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云泥之别
门关到一半,傅慕青闻言顿住了脚步,回身问他怎么了。
“没什么,最近状态不好,出去状态估计也不行,不浪费那份钱了。”钟野把说得好像都是他自己的错,但此刻躲在桌子下的钟临夏想说,不是的。
状态不好是因为每天都要惦记着他这个弟弟,有没有饭吃,有没有地方睡觉,不想浪费钱也只是托辞,欠钱的是钟维又不是钟野,钟临夏想不明白,这一切为什么都要被归到钟野身上。
但他又不能出声,不能再给钟野平添更多麻烦,因此只能继续躲在桌下的空隙,继续沉默地听着门口两人的对话。
傅慕青好像特别震惊,蓦地笑了起来,半晌才戏谑地调侃,“哟,大少爷也知道替家里省钱了啊。”
钟临夏的视线望不太远,但他能感觉到,听见这话后,钟野的脸色似乎变得有些不太好。
他继续听下去,钟野好半天都什么话也没有说。
临江府邸到饮马巷的破旧阁楼,是陈黎无法接受的云泥之别。
那钟野的呢?
钟野心里的云泥之别是什么。
他想起昨晚他帮钟野带路回家,两人面对一屋子陌生面孔,和头顶破得掉渣的房子,钟野甚至没有表现出一点不悦的神色,放下书包就开始收拾屋子,擦灰铺床直到深夜。
好像房子搬到哪里,都不是什么值得痛苦或者雀跃的事情。
以至于让他甚至生出一种错觉,好像钟家出了这么大的事,没有对钟野产生任何影响,也没有让钟野有任何落差。
直到此时此刻,他能感觉到钟野面对昔日习以为常的玩笑话,开始变得局促,难堪,无所适从,他才终于明白钟野的云泥之别是什么。
是清清楚楚一条通天路变得扑朔,是天赋把他悬在这里,命运又要他落地。
“不去了吧,我这几天多练一下色彩,下周去给您看。”
钟野在这诡异的气氛中开口,语气听上去已经不再有什么异常。
“好了好了,”傅慕青像是哄孩子一样拍拍钟野的肩,边说边往外走,“就一万块钱,你家哪差你这点,别闹了啊,明天记得去报名。”
还没等钟野再说什么,傅慕青就已经离开了,转眼就只给钟野留下了一个远远的背影。
他手握着门把手,想不明白到底是该关上还是打开。
是该追上去告诉傅慕青,他现在连一万块钱都拿不出来,还是就此关上门,沉默地看着傅慕青离开。
其实并没有什么区别。
他回过头看向躲在桌下的人,“出来吧,走了。”
钟临夏终于刑满释放,一分钟都等不及,直接手脚并用地从桌子底下爬出来。
钟野最终也没有追出去,他压下把手,关上画室门,却在此时忽然听到一声惨叫。
“啊——”
钟野回头看见了捂着腿摔在地上的钟临夏,赶忙跑到钟临夏身边,手也覆上对方死死捂住的那块,眉头紧锁着去追钟临夏的脸,问他“怎么了,磕到了?”
“麻了……”
“什么?”钟临夏捂着腿,说话也不清楚,钟野听见他说了话,却不知道说的是什么,就心急地去扯钟临夏的手。
“麻了!”钟临夏腿本来就麻得动弹不得,钟野还要去碰,难受得他只能大叫,“腿麻了!”
“……”
钟野放开钟临夏,一脸无语地站起了身。
“?”钟临夏边等着腿麻缓解,边眼见钟野起身,委屈巴巴地说,“怎么不关心了?”
“腿麻我关心什么?”钟野居高临下,面无表情地看着钟临夏在他脚下打滚,“还是需要我帮你踹一脚?”
“不用了不用了……”钟临夏抱着自己的麻腿滚去了一边,边滚还边提防着钟野,好像怕钟野真给他一脚似的。
钟野看着地上滚得离他越来越远的人,简直无语到不知道该说什么,干脆直接走过去,一把把人提溜了起来。
钟临夏本来看钟野走过来,还如临大敌地求饶,结果下一秒就好好站在地上了。
因为还有腿还有点隐隐作痛的麻,钟临夏左腿仍然不敢着地,钟野就维持着刚才把他提起来的姿势,任他倚着自己,把全身的重量都落在自己身上。
“我还以为你要偷袭我。”钟临夏抬起头,后脑勺贴在钟野胸口,刚好看见钟野的下巴。
钟野低下头,刚刚好能看见钟临夏仰起的一张脸,这个角度看去,胸前的人眼睛变得更大,脸变得更圆,他鬼使神差伸出了手,反手在钟临夏的脸颊上轻轻捏了一下,露出一点不易察觉的淡笑,“你当我跟你一样大。”
这是第一次,他听到钟野在离他这么近的位置和他说话。
大概是因为天生耳朵够好,钟临夏天生对声音格外敏感,所以他第一次见到钟野就觉得钟野的的声音很特别。
是和所有人都不一样的特别。
足够低沉,足够宽厚,但不沙哑,如果非要说是一种什么特别的感觉。
大概类似于大提琴拨弦,没有拉弓的声音那样沉重似悲鸣,别添一种悠长的余韵,话毕也好似有缓缓的震颤。
刚刚他耳朵紧贴钟野胸口,听到的就是这种令他头皮发麻的声音。
说不好那一刻是什么感觉,是害羞还是愧疚,钟临夏突然一把推开了钟野,与钟野拉开距离,才后知后觉地呆呆看着钟野,才想起来解释,“我……我腿不麻了!”
钟野眉梢微挑,抱臂站在一侧,“嗯,看出来了。”
看出来什么了?
大概是钟临夏自己心虚,钟野脱口而出的这几个字,到他这里就开始不停被脑补出各种不同的意思,一下觉得钟野是看出来这个,一下又觉得钟野看出来的事那个。
他心虚地摸摸自己的脸,好烫。
不知道钟野看出来的是不是这个。
他算是懂了为什么人尴尬的时候都会假装很忙,离他好远的凳子被转了几圈之后搬到了钟野面前,也不看钟野,就低着头说,“哥哥你坐。”
钟野看了眼被钟临夏搬过来的凳子,好一会儿都没动,只是把目光从凳子上又落回钟临夏身上。
这样诡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停留好久,钟野才又拉了一把椅子过来,让钟临夏坐在自己身边。
“以后不会再让你躲起来了,我会跟老师求情,让他知道你在这。”钟野盯着钟临夏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钟临夏也是到这才明白,钟野压根没把他刚才那一堆欲盖弥彰的举动当回事,他以为的尴尬也不过是他自己脑补出来的。
钟野真正没有放下的,原来是让他做这种躲起来,还躲到腿麻的事。
“不用的,我本来就不该出现在这,本来就是给你添麻烦,不要再跟老师说了,”钟临夏不懂钟野为什么会对这件事耿耿于怀,明明跟那个老师说话,比躲在桌子底下可怕一百倍,“你们老师好可怕。”
“又没让你去说,”钟野今天手是真的不老实,又掐了一把钟临夏的脸,“我说。”
“可是这真的不算什么,”钟临夏不知道该怎么说才能让钟野相信,甚至想搬出从前更难堪的经历,“以前……”
但他忽然意识到,如果他说出了那些经历,钟野不仅不会觉得有安慰,也许反而会更加难受,他没有把握说钟野是这样重视他的,但至少从之前的经验来看,每次他提起以前的事,钟野的脸色都不是很好。
“以前怎么了?”
“没怎么,”钟临夏不敢再说,把话题岔开,回到钟野身上,“对了,老师刚才说的写生是什么?”
钟野一哂,心说这话题真是岔得足够生硬,于是还是凑近了问钟临夏,“真的没什么吗?”
见钟临夏抿住嘴唇,拼命摇头,他也不再给自己找不痛快,抓了支笔在手里摆弄,撤回到原来位置,懒懒靠在椅背上,回答钟临夏的问题,“写生就是一群人去村子里画画。”
他以为这样说就足够破灭一个小孩对写生这种听起来高大上的东西的滤镜,但没想到钟临夏根本就没听懂,也不懂写生到底是啥。
钟临夏也不想弄明白这个到底是什么,他只好奇一个问题——
“那你想去吗?”
钟野手里飞转着的笔突然停下了。
他抬头看向钟临夏,小孩目光清澈,认认真真地盯着他,翘首以盼他的答案。
那一刻是真的恍惚,他甚至有点想不起来上一次听到这句话是在什么时候。
小学,还是幼儿园,还是五岁第一次摸画板,从画室回家的路上,梅岱问他,那你想去学画画吗?
那些远到他已经有些记不太清的记忆,被钟临夏一句话重新带回眼前。
可是钟野还是轻轻偏过头去,淡淡道,“不想。”
“为什么不想去?”钟临夏目光追寻着钟野偏过去的头,想看却看不见钟野此刻的表情。
“没有为什么,”钟野语气不算很好,“就是不想去。”
钟临夏就是看也看明白了,只有假装不想去才会哭丧着脸说不想去,真不想去只会为不用去而庆幸到笑。
“那就是想去。”他得出结论。
钟野这次是真被气笑,“你还替我说上了?”
钟临夏没回他,哼哼两声就没再提这事。
钟野原以为自己瞒天过海,原以为钟临夏没拿这事当回事,原以为这事就这么不了了之地过去了。
直到写生报名缴费结束的那天,如同亚马逊雨林里的蝴蝶扇动翅膀,钟野选择放弃写生的这一举动,竟然牵连出了如得克萨斯州龙卷风一样,接二连三令他不得安生的破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