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让我留在你身边
钟野心里忽然升起一股他自己都说不清的烦躁,只知道心情一下子就变得很差。
他揪着钟临夏的后颈,语气也变得不善,“上完没有?”
钟临夏刚点了一下头,钟野就立刻不耐烦地低下头,粗暴地给他整理好衣服,揪着后颈把他拎了出去。
回输液室的路和来的时候一样拥挤,站在厕所门口,钟临夏拉了拉钟野的衣角。
钟野垂眼看着他,“还要抱?”
钟临夏诚实地点点头。
钟野本来不想再抱他,却还是又问了一句:“真的走不了了?”
因为一直以来足够听话懂事,除非到必要时刻,否则不肯开口麻烦别人,所以钟临夏在钟野这的信誉几乎是百分百,他说什么钟野都信。
钟临夏说:“真的”
钟临夏就弯腰,又把钟临夏抱起来。
走廊里人头攒动,拥挤不堪,人群像潮水一样涌来。
钟临夏趴在钟野的肩头,看着形形色色的人路过他们,之后又像潮水一样,离他们越来越远。
他忍不住想,如果这样看来,那此刻他脚下的,就是任人潮来潮涨都岿然不动的海岸。
而他则是栖居在海岸上的一直柔软贝类,需要紧紧抓住海岸,才不至于被潮水冲走。
钟野就是他可以停靠的岸。
因为海岸的形状就是时刻变化的,时长时短,时大时小。
所以他原谅钟野的阴晴不定,原谅钟野对他的忽冷忽热,原谅海岸有时候可能并不会牢牢接住他。
但他还是希望这个海岸,永远都是最漂亮的形状,不要因为其他不相干的东西变了形状。
于是等到钟野把他重新放回到座位上时,趁着钟野还没完全抬起身,钟临夏拉住钟野的校服领口,示意自己有话要跟他说。
钟野抬起头,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看向他,淡声说:“怎么了?”
这样看着他,钟临夏到了嘴边的话,又不知道怎么说了。
他有时候希望钟野对他好一点,好让自己相信钟野并不讨厌他。
有时候却又不希望钟野对他展露太多的耐心和温柔,因为他知道,自己是一个很容易让人失望的人。
他会忍不住想,钟野要多久才会变得讨厌他。
于是他斟酌了很久很久,本来打算脱口而出的那些话,在嘴里又绕了几圈,才被小心翼翼地问出来。
“哥哥,我是不是给你添了很多麻烦?”
钟临夏问得很谨慎,很认真,不是成年人寒暄间的那种客套,而是真的很担心自己添了麻烦,让对方受了累。
那种熟悉的感觉又在钟野心脏里漫开,有种愧疚的难受。
他没有想到,钟临夏在嘴里滚了半天都不知道怎么开口的,居然是这样一句话。
钟野本来想坏心思地说,“是啊,我的午自习又要迟到了。”
可是最终却只淡淡地说了句没事,又掐了一把钟临夏的脸,问他,“你一个小孩,怎么每天想的东西这么多?”
“我怕你不开心。”钟临夏解释道。
“我不开心了也不会把气撒你身上,怕什么?”
钟野以为钟临夏把他当成了钟维,因为他曾经也像钟临夏害怕他生气一样,害怕钟维生气。
因为钟维一生气,不管身边有什么东西,下一秒都会出现在他身上。
可是钟临夏却摇了摇头,用比钟野小了好几圈的手,贴住了钟野的脸颊,“只有你一直开心,才愿意让我一直留在你身边。”
钟野愣住了。
如果他没记错,他和钟临夏认识还没有一个月吧,更别说才正式地说了几句话,这孩子怎么这就谈上这么久远的事了。
“你跟谁都说这种话吗?”
钟野忽然想起,钟临夏身边的每个人都很喜欢他,于是他猜测,是不是因为他对谁都会说这样的话,好让每个人都以为自己是他最重要的人。
钟临夏却很惊讶地看着钟野,“怎么可能?我为什么要跟别人说这种话。”
“那你为什么要留在我身边,”钟野蹲在钟临夏面前,看着钟临夏的目光堪称专注,“你妈给你生命,我爸给你吃住,我就是一个高中生,什么都给不了你。”
“不知道。”
“什么叫不知道?”
钟临夏不知道怎么跟钟野说,脑子里的词汇量有限,没法组成一句言简意赅的话,跟钟野说得清清楚楚。
但是他心里明白,钟野说的那些固然重要,但是他想说,上下学路上眼前宽阔的脊背,饥肠辘辘时为他端来的那碗热面,黑暗时牵起他的那只手,高烧到眩晕时那个有力的怀抱,更让他难忘。
十三岁以前,他没有感受过这些瞬间,以为爱就是陈黎口中,那些单薄又虚伪的话。
直到遇到钟野,他才发现有些人做的比说的更多,却还是觉得亏欠。
他索性不再回答钟野的问题,而是问钟野,“你能让我一直留在你身边吗?”
钟野摇摇头。
钟临夏的心就沉下去。
“能不能留在我身边,不是我说了算的,”钟野直视着钟临夏葡萄一样的圆眼,“那得看我们有没有缘分,钟临夏。”
“那怎么才能有缘分?”钟临夏很迫切地追问。
钟野差点被他的执着逗笑,“这是老天定的,谁都改不了。有些人妄图想改,于是整日在寺庙里烧香磕头,我也不知道有没有用。”
说完这句,他才发现这些话对一个十三岁小孩来说,好像有些太过难以理解,但钟临夏居然真的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好像真的听进去了的样子。
“不是,你不会真的要去拜吧?”钟野又掐了一把钟临夏的脸,“我还没听说过谁要去拜兄弟情缘,噢,刘关张结拜的时候应该拜过吧。”
“什么是刘关张?”钟临夏被掐着脸的时候,说话还有点漏气。
钟野是真心觉得这对话越来越诡异了,于是放开钟临夏的脸,坐在他旁边的位置上。
午自习是彻底赶不上了,他给班主任萧宁发了微信,说他弟弟病了,要在医院陪弟弟。
没过两分钟,萧宁直接甩来了60秒的语音,前30秒大骂钟维是个不负责任的东西,居然让一个高二学生请假照顾一个异父异母的小孩,后30秒用来质问钟野还想不想念了,怎么钟维分不清轻重缓急,他自己也不对自己的未来上心。
钟野插着耳机把语音听完,回了句谢谢老师,就把手机扣了过去。
“饿了没?”他问钟临夏。
钟临夏摇摇头,问他还要输多久的液。
他站起来看了看,还有半袋药水。
“什么时候开始打的这瓶?”
钟临夏想了想,“十点多吧。”
钟野在心里算了一下,前半袋打了两个小时,“应该还得两个小时。”
钟临夏立刻露出崩溃的表情。
“怎么了?我在这陪着你,你该睡觉就睡,很快就过去了。”
钟临夏并没有被他这番话安慰到,反而看起来更加绝望,脸色也变得苍白。
他才终于觉出有些不对,摸了摸钟临夏的脸,“到底怎么了?”
“好痛……”钟临夏举起自己扎着针的手,喊痛的声音像是猫叫。
钟野拉过他的手,皱着眉头查看,边看边咕哝着,“怎么会疼呢?没扎好吗?”
钟临夏摇着头说不知道。
“一直都疼还是刚开始疼?”钟野边问边按了座椅上方的呼叫铃,叫护士过来。
“一直疼。”
钟野看着眼前那张几乎白得几乎没了血色的脸,有些后怕的怨恨,“忍了四个小时,你也真够可以的。”
护士推着换药推车从总台走过来,看了看输液袋上的名称,说是正常的,这个药水打进静脉就是会疼的。
“那怎么办,就这么疼着?”钟野紧皱着眉头,“都快疼晕过去了。”
“那调慢点?”护士看了看钟临夏细瘦的手背,“那该疼也是疼,而且时间会更长。”
钟野看着钟临夏额头细密的冷汗,还是没法死心,“没别的办法了?”
护士也有点发愁,想了一下,还是建议道,“要不你给他握着输液管,或者把你的手垫在下面,会稍微好受一点。”
钟野闻言看向钟临夏,看见钟临夏轻轻点了一下头,便把自己的手垫在了他的手下面。
“那就这样先试一下,实在疼得难忍再叫我们。”
护士又观察了一下钟临夏的手背是否肿胀,查看无碍后,推着车离开了。
护士离开后,钟野用手背擦掉了钟临夏额头的汗,忽然想起来了什么似的问他:“你那个MP3呢?”
“在裤兜里。”
钟野握着钟临夏手心的那只手没动,另一只手掀开他身上衣服的一角,从他裤兜里摸出了那个银白色的MP3。
“怎么用?”
他把自己的有线耳机插在MP3上,试着按了几个按钮,却都没反应。
“按这。”钟临夏指了指侧边的一个拨片。
钟野拨动拨片,LED显示屏终于出现了几个字母。
他把一只耳机戴在钟临夏的左耳,另一只挂在自己的右耳上,按动了播放键。
因为MP3存储歌曲的时候没有输入歌名,所以这个MP3里的每一首歌,钟野都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开盲盒一样。
耳机里传来一阵扇动翅膀的声音,下一秒,吉他伴奏和沙哑的男声同时响起。
男声的鼻音很重,沉重而温柔地唱着一句句歌词。
“迷路的鸽子啊,我在双手合十的晚上渴望一双翅膀。”
“明天太远,今天太短,伪善的人来了又走只顾吃穿。”
“他们在别有用心的生活里,翩翩舞蹈。”
“你在我后半生的城市里,长生不老。”
“鸽子啊,你再也不需要翅膀。”
钟野本来想的是让钟临夏听一些熟悉的歌,转移注意力,缓解疼痛,却发现他这里面的歌好像都有些悲情,听上去就叫人难过。
他想让他听点欢快的,说不定心情还能好一点。
却没想到,手指还没碰到切歌的按键,就被人眼疾手快地拦住了。
“你一次只能听一首歌。”钟临夏说。
钟野差点笑出来,“谁定的规矩?”
“我定的。”
虽然不知道钟临夏到底为什么要定这样的规矩,但是钟临夏难得提什么要求,况且还是个挺好玩的要求,他尊重地把手从切歌键上拿开,然后问,“一共几首?”
钟临夏很认真地回答:“十首。”
钟野微微挑眉,有些玩味地说:“好,我期待,听听你这十首,都是什么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