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廓此人继承了父亲的野心和大志,负责操练水师之事。在朝廷令下让王廓率领水师北上庄浪河接应时。
兄长王厚眉头紧皱,他不是没想过这个情况,但庄浪河只有四个月能通航,而宋军的舟师只是在湟水,洮水行舟,对庄浪河的水情并不熟悉。
一般情况下北上,会遭到党项人的拦截,防止宋军窥探虚实。不过王廓得令之后还是欣然应命,一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样子。
王厚也只好由着这个弟弟冒险。
黄河从积石军而始一直可以通航。
至熙河路势力范围抵至积石军范围时,已是在上游开始修建堤坝灌溉民田,同时不断地疏通河道,修建了码头。
这一切都是为了方便运粮所用。
熙河路缺粮,所以朝廷为了避免转输之苦,高价从民间买粮。同时招募番人弓手授田屯田。
其实与章越的思路借鉴了北魏名臣刁雍。
当时北魏在灵州设镇,刁雍提出在黄河上游积极屯垦,之后通过黄河水运运粮至沃野镇。当时刁雍首次尝试在黄河上用木船运粮。
经过汉人数年的经营水道,从积石军至兰州这一段水运已非常成熟,当地番人经常驾舟至兰州附近用粮食或者其他商品与宋人换丝绸或棉布。
而这些番人有时候还偷偷在庄浪河水期时,至党项人那交换走私商品。
对此宋朝和党项都是睁一眼闭一眼。
因为宋朝和党项是通过和市交易的,这些青唐如今属于半独立于宋朝治下,他们与党项人交易,宋朝也不太好管。
现在王廓也是驾着舟师从黄河上游,以青唐番人商人的名义至庄浪河河边一座镇上。
一路舟船行来都是遍目所见黄河北岸,无数的青稞麦田到了硕果累累的时候,好一番丰收的景象。
商人对王廓道:“以往宋与党项交战时,党项生怕宋人来抢夺,都要提前抢割青稞,绝不至于眼下放在田里。”
王廓听了商人言语道:“百姓和我们商人非常期盼和平的,党项与宋朝几十年来的战争,最受苦的还是两家的老百姓。”
“但是庙堂上的诸公怕是揣着自己的心思,战火一起,两家就再无安宁可言,可惜这和平光景不过半年。”
王廓闻言一哂,他是个立功心切的人,哪将商人这些抱怨放在心底。
王廓率领舟师抵达庄浪河边党项人的军镇时,党项人见突然这么上百艘船都是如临大敌。
这商人倒是与党项人贸易多年,说是运送木头到上游供给修建行宫的。
党项人听了也不意外。
宋夏和平后,李秉常改制汉俗,在凉州附近模仿汉人的制度修建行宫。他也是几乎以宋朝代言人的身份,接见西域来的商人。
大意是你们跟我做生意,大可放心。
不过党项人的信誉仍然是几乎为零。
党项士卒听了也不意外,加之商人多年以来与他们打交道,甚至连盘查都没有盘查,就让这支船队北上了。
这时候也确实是宋夏关系最好的时候,大家都以为两家要从此罢兵了。
商人告诉王廓交涉的结果,颇有感慨之意,言下的意思你看这大好和平局面要被你们破坏了,以后我的生意都没得做了。
王廓本以为要硬闯的结果,如今却顺利向北通行,每行一段路便派人乘着小船上岸打探归义军的消息。
直到舟师溯流而上数十里后,这里已是很难继续前行。
王廓当即带着一半兵马舍舟上岸驻扎,另一半则驻扎在舟船上。王廓在此派人往商路上探听消息。
而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在一名南下的西域商人的口中得知了这一支归义军南下的消息。
从商人口中得知,原来归义军南下后已是阻截的兵马接了数战。
如今凉州正派追兵继续追赶,归义军的处境极为危险。
王廓听了商人的话后大喜,确认了确实有归义军后人南下,这并不是党项人的圈套。他们真的是不忘祖宗回归汉地。
王廓当机立断,他立即命一舟立即南归至兰州禀告此事,让朝廷出兵介入。
而王廓本人则是率领这一半人的舟师冒险北上接应这支南下的归义军。
第1182章 血的归途
王廓率师北上之际。
大汉等人已是率着归义军南归,他们并非独支而行,他们联络了数股部族,上一次经过兰州之战,党项人对部族压榨的太狠,确实令人心怀不满。
其中肃州的龙家在归义军的说服也也跟随归义军一起南下,肃州龙家是西域焉耆国王的后裔,与归义军一贯交好。
当初龙家本是在甘州立足,但与甘州回鹘交战下不敌被迫退出甘州。后来龙家在归义军治下逐粮。
龙家也是被党项压榨,这一次阿里骨收拢了不少甘州回鹘作为部族驱策,向西挤压侵占牧场和杀害牧民,这逼迫肃州龙家想要东迁。但仁多崖丁不许他们东迁,几乎是要让他们挡着一线与阿里骨他们对拼。
这也最后导致了龙家一怒之下跟随着归义军一起东归。
龙家的部族仓促出行,跟随归义军出发的有两万多人,还有一部分没舍得故土,不愿与归义军一起离开。
归义军的首领也就是那位大汉,自称是归义军节度使曹议金之后。
事实上他不是,当如今需要归义军节度使曹家的血脉作为名义来号召所有的族人。
这位大汉深知他其实是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甚至他也不是纯粹的汉人。他知道他自小受到族长的抚养,他也将自己视作为归义军的一部分。
其实在归义军中纯粹的汉人不多,长期在河西杂居,他也与各族通婚。
族长告诉他他以汉人血脉为骄傲,虽然天下最强大的国家或许不是汉人建立的宋朝,但那是一个文化昌盛,富饶的国家。
族长告诉他,那个宋朝便是汉人之祖邦。无论你离家再远,都不要忘了是从这个地方出来的。
从大汉从族长手中接过首领的位置时,他便知道他将要接受了族长的托付要将族人们带上了数百里回家的路程。
从此他改名叫曹仲寿,作为曹家的子孙们带领族人们回家。
出发之前,他从凉州取了一把土,揣在自己的身上。
从西北望断天边,恰似归雁。
曹仲寿确实对得起,族长对他的托付。首先他正是他联络的龙家一起上路返回。同时他还一路上收留各部族,最后人数竟达到了六万人之多。
龙家和归义军分作两路东归。
一路之上,有不少部落对归义军的拦截,也有同情归义军遭遇的,甚至平日惧怕党项人的剥削,加入归义军一起返回。
遇到不可放过的,曹仲寿就出钱收买,反正故乡都已是放弃了。他们手中的钱财再多,若不能活命也是无用。
而遇到不能收买的,便是只好一战,归路上他们经历了数场激战,歼灭数支党项兵马。
曹仲寿率领两千部族精锐开路。
所幸仁多保忠一直追得不紧,甚至还不愿下杀手。仁多保忠反而是多次派人劝说曹宗寿和龙家东归,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并许诺给他们一块凉州以西的牧场,以躲避阿里骨的追逼。
曹仲寿没有一口否决,而是自己也与仁多保忠的使者谈判。
他提出条件甚多,似有答允之意,但部族仍是马不停蹄的日夜兼程的南归。
事实上仁多保忠突然这么手下留情,也令归义军与龙家绝处逢生。
其实不仅是曹仲寿,整个部族上下也没有动摇。
他们为这一次归途筹已久,而从上到下族人都清楚只有东归是唯一的生路。故而男子们舍生忘死,为了自己的妻儿杀出一条活路。
他们没有听信仁多保忠使者的劝言,一心一意地东归。
在他们一行抵挡庄浪河谷时,这里的部族与宋和党项都有往来。而且这里是河西走廊的重要通道。
部族在宋和党项之间都有往来,他们既是党项的藩属,也与宋朝作生意。所以他们并没有为难归义军,不过仁多保忠见劝说无效后,已是率军追上。
这时候龙家和归义军的部族因为急于南归,队伍已是拖延得太长了。
仁多保忠的骑兵追上后,两边展开了厮杀。
一场厮杀之下,归义军与龙家的部族崩散。
曹仲寿率领兵马死命地殿后,但最后仍是被仁多保忠击败。
曹仲寿骑着战马飞驰,身后则是仁多部的三百甲骑。
“不要让他们跑了!”
箭矢的破空声不断从脑后传来,曹宗寿伏在战马上,他穿着一层锁子甲。
不得不说族长还是待他不薄的,知道他受伤后将这锁子甲赠给了他。多亏这幅锁子甲替曹宗寿本人挡住了数次箭矢的袭击,。
如今一枚箭矢撞到了他的身上,再度被锁子甲拦住。
不过曹仲寿仍是吃痛,双腿夹紧战马催促马儿狂奔。
曹仲寿目望左右,跟随在自己身旁的两千精兵大部分被杀散或者杀死,如今只有十余骑跟随在自己身旁。为了让妻儿们,让族人们返回祖邦,这些人都视死如归。
“死了,都死了。”
“他们都死了。”
曹仲寿忍不住泪如雨下,此刻他一面流泪,一面咬着牙,伸手挥动马鞭,让自己的战马快再快。
但是不恰巧的是,正在这时候一枚箭矢射来,射中了自己战马。
自己战马吃痛一下,当即翻落。
原来这些仁多部的吐蕃兵眼见射不透曹宗寿的身体,知道对方穿了铠甲,于是改射他的战马。
曹仲寿如是翻身摔倒在地,他用右臂微撑地,但仍是承受不住巨大的惯性,顷刻间他知道自己摔断了手臂。
左右的同伴们正骑马疾驰而去,眼见曹仲寿摔倒他们都是纷纷地勒住战马,然后兜转了回来。数百名的吐蕃骑兵也从左右将他们包围了起来。
曹仲寿没说话,仍是忍着手臂剧痛,用左手举起弓,右手从空了大半箭囊里取出一支箭矢来搭在弓上。至于其他人也是下马抽刀或者持弓围住了他们
吐蕃部中一骑驰出对曹仲寿道:“你还是降了吧!”
曹仲寿摇了摇头,对方二话没说,当即下令左右骑兵拿起弓箭来。
“杀啊!”
曹宗寿瞪着双目朝着对方大喊道。
左右同伴也是齐齐发出了怒吼。
片刻之后,曹仲寿与十余骑全部被射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