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好消息
行政楼五楼,特聘专家办公室里,傅慕青端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把玩着一块佛牌,和站在他面前的钟野四目相对。
“站这半天了,你到底想说什么?”傅慕青把佛牌搁在桌上,喝了口茶水。
办公室的冷气吹得钟野脊背发凉,连同他刚才匆匆跑上来的一腔孤勇,此刻也有一些被吹散。
他很少主动来找傅慕青,就算是平时看画改画,他也只是等着傅慕青自己去画室检查,对他来说,主动跟人沟通的可能几乎为零。
如果没有钟临夏昨晚那一出,大概他这一辈子都不会破例。
“我,”站了半天的钟野深吸一口气,终于下定决心一口气说出来,“我想问一下为什么参加这次画展的人没有我?”
空气一片寂静。
傅慕青面不改色,“什么画展?”
钟野心里一股火涌上来,他不信傅慕青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但他还是压下了那股火,礼貌地说,“我听说班里前十六名都有参加画展的机会,我想问问,为什么我没有这个机会,因为我没有参加写生吗?”
傅慕青一哂,完全没想到钟野说得这样直白,竟然一点薄面都不肯给他留。
“你想得太多了,”傅慕青话说得很不经心,行云流水,带着点劝告的意味,“那种画展,让你去你也不见得能看上。”
钟野的确被说服了。
在这之前,傅慕青确实没有少过他参赛的机会,那些业内很出名的展览,他的画曾经也做过其中一幅。
对于高中生来说,傅慕青作为老师,已经称得上是托举,如此,就更没有理由因为一个可去可不去的写生,阻止自己费心栽培的学生参展。
但傅慕青可以说服他,他却没办法说服钟临夏,钟临夏一心认定了傅慕青就是因为这个写生才不让他参展,如果今天他不能说服傅慕青让他参展,保不齐钟临夏明天又要跑出去弄钱。
钟野想到这就头疼。
他扶着头,再次请求,“我明白您的意思,但这次的展览,我是真的想参加。”
“怎么?”傅慕青像是听到笑话一样,调侃他,“以前没见你对参展这么感兴趣呢,这次是有危机感了?”
钟野最烦他这股腔调,但又不得不拿出一副求人的姿态,对方说啥是啥,“您说得对,我是真的想要这次机会的,”
傅慕青拿起桌上的佛牌,一边摩挲一边端详,过了半天才张口说话,“但是人都定好了,你现在说要去,方可怎么办,现在跟他说名额被你顶掉了?”
这话说得实在是犀利,钟野闻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作为傅慕青钦点的开小灶对象,钟野本就比其他学生享受了更多的资源,如今好不容易有机会轮到其他人,他再抢,就是真的没素质了。
办公室内的空气逐渐变得沉默,随空调冷气一起凝固两人之间。
窗外的烈日透过布满灰尘的玻璃照进室内,钟野却仍觉得浑身发冷,他开始后悔为什么要来找傅慕青,恨不得把钟临夏拽过来自己说。
好在只僵持了几分钟,傅慕青还是先开了口。
“就这么想要这个机会?”傅慕青问他。
钟野见还有希望,点了点头。
“你小子。”傅慕青看着他,苦笑不得地摇了摇头,拉开了办公桌下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一张做工精良的卡纸,放在桌面上。
钟野偷偷瞄过去,看上去就是个很有分量的东西,他只希望也能是个画展,好能让他回去钟临夏一个交代。
“本来呢,”傅慕青起了范,开始交代这个卡片的背景,“这个东西我没打算给你,也没打算给任何人。”
也不用这么有分量,钟野心想,能拿回去给钟临夏交差就够了。
傅慕青把卡片推到他面前,“这是一个国际上很有含金量的比赛,名额很宝贵,现在这个还是别人推荐我才能有的,本来我想自己参加的,现在看你这样,那就你去吧。”
钟野赶紧摆手,“不用不用,我只是想争取一下那个画展,这个这么重要,肯定还是您自己参加。”
却不料傅慕青突然变了脸色,语气也急转直下,“这么好的机会你也不要,你到底是来争取的还是来找事的?”
钟野沉默了,他只是不想给傅慕青添麻烦而已。
“题目在上面,回去研究研究吧,参加这个比赛的,很多都是业内有名的新生代画家,也不指望你能获奖,就尽你最大努力,好吧。”
这么宝贵的名额,甚至不要求他获奖,钟野一时间竟然有些感动。
他对傅慕青的感情其实很复杂,抛开因为傅慕青是他老师而产生的尊重,钟野对傅慕青更多的,是忌惮。
忌惮他的身份,忌惮他的偏爱,忌惮他的阴晴不定,忌惮他这个人。
也因此,他们之间并没有什么师徒情深的时刻,今天此刻,算是其中一次。
钟野郑重地谢过傅慕青,保证自己一定会好好构思、好好创作。
傅慕青倒是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叮嘱他,尽量还是画海,毕竟是钟野的强项,练过那么多次。
钟野也觉得有道理,又谢过傅慕青,就拿着那张卡片走了。
晚上,钟野把那张卡片夹在最厚的历史课本里,手里拎着学校旁边小推车上买的盐城鸡蛋饼,去接钟临夏放学。
钟临夏坐在后座一边啃鸡蛋饼,一边问他有没有去找老师,夏夜的风混着鸡蛋饼里土豆丝的味道,吹在钟野脸上,他忽然坏心思地不想说话,想要逗一逗钟临夏。
“找了,”钟野故意用很沉闷的声音说,“老师说我最近表现不好,不准我参加。”
钟临夏一下子就急了,鸡蛋饼也不啃了,“你怎么表现不好了?明明那么努力画画,一样的画画了十几幅还不够吗。”
“嗯,”钟野怅然若失,“修为散尽了,现在别人都比我厉害。”
“谁说的!”钟临夏真的急了,“肯定老师为了激励你才故意说的,你不要信啊。”
“你再不吃鸡蛋饼就要凉了。”钟野骗小孩的心被满足,主动岔开了话题。
钟临夏却紧追不饶,又开始提写生的事。
钟野被他烦得不行,告诉他如果能到家前就把鸡蛋饼吃完,他就跟钟临夏说个好消息。
“是画展的事吗?”钟临夏眼睛开始冒光。
“我说了回家才能说。”
于是钟临夏这一路都在狂塞鸡蛋饼,到家门口的时候,钟野回头,看见嘴撑得像仓鼠一样的钟临夏。
“吃不完就别硬吃啊。”钟野哭笑不得地从包里抽出纸巾,熟练地帮钟临夏擦嘴。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钟野发现自己越来越像真的有小孩的人了,因为钟临夏很容易感冒,所以他要带乳霜纸,因为钟临夏喜欢放学后在路上吃饭,所以他要带水杯和擦嘴的湿巾,还有普通的抽纸和面巾纸,他也经常趁着超市打折买一大堆。
有时候他也很迷茫,自己到底在做什么呢?
但是每次看到钟临夏,那种迷茫就会减少一点。
他有弟弟啊,所以会和别人有点不一样,嗯,只是因为有弟弟而已。
钟临夏嘴被撑得满满的却还想说话,被钟野一把捏住嘴巴,警告,“你先咽下去。”
两个人回到阁楼,钟野放下书包准备去洗手,一把被钟临夏拽住了衣角,
“你还没告诉我是什么好消息呢。”钟临夏磨他。
钟野扶额,“你先让我去洗个手。”
“你先说嘛,洗手有什么的。”
钟野不想惯他不讲卫生的毛病,一把把他也拽进了卫生间,“你也进来,以后回家必须先洗手,”
洗完手,钟临夏眼巴巴看着钟野,看得钟野心脏乱跳,最后避开目光,从书包里拿出历史课本,抽出那张卡片。
“国际当代视觉艺术大展,”钟临夏读出上面的字,“这个就是那天说的画展吗,给了你名额吗!真的太好了!”
“不是,”钟野摇摇头,“这是另一个画展。”
钟野给钟临夏讲了一下这个展览的含金量,然后两个人坐在下铺,一起打开了那张漂亮的卡片。
上面是这次比赛的题目:沧海梦界,真境共生(The Sea Bounds Dreams, Reality Coexists With Illusion)
“这是什么意思?”钟临夏捏着卡片的一边,看向捏着另一边的钟野。
钟野其实也不太确定,只能猜测着说,“要通过画来表现出梦境和真境吧。”
“什么叫真境和梦境。”钟临夏是真的不懂。
“真境就是我们现在所处的这个世界,梦境,应该就是我们幻想的世界。”
钟临夏最后也没懂那个题目是什么意思。
那晚,钟野辗转到大半夜也没睡着。
明亮的月光透过狭窄的窗户照在他脸上,梦境失约,他忽然怎么也睡不着。
翻了好几圈,钟野实在忍不住,从上铺爬了下去。
站在下铺边上,看着下铺的人睡得香甜,钟野有些不忍心把他叫醒。
趁着月光,钟野翻了翻钟临夏的书包,又翻了翻他的被子,最后在床缝里找了插着耳机的MP3。
这是钟临夏给他添的毛病,一定要听着歌才能睡着。
因为不会调钟临夏这个MP3,钟野摆弄了半天,才终于放出了一首歌。
他把耳机戴好爬回上铺,看见MP3小小的LED显示屏上,写了一个数字5,大概是第五首歌的意思。
钟临夏整天抱着这个MP3神神秘秘不肯让他往后听,他也不想窥探钟临夏的秘密,想把调回到前面他们听过的那些歌。
但不知道是MP3太过老旧,还是他操作有问题,MP3竟开始毫无预兆地播放起当前的这一首。
寂静的夜,罕见地没有一点噪音,只有下铺人熟睡时缓慢的呼吸声,和耳机里传来的女声:“你是我梦里陌生熟悉,与众不同……”
还没听几句,钟野就不知不觉没了意识,终于陷入沉沉梦境。
如钟野所愿,他做了一场惊心动魄的大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