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命都不要了
有几秒钟,钟临夏手脚发软,几乎完全动弹不得,高度数的洋酒在他体内轰轰而上,很快就占领了大脑中残存不多的理智。
耳边好多种声音,眼前好多个人,他感觉自己好像正在一锅沸腾的开水里,周围一切都混乱不堪,所有人都在叫,所有人都在跑。
而他置身于这种混乱之中,仍然只看得见钟野。
男人的脸因为暴怒而扭曲变形,猛狮一样压制住身下的人,极尽全身的力气拳拳都往死里打下去,每一句暴呵怒骂都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钟临夏忽然晕乎乎地想,再打下去,就真的要打死了。
他摇晃着站起身,手脚都软得像面条,钟野给他盖的那件衣服来不及去捞,随着他起身的动作滑落到地上。
“别……别打了,”钟临夏在这一片混乱跌跌撞撞地中走向钟野,用力发出尽可能大的声音,尽管在别人看来还是很微弱,“钟野……钟野,不能再打了……”
他跨过满是酒瓶果盘的茶几,穿过赶来拉架的警察,酒精作用下一切都变得模糊又扭曲,包厢头顶的灯愈发光怪陆离,让他总是感觉自己离钟野好远,怎么走都走不到他身边。
刚才围傅慕青的那一圈警察,此刻也都围了过来,七手八脚地要把钟野从傅慕青身上拉开,但几个人生拉硬拽硬是没撼动钟野分毫。
钟野真的是什么都不管了,钟临夏看见傅慕青脸上正在冒血,整个人血肉模糊得已经看不出人形,这一幕确实是痛快的,但彼时他满脑子想的却是钟野不能再进去第二次了,不能再把人生都毁在傅慕青身上。
“哥!”他用尽力气朝钟野扑过去,将钟野紧紧抱住,用细瘦的胳膊捆住钟野肌肉虬结的手臂,在他耳边念叨,“不能再打了,哥,不能再打了……”
几个训练有素的警察都拉不住的人,却奇迹般地在被钟临夏抱住后渐渐停了手,甚至在几秒后,慢慢放开了身下被狠狠压制住的人。
钟野的胸腔急促起伏着,眼睛里满布着狰狞的红色血丝,耳鸣,头痛,心脏狂跳,他喘着粗气看向面前的钟临夏,才发现人都已经醉成了什么样,却还是跑过来拉住他。
他夹着钟临夏翻身滚到一边,任警察蜂拥而上给傅慕青戴上手铐,钟临夏已经没有一点力气了,整个人软趴趴地伏在他胸口,却依然坚持睁着眼睛看他。
“不怕。”钟野手掌一下一下轻轻抚过他后脑勺,不再管身后被他打成烂肉一样的人,和钟临夏劫后余生一样紧紧拥抱着彼此,恨不能一辈子就这样永远紧紧挨在一起,什么都不再管。
傅慕青不知道钟野是怎么出来,又是怎么出现在这的,他精心策划的一场牢狱之灾并没有落到钟野头上,差一点得手的钟临夏也飞了,他破防地大骂着钟野和钟临夏,口无遮拦地羞辱诅咒着面前相拥着的两人,“你丫的装什么纯呢,在这上班没少被人gan过吧?也就钟野个没脑子的信你,滚回去和你哥乱lun去——”
钟野深吸了一口气,用尽全力才克制住再次起身动手的冲动。
“不用听,”钟野一把扯掉钟临夏耳侧的助听器,又把人捂进自己怀里,转头看向正破口大骂着的傅慕青。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傅慕青,没什么表情,一字一地说,“你再多说一句话,我现在就弄死你。”
耳边就真的奇迹般地清净了下来,傅慕青根本不敢再说一句话,只能死死瞪着钟野,气急败坏,又无可奈何。
钟野抱着钟临夏站起身,看着没有很矮的人抱在他怀里其实就小小一团,他把卡座边上的外套捡起来,重新盖在钟临夏身上,跨过满脸是血的傅慕青,大步走出了包房。
夜总会百十号人无头苍蝇一样四散奔逃,钟野抱着被外套裹得严严实实的钟临夏,逆着人流向大门走去,周围各色面孔和他擦肩而过,昏暗走廊里每个人都被笼上一层幻彩的蓝紫色光,匆匆朝着夜总会唯一的后门跑去。
跑又如何呢,钟野心想,后门整整十二辆警车,应该还没出门就能看到外面通天的红蓝警灯,争先恐后出逃的人们看到那番景象会是什么模样,惊慌,恐惧,还是早知如此何必当初的沮丧。
钟野已经无心思考那些人的反应,反正那些人怎么都是死路一条——
来到这里之前,警察向他保证过,今晚不会有一个漏网之鱼,包括十月桥的那个终年上着铁锁的院子,从此再也不会有被诱拐进去的小孩。
“那些都和我没关系,”钟野在来的路上对警察说,“我只要那些人能从重处理。赔偿、协商、谅解……如果我原谅他们,谁来赔我弟弟被囚禁的六年,谁来赔他这六年遭受的身心折磨,谁来赔他一双健康的耳朵,让他能像正常的小孩一样读书上学? ”
钟野越说越激动,仿佛要把这些年所有的痛苦都彻底结束在今天,“还有我父亲,几个月前惨死在那里,命案至今未破,现在我弟弟又在里面生死未卜,如果今天他有一点事,我拼死这条命也不会放过他们。”
后来警察说了什么他已经记不太清,大概就是很多安慰的话,以及警告他千万不能太冲动,钟临夏一定会没事的。
耳边人潮喧哗渐渐散去,钟野视线聚焦回眼前。
怀里的人醉得厉害,被抱着走了三层楼的台阶也没有恢复一点意识,走出大门前,他把助听器重新戴回钟临夏的耳朵,然后快步走出大门。
门外是南城炙热潮湿的盛夏,晚风混着不远处大排档的烧烤味徐徐飘来,隐隐约约还能听到喝酒撸串的人们举杯谈笑的声音,但更多的是从身后的建筑物背面传来的,尖锐又充满震慑力的警笛声。
离夜总会大门两米远的地方停了辆黑色理想,钟野走出来的时候,里面的人也刚好下车,朝他挥了挥手。
钟野抱着人走过去,和对方打了下招呼。
“怎么样,”段乔扬忧心地看着钟野抱着的那一条人,“小孩没事吧?”
钟野脸色仍然烂得不能看,腮帮子被咬紧的后齿带着动了动,“没事。”
“唉,没事就好,”段乔扬帮他们打开车门,但看见钟临夏的时候也还是憋不住骂了一句,“吗的老畜生!”
一个小时前,钟野打电话问他有没有空来帮个忙,他还只当是什么普通的事,二话没说应下来了,直到上车后听说这回事,怒而质问钟野为什么不让他也跟着去,他也是看着钟临夏长大的,虽然没有钟野和钟临夏那么深的感情,但是他也接过很多次钟临夏放学,听他叫过很多次乔扬哥,他也有弟弟,在他心里钟临夏和他亲表弟并没有什么区别。
他也是今天才听说钟临夏这六年过的都是什么日子,好好的小孩让人糟蹋成这样,别说钟野,他心里都难受得不行。
段乔扬坐上驾驶位,重重关上车门,系安全带的时候还在骂,“真他妈人面兽心,谁能想到小孩那么小的时候他就惦记上了,狗东西真不是人。”
黑色理想在夜晚稀疏的车流中穿梭着,段乔扬把车开得很慢,时不时担忧地看向倒车镜,刚才说话时钟野始终没接茬,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
钟野坐在后座靠窗的地方,让钟临夏完全躺下来,把头枕在他膝盖上。
夜晚街道两侧的暖黄色的街灯透过车窗照进来,落在他腿上的人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勾勒出一条很可爱的弧度。
钟野低着头,目不转睛地看着这张脸,心里却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滋味。
失而复得的感觉其实并不好受,如果不是今天成功翻了案,如果不是刚好听说钟临夏失踪的消息,如果不是警方刚好要打击传奇夜总会,这一切的一切都不会这么凑巧,他不会再有见钟临夏的机会,也许茫茫世界,他和钟临夏就再也没办法相见了。
可他更怕的是,如果这一切没有这么凑巧,钟临夏还会受多少他不知道的委屈,吃多少常人无法想象的苦,为救他出来付出多大的代价。
但不知道为什么,除了的懊悔和悲伤中,他更多的是难以言表的感动和震惊。
被警察带走的那天,他想的是钟临夏最好和六年前一样,头也不回地就离开他,跑得越远越好,不要再被他牵连,所以他从没想过钟临夏能为他做到这个份儿上,自由不要了,清白不要了,命都不要了,就为了换他能出来。
安静的车内传来一点细微的啜泣声。
段乔扬边开车边瞟了眼倒车镜,这一下纯粹是习惯性的,但只这一眼,他却看见了,他怎么也没有想到的一幕——
黑暗中钟野胳膊拄在车窗上,用手捂住自己的脸,眼泪顺着脸颊和指缝止不住地落下,怕吵醒身旁的人小声啜泣着,肩膀和后背一耸一耸的,仿佛压抑已久的情感终于得以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