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追杀
说是小旅店,其实也不过就是改造过的居民楼。
单元门内狭小又昏暗,斑驳的墙面上只嵌着一盏昏暗的白炽灯泡,地上还有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砖头和门板。
钟临夏跟在男人身后,小心地避开地上的杂物,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了他今晚即将要住的地方。
这栋居民楼楼梯底下,用塑料板围出了一个小隔间,几块板子之间没有锁,老板随便拿了一把钥匙,在板子和墙体的缝隙间轻撬一下,板子立刻敞开一道缝。
钟临夏顺着这条缝看进去,暗不见光的小隔间里,靠着室外照进来的微弱灯光,依稀可以看清全貌。
大概是有一张不知道是用什么拼成的床,上面有一套完整的被褥,头顶一条电线,接到隔间角落的灯泡上,他伸手拉了一下开关,灯泡立刻照亮了整个隔间,看起来不仅能住,而且也没有很糟糕。
“就是这个条件,受不了就住别的地方去。”男人晃动着手里的钥匙串,表情已经变得极为不善,音量也变得很大。
钟临夏的目光从发着光的隔间里抽出来,很疑惑抬头看向身边的男人,“我没说不住。”
“嘁,”男人很蔑视地看了他一眼,“你们这么大的小孩就没有能吃苦的,早都被家长惯坏了。”
钟临夏看着男人说话时随着气息抖动的肚腩,和下巴脖颈上堆积分层的肥肉,闭上眼点了点头,什么反驳的话都没有说,然后从兜里掏出那沓刚破开的纸币,从里面抽出一张十块的,递给了男人。
男人接过那张十块钱,悄悄用手指搓了搓,确认无误后才把隔间的塑料板彻底拉开,操着黏黏糊糊的口音交代着,“明天早上八点退房,没有洗澡的地方,洗漱可以去巷子里的公共厕所。”
一切都交代完了,却见钟临夏扔站在原地看着男人,完全没有进屋的意思。
他朝男人摊开手掌,缓缓吐出俩字,“钥匙。”
“搞笑。”男人轻笑一声,随即狠狠踹了眼前的塑料板一脚,“这么个破板子我还得给你配钥匙?”
“那你拿钥匙来干嘛的?”
“我不拿钥匙你会住吗?”男人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居高临下地看着钟临夏,像是被他的无知逗笑,还闷闷地笑了几声。
钟临夏实在看不得这人的嘴脸,转身钻进隔间里,"啪"地一声用力拉上塑料板,一屁股坐在床上。
这样的表情,当童工这些年他不知道已经见过多少遍了,但现在再见到,还是会隐隐泛起恶心,甚至更难忍受。
门外没有什么脚步蹉跎的声音,男人大概也没有把他这小屁孩的愤怒放在眼里,哼哼几声就又晃着钥匙串走了。
钟临夏坐在床上,盯着眼前靛蓝色的塑料板失神地发呆了好久,才想起抬起头好好看看他此刻身处的这个小隔间。
隔间没有窗户,也没通过风,所以格外闷热,也格外潮湿,低矮棚顶不知哪年刷的大白已经开始发霉,密集地长着大团大团的霉斑,钟临夏别过目光刻意不看,把目光落在了身下这个床上。
这也是这个屋里唯一的物件,他低头翻开垂下的床单,才发现床是由两个柜子拼起来的,上面放了一个薄薄的棕榈床垫,铺着一套有些被体液浸黄的床单。
钟临夏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晚上,也是这样的梅雨季,空气中弥漫着久久不散的潮湿味道,看着同样发霉了的天花板。
只是那次,身下没有床垫,也没有床单,床是两个椅子拼成的,和柜子拼成的床一样坚硬。
但那晚却睡得格外好,梦里海蓝,思念的人就在身边。
不透气的房间大概缺氧,钟临夏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醒的时候大汗淋漓,像条离岸很久的鱼。
他把黏在身上的脏衣服脱下来,露出宽松短袖下,瘦削的皮肉和骨骼。
其实已经胖了一些。
在警局的时候,因为和好几个警察的孩子都年龄相仿,又一直喊饿,所以每顿饭都被盛得满满登登的,每顿都吃到快吐出来才会停下。
住院的时候就更甚了,钟野想不明白他怎么能瘦成这样,问他是不是不好好吃饭,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誓把每顿饭都盛得冒尖,撑得他每顿饭吃完都肚子疼。
想到这些,钟临夏不由自主地低笑起来,笑着笑着,却又觉得有些难过,肚子应景地“咕噜噜”叫了一声,他才想起来今天还没吃过东西。
但他已经不打算吃了,这些年他经验已经足够丰富,据他判断,警察和钟野给他养出的膘足够他再饿三天,三天之后再说也不迟。
就这样决定之后,钟临夏带着脱下的脏衣服走出了房间。
因为没有表,也没有手机,直到出门时看到漆黑一片的天空,他才发现自己原来已经睡了这么久。
巷子里开始变得热闹,居民们骑着车下班回家,到处都是饭香和寒暄声。
老板说的公共厕所就在他们这栋楼的旁边,钟临夏不敢走大路,翻了个窗就到了厕所门口。
因为厕所位置在巷子尽头,所以他并不太担心会被人发现,而且孟旭只是说得可怕,他并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值得大费周章追捕的一号人物,说不定就算他现在站在市中心的广场上,也不会有任何人拿他当回事。
从那天跟着孟旭做完最后一单活,到被抓进警局,再从住院到出院,折腾了一个多礼拜,终于有时间洗洗衣服,想到这,钟临夏忽然一身轻松。
钟临夏心情舒畅地把脏衣服放在厕所水池的水龙头底下,自来水喷涌而出,流经衣服和上面的污渍,变成有些发红的灰色脏水流下来,转着圈落入下水道中。
他挤了一点洗手台上的洗手液,抹到衣服的血迹和污渍上,然后仔仔细细揉搓了半天,发现污渍纹丝不动。
“衣服脏了要及时洗,久了就洗不掉了。”他想起小时候钟野告诉他的话。
陈黎一个人带着他的时候,大部分时间都顾不上他,所以他经常穿着脏衣服,一穿穿很久。
直到某天钟野洗衣服的时候顺手把他的也洗了,他才明白,衣服到这个程度,就是需要洗了。
于是等到下次衣服脏到这个程度的时候,他也学着钟野的样子,把衣服放进装满水的盆里,又倒进去一大堆洗衣液,最后整个洗手间都是泡泡的时候才想到去喊钟野过来。
钟野一边给他换新衣服一边教他,洗衣服不能放太多洗衣液,也不能用手去搅泡沫,要双手揪着脏的地方,互相慢慢搓,教他衣服脏了要及时洗,教他蹭上油污要先用洗洁精搓,很多地方他都没觉得有问题,钟野都会及时发现,然后仔细地教他。
钟临夏呆滞地看着泡沫被水浇破,想起了很多以前的事情,这些年他常这样,一开始尽力想改,后来才发现改不掉。
最后他还是用了很多洗手液,废了很大力才把衣服洗得稍微能看,有些污渍残留在上面,怎么洗都洗不干净了。
他放掉水池里的水,刚想走出厕所的门,却在玻璃门的反光里,看见了一个站定的人影。
钟临夏几乎是下意识地从门口跑开,扯着还没拧干净的衣服就往厕所隔间里钻,但瓷砖地面实在湿滑,尽管他十分注意地没有摔倒,鞋底却还是在不经意间和带水的地面摩擦出了巨大一声。
于此同时,外面的人影也突然动了。
钟临夏钻进最近的隔间,用最快的速度锁好了门,靠墙贴在了隔间的角落,屏住了呼吸。
门外不止一个人。
他听见很多个脚步声由远及近,慢慢朝他所在的位置逼进。
可他此时已经是穷途末路,留在隔间里,还有存活的希望,如果贸然出去,万一这群人就是追他的那些,就真的死无葬身之地了。
钟临夏几乎听得见自己心跳的声音,攥着湿衣服的手开始发抖,他很小心地呼吸,所有感官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门外的动静上。
他能听到那些人站在了厕所门外。
“没人啊,你是不是看错了。”其中一个人说。
“我亲眼看见他背影,刚才就站在这。”另一个人说。
“是不是别的东西反光,万一真看错了。”这是第三个声音。
钟临夏的喉咙开始发紧,他在心里一个劲儿乞求对方相信自己是真的看错了,“说是”,他默念。
但门外再也没有声音了。
直到过了不知道多久,他听见一些脚步远去的声音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要感谢模糊的玻璃,没有清晰反射出他的背影。
钟临夏靠着墙,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堪堪落了地。
他把手里的湿衣服拧了一把,然后转开了隔间的门。
然后对上了刚才玻璃反光的那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