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我杀了人
钟临夏双手双脚都被捆着,平躺着看向黑漆漆的天花板。
从钟野关上门的那一刻开始,房间再次彻底陷入黑暗,他本来就不适应完全安静的世界,如今最后一点光亮也被剥夺,想着如果开了灯会好一点,结果手脚都被人绑住动弹不得,最终只能万念俱灰地躺在原地,连翻个身都困难。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像是回到了那个整日锁着铁链的旧平房,孟旭大概以为他已经彻底逃出去了,但其实没有。
他掉进了一个更大的陷阱,也许要做一只更长久的笼中鸟。
钟野也许会每天都捆着他,把他锁在这个可怜的小屋里,他的反抗和挣扎都会被用更强烈的手段压制住,给予更加强烈的反击。
但钟野不知道的是,他其实并不想逃。
无声无光的环境实在太适合睡觉,就算是脚踝的皮带磨得他皮肤泛红生疼,还是没抵过这些天到处折腾奔波积攒的劳累,他知道自己意志力薄弱,所以放任自己闭上眼睛,几乎是下一秒就沉沉睡去。
再次睁开眼睛,是因为有一只算不上柔软的手,正在他脸上擦来擦去。
房间里的灯已经被人打开了,不算大的卧室里充满了暖白色灯光,他睁眼看见钟野挨他很近,深邃眼瞳里盛满明显忧虑,皱着眉头盯着他看。
钟临夏以前常常见钟野这个表情。
他身体不好,小时候总是发烧,每次夜里突发高热被钟野叫醒送去医院,睁开眼最先看到的都是这个样子的钟野。
但他觉得自己明显是没有发烧的。
然后就感受到了自己脸上湿漉漉那一片水,感受到钟野还没来得及给他擦干的那一大片泪,好像是从自己眼睛里流出来的,偏头看过去,床单也是湿的,不知道刚才睡着时到底流了多少眼泪。
“对不起。”这三个字口型很简单,钟临夏一下子就看懂了。
钟野把他上半身抱起来,解开他手上的绳子,又卸下捆在他脚踝处的皮带。
这是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廉价皮带,好像是大四那年为了秋招面试穿西装,在淘宝上随便挑的一条便宜货,加上西装,总共不会超过二百块钱。
他很后悔刚才用这个捆了钟临夏,指尖划过脚踝处明显的红痕,红痕边缘已经磨破了层皮,就快要渗出一层细细密密的血来。
钟临夏怕痒,发着抖躲开,又被他捞回来抱住。
“以后不会再把你一个人关在这里。”钟野边揉他后脑勺的软发边说,话音落地才想起来钟临夏听不到。
他真的很好奇钟临夏到底是如何这样迅速就接受了听不见的事实,对他来说,他只能暂时不去想这件事,才不至于每次看见钟临夏的时候,心都绞痛到受不了。
大概是这些年遭了很多比失聪更难熬的罪,他猜测。
他不舍得再让那双刚受了“皮肉之苦”的双脚落地,直接把人抱出了房间,放到客厅的餐桌旁。
空气里全是热油爆炒的香味,好几种菜的香味直往钟临夏鼻子里钻。
钟临夏坐在木头椅子上,伸手摸了摸眼前红棕色的餐桌。
钟野家有很多老屋的家具,但只有这个餐桌,是从他们最开始认识的时候住的那套平层里搬来的。
他们一家四口在上面吃过很多次饭,那时候还有保姆把做好的饭菜端到这个桌子上,后来家道中落,他们在这个餐桌上吵过很多次架,摔过很多次碗,但也有很多其乐融融,宜室宜家的时候。
红棕木外面刷了层清漆,这么多年过去依旧色泽优美,应该是很好的木料,桌面上垫的水晶板也没有换过,如今已经有些氧化发黄,但被保持得很好,擦得锃亮。
他正端详着桌子,面前突然被人放了碗冒着热气的米饭,一下子把他从回忆拉回了现实。
苍白的蒸汽飘飘而上,他顺着雾气看去,只看见了钟野转身后的背影。
和十七岁的他很不一样,肩更宽,手臂也更壮,也不过才二十三,却一点少年人的感觉都没有了,完全一副而立之年的样子。
他很难把眼前这个在出租屋里端菜的男人,和小时候那个艺术家联系到一起,明明是一样的人,明明长着一样的五官,但就是完全不一样了。
钟野一口气端了三个盘子过来,一个盘子里是红烧肉,一个盘子里是麻婆豆腐,还有一个盘子摆着长长一整条鲈鱼。
钟临夏从看见那三道菜开始,眼睛就没离开过钟野的手,直到三道菜在钟临夏面前一字排开,钟野把筷子塞到他手里,他才像是听到发令枪一样,不管不顾地埋头吃起来。
他已经不记得上次吃这么好吃的饭是什么时候了。
大概是六年前的春节,一家四口久违地坐在一起吃年夜饭,那时候陈黎和钟维的感情已经很不好了,钟维开始喝酒打人,陈黎心有不满但是敢怒不敢言,很多怒气都是朝着钟临夏发的,彼时钟野也快要参加集训了,每天回来都很晚,那顿年夜饭,对钟临夏来说,是为数不多能看到大家还算和平地坐在一起吃饭的机会。
今晚的饭甚至比那晚的饭还要好吃。
红烧肉软烂入味,肥而不腻,香甜浓厚的酱汁裹着肉送入口中,不用多加咀嚼就下了肚。
他怀疑钟野这些年偷偷精进了做饭技术,麻婆豆腐被钟野做出了炖肉的香味,他舀了好几勺勺,总是来不及嚼就咽了下去,
钟野拍拍他手背,让他看着自己,“慢点吃。”
钟临夏边点头边往嘴里送饭,速度没有丝毫减慢的意思。
钟野也就不再管他,默默地挑着鲈鱼里的鱼肉,一块一块地加进钟临夏碗里。
直到鲈鱼只剩一条骨头,剩下两个盘子也都见了底,钟临夏奄奄一息地趴在桌子上,一手抱着快要爆炸的肚子,一手攥着不舍得放下的筷子,愧疚地看向钟野,“真抱歉啊,菜都被我吃了。”
钟野像是被他这个样子逗笑,有点没办法地说,“好好留在这不好么,天天都能睡这么久的觉,吃这么饱的饭,你怎么就不想呢?”
钟临夏看懂了,就转回了头,额头抵着桌沿,脸埋在饭桌地下,闷声说,“我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呀,非要把我留在这,你还会吃很多苦的。”
他盯着自己吃得快冒尖的肚子,脑袋也有一点晕,但他还是想听钟野对这个问题的回答。
好一会儿之后,钟野才把他脑袋从饭桌下面拽出来,托着他的脸强迫他与自己对视,半是教育半是坦白跟钟临夏说,“不留你我也会吃很多苦,但留了你,你就不用吃苦了。”
这句话很绕,钟临夏看了半天没看懂,钟野就把字在手机上打出来,递给钟临夏看。
钟临夏看得眼睛发红,愣了一会,把手机塞回钟野手里,就一声不吭地跑回了卧室。
钟野知道钟临夏从小就心思细腻,想得很多,觉察情感,或好或坏都比别人敏感很多,会捕捉平常举手投足的恶意和善意,对他自己来说,刚刚那句话,和把他自己肚皮剖开递给钟临夏没什么两样。
他不信钟临夏听不进去。
卧室里窸窸窣窣的声音响了好一阵,钟野隔着道墙,跟着屋里的动静想象着钟临夏怎么踢掉拖鞋爬上床,又是怎么抖搂开夏凉被,扑腾了好久才安静下来。
他身上还有点残存的兄长意识,时隔多年又终于重新占了上风,下意识朝屋里喊,“别刚吃完饭就睡觉啊。”
一个月两千一的出租屋也是算家徒四壁,真真地把他的声音回荡了好几圈,一直到回音撞进他耳朵里,而屋里的人又始终没有回答,他才反应过来钟临夏听不见。
这是他今天不知道第几次忘了这事,他也不知道自己要花多久才能记住这件事,才能在记住这件事的同时,又能不再把这件事当回事。
钟野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他今天跟钟临夏耗了一天,饭也没吃,水也没喝,人一烦,就哪都觉得难受。
他站起身,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
一大杯温水下肚,口不干了,但心还是躁的。
水壶里还剩大概一杯水,他全倒出来,刚好装满了一杯。
由着这个借口,他端着水,走进卧室,看见那个嶙峋起伏似小山一样的背影,小小地缩在床沿一角。
钟野不讲究,直接端着水上了床,棕榈床垫被他跪出了两个坑,他轻轻拍了拍眼前侧身睡着的人,把水杯绕过对方脑袋送到嘴边。
钟临夏抬手推开他的水,说话时鼻音浓重,“我不喝。”
钟野大惊失色把人翻过来,发现方才那双还只有一点浅红的眼圈,已经肿成了俩大桃,噙着满满的眼泪望着他。
“你哭都没有声音的吗?”他捧着钟临夏的脸,心脏好像也被这流不尽的眼泪浸满了,又苦又咸。
那晚钟临夏好像都把这辈子的眼泪流尽了。
钟临夏在白天不愿意展示出来的脆弱和恐惧,在夜里被钟野抓了个正着,说不上失去听力和被人追杀哪个更可怕,渐渐褪去的疲惫让他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法都渐渐清晰,钟野愿意让他躲进自己的怀抱,但钟临夏却执着地不肯过去。
钟野尽可能地展示出自己的柔软,希望钟临夏能更加相信自己一些。
而钟临夏却宁愿站在离他很远的地方,不愿意得到他的庇护。
钟野睡觉不再关灯,从背后搂着缩成一团的钟临夏,钟临夏紧闭着双眼,梦里兵戈相交,一夜里梦到很多事。
有只剩一口气,身体几乎被摔烂的钟维,有拴着铁锁的、腐烂生锈的铁门,有孟旭脸上那道长长的疤。
他还梦见钟野浑身是血地躺在地上,自己手里裹满了血的凶器却雪白发亮,他问钟野后悔了吗,钟野说我是你哥哥,我没有选择的权利。
他梦到自己抱着钟野逐渐变凉的身体,痛苦地哭喊着说了好多遍对不起,但是钟野还是流了好多血,几乎快要把他淹没。
就在鲜血即将漫过他口鼻,马上就要窒息的那刻,钟临夏大汗淋漓地从睡梦中惊醒。
夜,静得像海底。
他望着窗外透进来的薄薄月光,那月光打在身边人安静的侧脸上。
钟野睡得很熟,长长的睫毛垂落下来,搭在眼下的一小片皮肤上,显得温柔异常。
钟临夏指间轻轻触碰到那片皮肤,用钟野听不到的声音呢喃,“我该怎么告诉你?”
这个夜实在太安静了,安静到他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声。
“如果你知道我真的杀了人,还会不会这样心甘情愿地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