得不成样子,很单薄地站在那,像颗枯草一样。
听见钟野的话,钟临夏明显地颤抖了一下,眼底瞬间泛起一圈红色。
段乔扬看着僵持的两人,有点后悔把钟临夏带来了。
他从床尾绕到钟临夏那边,虚虚揽过钟临夏的肩,护住钟临夏,“你跟小孩较什么劲呐,小孩儿两天没吃没喝,也没睡觉,一直在你旁边伺候着,咱有话好好说成吗?”
钟野哑然失笑:“我求他来的?”
钟临夏又把头低下去了,他轻轻拽了下段乔扬的衣摆,说哥哥我还是先出去吧。
还没等段乔扬反应过来,钟临夏已经拉开他的手臂,兀自走出了病房。
段乔扬看着那个单薄瘦削的背影,欲言又止了半天,直到病房门“咔哒”一声再次合上,他转头看向钟野,无奈道,“不至于,真不至于。”
钟野却很决绝:“怎么不至于,你知道他为什么在这么?”
段乔扬摇头,只听说钟临夏人在公安局里,警察联系钟野联系不上,辗转联系上了段乔扬,他就把人从公安局带回来了。
回来的路上,他还问了钟临夏怎么浑身伤还进了局子,钟临夏闭口不提,只说想见钟野。
“想你了?”段乔扬猜测。
钟野像听到了什么惊天大笑话,赶紧解释,“钟维的事是他报的警。”
“啊?”段乔扬想起钟临夏那一身伤,忽然大惊失色,“不能吧,他是路过……”
“钟维在‘传奇’出的事,事发现场除了他,没有其他人的痕迹,”钟野还有些虚弱,说句很长的话,要喘很久的气,“警察说那里是监控死角,现在他被放出来,估计是查不到什么了。”
段乔扬已经被震惊到一句话都说不出了,他看了看紧闭的门板,背后不由一阵阵发凉,“那如果是他……”
他说了前半句,还是觉得太离谱,“怎么也不至于害你爸吧,这俩人也没什么仇,说不定就是单纯路过。”
钟野却不以为然,“我从前也觉得,我跟他也没什么仇吧,”他自嘲地笑笑,“后来他走了。”
段乔扬彻底没招了,“我还是这小孩杀人的可能不大,除非就是……”
“除非什么?”
“你爸说什么了,刺激到他了。”段乔扬犹犹豫豫说出心中所想,但还是觉得荒谬,“要真是他干的,他哪里有胆找你。”
钟野放声大笑,“你太不了解他了。”
这场对话最后不了了之,钟野没说服段乔扬相信钟临夏的嫌疑,段乔扬也没劝住钟野,两人最后各执一词,沉默地坐在病房里。
第二天钟野病好出院,段乔扬说开车送他,被他拒绝了。
“还气着呢?”段乔扬揶揄,“你爸的后事我找人安排得差不多了,你回去安心养病,休息一阵。”
钟野又被气笑,“我是不好意思再麻烦你。”
段乔扬仗义,只要他认定的朋友,赴汤蹈火,什么都能做。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当年没你我都考不上美院,准确说,我这车都有你的功劳。”
“扯淡吧你,”钟野放声大笑,“这车是你家老爷子的功劳。”
两人推脱半天,钟野最后还是坐了公交回家。
晚高峰时期,还下了点雨,公交车人满未患,钟野从终点站站到终点站,下车时差点吐出来。
好在下了雨后,空气稍微清爽了一点,这一点足够钟野深吸一口气,缓解了公交司机炫技引起的呕吐。
从公交站走回家的路上,天色忽然变得粉红,水雾连天的日子,很容易就出现漂亮的晚霞,只是钟野平时下班太晚,从来没有遇上过。
白云如清水,在天幕上晕开一点粉色,又留下一些淡紫色的余韵。
钟野抬起头,一条天桥横跨在他头顶,往来行人,络绎不绝。
每个人都步履匆匆,奔向各自不同的终点。
钟维离世之后,他每天都在思考自己的未来。
从前他为替钟维还债,选择了自己不喜欢的专业,做了不喜欢的工作,如今不再有人催债,他重新拥有自由,却比十八岁更加迷茫。
他刚进厂的时候,因为是本科直接校招上岗,没有相关工作经验,一切从零开始,只能先当助理,其实就是生产线打下手,负责帮老师傅组装维修机械设备,每天回家都累到倒头就睡。
后来时间长了,转正到研发岗,下车间的次数少了,开始负责设计零件,绘画图纸,但依旧很辛苦。
机械绘图和他从小学的油画完全不同,油画保质,求精品,求创意,而机械绘图既要保质也要保量,多数图纸都是无数次重复后熟练结果。
但每画一张图纸都在消耗钟野绘图的热情,以至于他已经很久没拿起画笔了。
机械厂的工作胜在稳定,除了工资实在太低。
当时为了赶紧就业,随便签的小厂子,转正后工资才五千五,抛去保险和房租,他一个月只剩两千块钱。
着急还债的时候,觉得能有几千块钱用来还债已经很好了,现在想要重新生活,反而觉得不够了。
钟野就这么一路盘算着回到家,手里还莫名多了几罐啤酒——
他打算边喝边想,说不定微醺之时灵光乍现,还能在笔直的命运之路上,找到第二条岔路。
穿过一大片老旧的居民楼,钟野的家在最里面的一栋。
南城这些年热衷于给老居民楼安外置电梯,方便住户不用再爬楼梯,钟野住的这个社区也安了很多,除了他这一栋。
原因是这栋楼太偏,已经没什么人住了,唯一的租户钟野还住在一楼。
钟野当时还挺庆幸,如果这栋楼安了外置电梯,他还要额外拿出一笔钱,付电梯修建的费用。
他推开单元门,生锈的单元门嘎吱响了半天才合上。
就在他刚要拿钥匙开门的时候,却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他知道单元门会发出响声,所以每次都只是开一道勉强能进来的缝,就直接挤进来。
根本不会响那么久。
楼道里昏暗异常,他这才注意到,墙角悬挂的灯泡不知道被谁摘走了。
大概是清楚这栋楼就钟野一个人住,这栋楼的灯泡总是被人莫名其妙摘走,他向来不计较这些,只是默默换上灯泡。
但这几天他没回家,灯泡被人摘走也没被重新换上。
几乎没有一丝光源的楼道里,钟野不敢贸然开门,小心地朝单元门口看去。
单元门缝中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勾画出单元门口,一个完整的人形。
钟野心里一紧。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道人影,没敢贸然行动,也不敢开门。
他只要胆敢开门,难说那个人会不会立刻和他一起冲进去,到时候家门一关,难说会不会和钟维一个下场。
心脏悬到了嗓子眼,拼了命地跳动,钟野深吸了口气,小心地伸出右手。
家门口的奶箱里,他藏了把十五厘米的水果刀。
黑暗中,他不敢出一点动静,万分小心地把刀从奶箱里抽了出来。
手指触摸到刀刃的寒光,才稍稍放心下来。
他手里拿着水果刀,悄无声息地挪着步子,朝门口走去。
一步,两步……
第五步,他站在那个黑影面前。
随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手里的水果刀抵上了那人的喉咙。
不见天光的楼道中,只剩两道急促的呼吸。
钟野周身一滞,忽然觉得有些奇怪——
那人在紧张。
他顺势把水果刀抵得更近了,黑暗里的刀刃不长眼睛,连钟野也不知道再近多少就会刺破喉咙。
“谁?”钟野沉声说。
对方沉默地咽了一下口水,钟野能感到对方在抖。
于是他又放大声音,听起来更有威慑力地问了一遍:“说话,是谁?”
下一秒,黑暗里,与他面对着的那个人,用抖得不像样子的气声叫了一句。
“哥哥。”
钟野瞬间顿住了。
这两个字,不管听多少次,都总会像烧红的针一样,猝不及防地刺进他的心脏。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怎么会是钟临夏?
他不知道钟临夏是如何找到他家,又如何跟到这里的。
但就在这一刻,他方才所有的恐惧和紧张,全数化成被跟踪的愤怒和恨意。
钟野握着刀的手猛地一颤,刀刃不知又无意中逼进了几分,只听钟临夏喉咙里滚出一声呜咽,下一秒,一股温热而黏腻的液体,顺着刀刃,流到他冰冷的指腹上。
“哥……”钟临夏的声音已经完全走调,只剩下生物体最本能的求饶。
他不知道钟野会不会真的把刀插进他的脖子里,但他知道,钟野现在哪怕再进一寸,他的颈动脉就会瞬间被切开,滚烫的鲜血会瞬间喷涌而出,不出三分钟,他必死无疑。
钟野听见眼前人倒抽气的轻响,像被踩住尾巴的猫,心里终于生出几分快意。
他的刀刃仍在原位,没有收回来半毫,威胁着说:“你怎么找到这的?”
“跟……”尖刀在喉,钟临夏每一个字都说得格外小心,也格外艰难,“跟着你来的……”
钟野嗤笑一声,语气里的狠厉突然掺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嘲弄:“钟临夏,你来找死吗?”
钟临夏正瑟缩着企图在门板和刀刃之间只要一个可供呼吸的间隙,听见钟野厉声叫出他的名字,又猛地抖了一下。
“对不起。”钟临夏说。
他实在没办法了,他知道不能跟着钟野,也不能来这,更不应该让钟野看见他,但他当时就是鬼迷了心窍,就偏偏来了,现在被人拿刀架着脖子,饶是人家现在见血封喉,他也只能怨自己活该。
门外的天光正在消散,东八区将彻底陷入黑夜,钟临夏身后的门缝不再透进光来,视觉彻底失去了作用。
他下意识去摸索,攥紧了钟野的衣角,却被钟野一下拍开。
“你这招对段乔扬有用,对我可没用。”钟野警告他。
“我没有。”钟临夏赶忙说,却因动作幅度太大,喉咙差一点被刀刺破。
“没有什么,”钟野嘴角勾起半截冷笑,眉峰挑得极高,明知黑暗里钟临夏恐惧他的每一步靠近,却偏要凑得更近,让呼吸扫过对方耳廓,“你到底给他下了什么迷魂药,他本来也很讨厌你的。”
“我什么也没做……”钟临夏被他的靠近吓得更抖,两滴热泪瞬间滴在他手上。
钟野没有拿刀的那只手摸索着找到刀锋,进而探到刀刃下的伤口,摸到那道还流着血的血痕,用力按了下去——
啊啊啊啊……!!
钟临夏几乎是立刻就大叫了出来,他拼命想躲,却又不敢往前。
往前就是刀尖,一厘米就是死。
他只能拼命往后,退到门板抵着后背,硌在后背,嵌进后背,却还是逃不出钟野的手,紧紧抵在他还留着血的伤口。
疼。
太疼了。
他伸手拽着钟野的胳膊,想让他别再这么用力地按下来,嘴里不停地解释着,“我真的……什么……都……没做……”
但钟野按得太死了,他根本没法说一句连贯的话,只能从嗓子里滚出气音。
钟临夏的脖子很细,钟野的手又足够大,一只手就可以完全环住钟临夏的脖子,手指稍稍用力,就能阻断喉咙里所有通过的氧气。
钟临夏快要发不出声音了。
双手慌乱地拉扯着钟野的手臂、衣领,用尽力气想把钟野推得更远一点。
但钟野只是继续轻轻握着那脖颈,指节在黑暗中一点点泛白。
他把钟临夏禁锢在自己和门板之间,勉强忍受钟临夏在自己身下乱动,扯他的衣服,锤他的胸口。
小时候梅岱和钟维曾一起带他去乡下亲戚家过暑假,他亲眼目睹骁勇的姑父如何在几分钟内就杀好一只鸡,那几分钟,钟野直到现在都帧帧难忘。
被捆住翅膀的鸡,徒劳地蹬着自己的爪子,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哀求,姑父死死攥住鸡头,直至鸡的声音越来越微弱。
手里的鸡也许会挣扎几下,但是残存的力气只会让它扑棱掉几簇翅膀。
“唔……呜呜呜,钟……野……”
钟临夏的生命力比鸡顽强。
钟野正想象着手里因窒息而逐渐变为紫红色的脸,腰侧却忽然被人狠狠拧了一下。
钟野预料不及,突然的疼痛让他瞬间松开了手。
钟临夏猛地抽了一口气,却因缺氧太久,下意识朝后面倒去,危急之际,他伸手扶住门框,往后用力一撞,单元门瞬间破开。
顷刻间,门外的路灯洒进柔和而昏黄的灯光,钟野抬起头,眼底晦暗不明。
钟临夏只回头看了一眼,就飞也似的跑走,一刻都不敢多留,生怕下一秒,钟野就会起身冲出来,把他抓回去掐死。
钟野靠在楼道斑驳的墙面上,内心五味杂陈。
跌跌撞撞跑出去的背影,逆着光看,像是被笼上一层暖黄色的光边。
“再也不要见了,钟临夏。”
他对着那背影呢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