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落下一个吻
靛蓝染料的事,他没跟任何人提过,除了当初提出这件事的段乔扬,其他人再不可能知道。
钟野打开那袋染料,深蓝色染料带有植物纤维的细微纹理,每一分、每一毫,都在彰显着它的来之不易。
他拿出手机,给段乔扬拨去电话,“染料你弄来的?”
“什么染料?”段乔扬像是完全不知道有这回事,也压根不知道钟野在说什么。
“靛蓝染料,”钟野掐起一块染料,用食指和拇指捻了捻,明艳的蓝色在指尖晕染开来,“这事你跟别人说过吗?”
电话那边像是又被问蒙了,“什么事啊?染料?我跟别人说这个干嘛——”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异响,一如这些天频繁出现在画室门口的声音,尽管那声音极其微小,也并不尖锐,却还是被钟野敏锐地捕捉到。
先前那几次,他还尚且存有一些侥幸心理,宽慰自己也许是精神紧张引起的幻听,就像小时候一个人在家总觉得有鬼。
但这一次,他实在没办法再这样应付过去。
上楼前他已经确认,艺体楼里只有他一个人,如果他没动,就不会有别的声音,而且如果真的没有人来过,靛蓝染料也不可能凭空出现在这里。
钟野想起离家出走的第一天,段乔扬送来的那个背包,又想起他支支吾吾不肯说的那个人名,结合这几日门外鬼鬼祟祟的声音,梦想成真一样灵验的靛蓝染料,那个名字几乎要完完全全写在钟野眼前,可他却忽然有点不敢相信了。
他家到220路公交车站要走不远不近500米,坐七站到宁海中学对面的那条路后,还有一条很长的斑马线。
天黑人少,那个连红绿灯都不敢过的人,到底是怎么走过这一路。
为了确认这个答案,钟野这次并没有轻举妄动,他把手机从耳边缓缓拿下来,对着电话里的人交代了一句“先不说了”,就挂断了电话,眼睛却依旧时刻紧盯着画室门外的动静。
他轻轻抬起脚步,缓慢地朝画室门口走去。
画室外的动静依旧时有时无,似乎完全没有发现钟野正在逼进的路上。
直到只差一步的时候,钟野一把把门推开,三步并两步,夺门而出,捉住了走廊里还没来得及逃跑的那团黑影。
还没来得及验明正身,毛茸茸的手感就已经出卖了眼前的人,钟野把手里那团细软的头发捉得更紧,一侧眉梢轻挑,声音又冷又玩味,“果然是你。”
手里的那团黑影瑟缩了一下,这几日闹鬼的始作俑者抬起头,黑亮瞳仁在从画室透过来的微光下格外闪亮。
钟临夏见自己再也躲不下去,当即一把抱住了钟野的大腿,又开始他的老一套做派。
“哥哥我错了——”
话一出口,钟临夏才想起钟野警告过自己,不要用这一套来对付他,于是立刻补充道,“这次真的是发自内心的。”
钟野低头看他,眸色微动。
钟临夏察觉到这细微的松动,赶紧见缝插针地继续磨他,下巴抵在钟野大腿,胳膊也紧紧抱住。
大概是很清楚钟野吃哪一套,钟临夏的语气很软,用并不吵闹却又无法忽视的音量一遍遍说,“哥哥别生气了,我后悔了,我错了……”
一个没有手机,也没有地图的小孩,连自己上学的路都不敢一个人走,却在大半夜偷溜出家门,不知道是怎么靠着记忆找到了宁海中学,又是从哪里翻进的学校。
更不用说此刻正放在颜料包里的那袋靛蓝染料,如果真是钟临夏弄来的,要付出多少辛苦,才能得到这一点染料。
如果是那个雨夜之前,钟野也许真的会有些触动,也说不定真的会心软原谅。
但那天钟临夏是如何将他一片苦心付之一炬,如何让一颗慢热的心燃起火焰又将他扑灭,他又是如何在雨夜离家的路上一次次告诫自己,千万不能重蹈覆辙,他都没有办法再忘记了。
钟野什么都没说,只是面无表情地抽走了自己的腿,然后眼看着钟临夏受力不稳,趴在了地上,摔了个狗啃泥。
“抓紧时间该回哪去回哪去。”钟野走回画室,好像完全看不到钟临夏伤心和挽留似的,在关门之前给他下了最后通牒。
钟临夏眼见钟野是真铁了心不管他,赶紧站起来拦住即将合上的门板,从门缝里挤进去一颗脑袋,“公交车都停了,我回不去了。”
“跟我有什么关系,”钟野冰冷的目光穿过门缝,落进钟临夏的眼睛里,“我求你来的?”
钟临夏眼睛立刻红了,辛辣的眼泪瞬间漫上眼底,他明明下意识努力忍住,却还是难以抑制地滚了下来。
“不是!”钟临夏从门缝里伸出一只手臂,用尽最后一丝勇气拽住钟野的胳膊,“是我自己要来的。是因为我觉得我做错了,所以才来道歉的。我知道道歉不能只用嘴说,还要有诚意,所以托乔扬哥给你送了你可能要用的东西,还有那个染料……”
“染料你送的?”钟野神色并未缓和,没有钟临夏想象中那样惊喜,但好在没有更差。
钟临夏用力点了点头,生怕钟野看不清一样。
他深知染料是自己手里唯一的筹码,是唯一有可能可以赎罪的东西,他想用仅有的这点东西,换一点点希望。
钟野就真的没有继续用力关门,而是转身走回到颜料包旁,从里面拿出那袋染料,回到门口,举到钟临夏面前,“这个?”
钟临夏看着钟野手里的染料,如何拿到这袋染料的辛酸历程,在一瞬间浮上脑海。
他从没有一个人去过那样远而陌生的地方,噩梦一样的两天,让他简直不敢回想,只知道自己还能好好站在这,已经是老天赏赐。
“嗯。”但他还是什么都没有提起,只这样说。
如果钟野愿意原谅他,他们还能回到从前那样,这一切辛酸艰难,他愿意全部忘记。
钟野看着他的目光变得复杂,在停顿几秒后,把染料顺着门缝递出去,“那你拿走吧。”
“啊?”钟临夏一时间没反应过来钟野的意思,很懵地抬起头看他,“什么意思?”
“我不会再为你做什么了,那你也不用再为我做什么。”钟野的语气听起来没有愤怒也没有责备,情绪淡到让人觉得有些无力,钟临夏却还是觉得想哭。
钟野仿佛回到了二人刚认识的那段日子,不讲情面,也不给人希望。
钟临夏的眼泪彻底落下来。
虽然他知道如果真心想要道歉,就不该乞求获得对方的原谅。
因为他有犯错的权利,有道歉的权利,对方也有并不原谅他的权利。
但是他的心里还是好酸好酸,心脏像是被海水灌满,又苦又疼。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当时的自己是有多么不知好歹,才明白自己有多想念那个不要求他讨好自己的钟野,有多想念会为自己出气报仇的钟野。
“很难受吗?”钟野拿着染料的手停在半空,他迟迟没有伸手去接,“钟临夏,我那天就是这个滋味。”
真心被辜负,被不重视,被揉成一团丢掉的滋味。
这下他们都尝到了。
钟临夏哭得很伤心,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挂满,无力地垂下,眼泪仍大颗大颗地滴下去。
钟野再也受不了了,一把拉开画室的大门,把人抱进了怀里。
钟临夏在他的怀抱里放肆地痛苦着,哭到上气不接下气,却仍然紧紧拽着他胸口的布料,边艰难地喘着气,边抑制不住地大哭。
钟野用手臂紧紧圈住钟临夏,一下下轻拍着钟临夏的后背,给他顺气。
“别哭了,”钟野抬头看了一眼刺眼的白炽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然后低下头,把下巴搁在钟临夏发顶,“我都还没哭呢。”
结果钟临夏哭得更伤心了,他紧紧攥着钟野后背的衬衫布料,抽泣到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却还是坚持着跟钟野说了好多句对不起。
这些天来,钟野一直想的都是,就算钟临夏跟他说一百句对不起,他也不要原谅他,可是真到钟临夏说了一百句对不起的时候,他又觉得钟临夏好可怜。
一个人跑了这么远来学校找他,又不知道费了多少力气才弄到靛蓝染料,明明只是亲妈被打的时候心疼了一下,却付出了这么多努力,这么大的代价,只求他一句没关系,真的好可怜。
于是钟野也说了好多句没关系。
但是钟临夏并没有停下,他像是钻进了牛角尖里,仍然固执地说着对不起。
钟野把他一点一点放开,直到两个人面对面,彼此直视着对方的眼睛,钟临夏眼睛哭得快肿起来,玻璃珠一样的眼睛显得更圆更大。
“我真的很抱歉。”钟临夏还在说。
钟野摇摇头,拉起了钟临夏的手,把他的手心盖在自己左边胸口,声音也有一些哽咽,“钟临夏,没有人的心会比别人的更硬,至少我的不是。”
钟临夏听不得他说这些话,眼泪顺着脸颊一个劲儿地流,流到眼泪糊了满脸,眼睛都睁不开。
钟野一边用另一只手帮他擦着眼泪,一边继续说,“你越长越大,就越会明白,眼泪其实是最没用的东西。”
“在你这也没用吗?”钟野的脸在眼泪中变得模糊,钟临夏有点害怕。
“不,”钟野把他贴着自己心口的手掌按得更紧,“有用的,你一哭我就会心软。但这意味着什么你知道吗?”
“我不能总哭。”钟临夏努力克制自己的抽泣声,却还是忍不住一下一下地抽噎。
钟野摇摇头,“意味着我也很容易伤心,我不是铁石心肠,你辜负我的心意,我会很伤心,钟临夏,你明白吗?”
钟临夏拼了命地点头,像是要向钟野证明,自己真的懂了他的意思。
“我这里,很难受。”钟野的眼睛也红了,攥着钟临夏的手慢慢收紧,好像真的恨不得把心挖出来让他看看,自己的心被伤成了什么样。
钟临夏仰头看着他,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过了一会,才噙着满眼的眼泪,把视线落回了那两只紧扣着的手。
有力的心跳紧贴着他手心最敏感的地方,想起刚才钟野的话,他有些无措地看着那心口,下一秒,他把头凑.过去,在手掌旁的心口处轻轻落下一个吻,交代似的说,“不要再难受了。”
钟野双眼瞬间瞪大,愣愣地看着眼前一幕。
心口处传来一下轻飘飘又软绵绵的触感,明明隔着皮肉肋骨,却还是感觉心脏像是被人很珍惜地抚摸过,万般酸涩辛辣的感觉从心口涌上眼底。
钟野松开钟临夏的手,双手不受控制地捧住他的小脸,两双眼睛视线交错纠缠的瞬间,钟野移开自己的目光,深深呼吸几下,最终还是松开了手。
“听点话就好,小孩。”钟野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