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你是不是喜欢我?
钟临夏莫名奇妙地看着钟野,嘴里还在催他,“我这到底有没有事啊?”
两人的距离几乎为零,钟野在卧室并不明亮的白炽灯泡下盯着钟临夏,他觉得钟临夏在耍他。
“你到底是装的还是真的?”距离实在太近,钟野闻到钟临夏身上,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皂香味道,声音又放低了一点,“还是存心勾引我?”
“你在说什么啊,”钟临夏用另一只没有被他压住的手推他,“我怎么一个字都看不明白。”
“别装了,不是还没回答我那天的问题,”钟野伸手拨开挡在钟临夏眼前的刘海,“你是不是喜欢男的?”
钟临夏真是要被钟野逼疯了,他眼看着钟野的嘴像机关枪一样说个不停,完全没办法读懂口型,却又不肯为了他说得慢一点,几句话就消磨了他全部的耐心,语气很不好地问钟野,“你能不能说得清楚一点?”
钟野把钟临夏这种没由来的脾气当成心虚,心里已经暗暗有了答案,“我说得还不够清楚吗,还要怎么更清楚,你是不是喜欢我——”
“算了。”钟临夏直接打断了钟野的话,彻底放弃了和钟野的沟通,或者说俩人现在根本就没法沟通,他推不开钟野,索性直接转过身侧躺着,扔给钟野一个侧脸和一句,“我没法跟你说话了。”
“我又不歧视这个,为什么不能跟我说?”钟野把他脸又掰回来,钟临夏越抗拒,就越证明他的猜测是对的。
头被掰回来,钟临夏这次已经懒得看他,只重复着,“我不想跟你说话了。”
“我明白,”钟野看着眼前这张脸,是发自内心地觉得,钟临夏长得就很招人喜欢,如果不是因为这一桩桩烂事,估计早就和谁家小姑娘……或者小伙子谈恋爱了,“我明白你的心思,但很多感情可能不是你想的那样,亲情和爱情的界限并不明显,哎……”
话说到这,钟野也有点说不下去了,他停下来,看着钟临夏抗拒地闭上了眼睛,也没有接他的茬,只是又重复了一遍,“我不想跟你说话了。”
“那就不说了,”钟野也不知道是在说给谁听,他松开紧攥着钟临夏手腕的那只手,把钟临夏彻底放开,帮他盖上被子,自己也退回原来的位置,“以后你见到了比我还好千倍百倍的人,很快忘记这一切,不会再觉得难堪。”
那天晚上,钟野和钟临夏躺在一张床的两端。
一段是圆月高照,月光透过出租屋落满灰尘的玻璃照进卧室,钟临夏面朝窗户侧身躺着,月光全数落在他脸上,漆黑的两颗圆眼珠静静地盯着天空,看这深不见底的夜。
回想起最开始发现自己听力出现问题的时候,听到诊断结果也不知道害怕,只觉得没把命丢了也还算是幸运,唯一的愿望是希望钟野永远都不知道,不要再给钟野添麻烦。
后来突然连别人说话都听不清的那天,他也没有怕,只想着要找一个地方躲起来,苟且地活到哪天就算哪天。
一直到更久之后,他被钟野带回家,本来想着还能有几天其乐融融团聚的时候,六年没见过面,能再多待在一天都像做梦一样。
他没有想到,钟野会不放他走。
其实如果耳朵没有听不见,他觉得自己也是有那么一点点可能留下来的,可是他总是不够幸运,失去听力就像是最后一个弦,在那个早上毫无预料地断掉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是时候走了。
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这六年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一点点勇气,好像都不见了,他开始害怕跟别人交流,害怕和别人见面,害怕除了钟野之外的所有人,恨不能现在就死在这个小出租里,也算是很好的结局了。
他轻轻地转过一点身,看向床另一侧的人。
钟野背对着他,面朝着黑漆漆的墙壁,本来就高高大大的身形被月光投射在墙上,影子好似山脉,连绵起伏,高耸雄迈。
钟临夏抬起一边胳膊,伸出两根手指,自然地垂下来,再看向墙上,出现了一个两条腿走路的小人。
他让这个小人站在钟野的肩上,休息似的停留了很久,然后顺着那条绵延的山脉,一路很慢很慢地走,钟临夏故意把手指动得很慢,很留恋一样,慢慢慢慢地走,一步三回头。
从肩膀到手臂,钟临夏一路往下走,直到小人彻底路过钟野,朝着门口走去。
这次门大概没有关。
他知道,是时候了。
钟临夏的小人收回了腿,真正该走的人就要出发了,他最后看了一眼钟野的背影,然后收回手,手却在这时被人拽住了。
夜色浓时,钟野眸色似点漆,转过头,无言地望着他。
“你怎么醒了?”钟临夏周身一震,心说这人怎么睡觉的时候后脑勺也长了眼睛,心虚地想要把手收回来,手却被攥得更紧。
不知道是清醒还是在做梦,钟野含混地说了句别走,嗓音沙哑,不知道是不是梦魇。
下一秒,钟野手臂一重,整个人被钟野拉进怀里,被他从身后抱住,
“你是不是做梦了?”钟临夏想拍开钟野的手,还故意很大声的说话,想把钟野彻底吵醒。
可是钟野把他抱得更紧了,鼻梁嘴唇蹭过他后颈,炽热的鼻息喷在他最脆弱的部位,像一阵风来把他吹软,偏偏又怎么都不肯放开他。
“钟野!”钟临夏更用力地拍了拍缠在自己腰身的手臂,“醒醒!”
“你乖一点。”钟野皱了皱眉,手背的刺痛很难受,他把头埋进钟临夏的后颈,闻到小孩身上的沐浴露味,和他的一模一样。
很热很软很脆弱,钟野有些难过,“既然喜欢,为什么还是不想留在我身边呢?”
可惜没人回答。
钟临夏不再想要死命地挣脱,身后人的胸膛宽阔,把他完全包裹住,就好像他一直在深海里下坠,此刻忽然被人托住。
他眼睛泛酸,有点想哭。
“你为什么总是这样?”钟临夏喃喃。
为什么总是这样,非要在我好不容下定决心要走的时候,又非要留住我。
钟野深吸一口气,大概只有此刻,他才能短暂地感受到钟临夏耳边挥之不去的静谧,和那种什么都抓不住的恐惧。
但他又误解了钟临夏的话,他把嘴唇靠近钟临夏耳朵,“对不起,我不喜欢男人,也不喜欢你,但是我愿意一直当你哥哥,愿意一直陪着你,照顾你,愿意当你一辈子的耳朵,愿意帮你挡下这世界上的所有风雨,你不愿意留下吗?”
没有回答。
对着耳朵说话是徒劳的。
“不说话我就当你愿意了。”
依旧没有回答。
“好,我也愿意。”
沉静的夜,静到钟野只能听到两个人的呼吸声,窗外风过树叶响,钟野却听不到。
他想起六年前某个同样寂静的夜里,同样燥热难眠的夜,钟临夏从上铺噔噔噔跑下来,说着睡不着,就躺在了他身边。
“听不听歌?”还不等他回答,另一半耳机就塞进了他耳朵。
钢琴和弦乐流进耳朵,他转头看向钟临夏,小孩竖起食指,“嘘!听歌!”
阁楼狭窄的床映照出和今晚一样的月光,墨色的天空像夜里的海,后来钟临夏问过他,最喜欢MP3里哪首歌,钟野如实回答,就是那晚这一首。
后来很多次画画,钟野都会想到这首歌,想起那个安静的夜晚,有人在唱——
“如果宁静中感到害怕,送你相拥有用吗”
“会为你添上顾虑吗,可安心吗”
“平静的海,仍充满热情暗浪”
“只得一刹那,捉不紧变化,虽安身这个怀里亦怕”
那晚之后,钟野开始对钟临夏格外提防。
他不再敢把钟临夏带出门,也不敢把他锁在家里,他从前觉得十二个小时的工作太长,于是辞了工作换成四个小时的,方便自己盯着钟临夏,可现在,就连四个小时他也不舍得了。
好像除了一天二十四小时盯着,怎么样他都害怕钟临夏跑掉。
出门上班怕人逃跑,不去上班又没钱治耳朵。
进退维谷的时候,画室老板的电话给了钟野第三种选择。
那天钟野正纠结着要不要出门上班,钟临夏几次三番跟他保证自己绝对不会逃跑,还说钟野要是想把他捆起来也完全可以,但钟野就是跟犯了病似的,怎么都不行。
画室老板就是那个时候打来电话的。
钟野关上卧室门,拿着电话走进阳台,哗啦一声关上阳台门,接通手里的电话。
“你今天还来上班吗?”
“不了吧,”钟野点了支烟叼在嘴里,烟雾腾腾而上,眼前顿时一片白雾,“我弟弟这我还是走不开。”
“小孩是什么毛病啊,我看看这边能不能帮忙联系医生。”
老板很热情地帮忙,却被钟野冷声打断了,“没事,不用麻烦了。”
“噢噢好,”老板叹了口气,有些欲言又止地说,“我有个问题,不知道当问不当问。”
“说吧,和他没关系的都当问。”
“和他没关系,是你,”不知道是不是学生要上课了的缘故,老板说话的时候,电话那头明显吵闹,“你那天来我就看出来了,你不是机构老师吧。”
钟野沉默了半晌,然后说,“怎么了?”
“你的水平绝对不是机构老师的水平,你是美院毕业的吗,你是谁的学生?”
“我不是美院的,”钟野吐出一口烟雾,“也不是谁的学生。”
“这样啊……”老板好像很可惜似的,“你的画真的很有……傅慕青的感觉,我还以为你是他的学生。”
“不认识,还有别的事吗,没有我就挂了。”
老板还在惋惜着呢,电话那头的人就要挂了电话,他赶忙拦住,开始说正事,“我们这边有一个忙,你看看愿不愿意帮。”
“不愿意。”钟野拒绝得很干脆,和画画有关的,对他来说,到当机构老师,就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有人出十万,”老板的报酬抛得也很干脆,“如果你肯帮这个忙,这个钱明天我就打给你。”
十万。
只这一下,就凑够了钟临夏的手术费。
“什么忙?”
他顿时已经决定,只要是合法合规的事,他一定做。
老板却忽然缄默其口,只说,“你先答应了我再说。”
“我答应。”
钟野这辈子有三次背叛自己的时候。
第一次是放弃艺考转学文化课,从美术一班搬到理科班去上课的那天。
第二次是报志愿时决定留在南城的那次。
第三次就是现在,因为他还没问过这是不是合法合规的事,就已经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得到肯定的答复,老板也没再遮掩,干脆地说了这个忙怎么帮。
“我这边有一个画展,专展业内油画大家的名画,本来一切都准备妥当,门票都卖光了,只等下周开展,结果昨天傅慕青临时收回了画的展出权,禁止我们这个画展展出他的画。”
钟野难以置信,问道:“没有违约金吗?”
“有,”老板的声音听起来也是愁得不行,“但是现在少一幅画已成事实,我们的门票已经售出了,场地也布置好了,如果没有那幅画,消费者不满,我们很可能会因为欺诈消费者吃官司。”
“那你们什么意思,”钟野的语气已经完全冷下来,“让我模仿傅慕青,帮你们造假,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