婢女拿起一柄多余的伞递给章越,章越道:“确实如此,在下此去上京,前往太学赴试。”
因为隔着瀑布,二人一言一语说得都很费力,章越不得不近前几步。
耳旁皆是隆隆水声,那女子道:“章兄,既是有此机缘,当好好珍惜才是。此去京师千里迢迢,这山间春寒之下,淋坏了身子如何行路,一旦若耽误了考期,岂不是事大?”
章越道:“姑娘说得是,但欲赏此景,却不得不顾。”
那女子看了一眼,远处一个士子笑道:“那是你同伴?”
章越回头看了一眼笑道:“正是。”
那女子道:“为求书冒雪前来,尚称可嘉,为了观瀑布,则大可不必。”
章越爽朗笑道:“姑娘说的是,我一时鲁莽了。”
那女子歉然道:“章兄,是我不是,兄长常说我是天生爱数落人的性子。”
章越听那女子柔声道歉,不由心底一动,忍不住想到,我又不是你的夫君,那么以你爱数落人的性子,将来头疼的那个人自不会轮到我。
章越正色道:“姑娘能够忠言相告,足见关怀在下之意,何谈数落二字。”
那女子闻言一笑。
章越听女子笑声动听,不由暗道可惜,自己不能侧过身看这女子笑的样子,不过有垂纱遮着也看不清就是。
章越定了定神道:“姑娘,我先告辞了,不然我同伴等得不耐烦了。这伞还给姑娘。”
“章兄此番马到功成。这伞你持之离去,搁在道旁即可。”
章越称谢一声持伞离去,走到黄好义旁,即将伞搁在道旁石上,回顾下但见那女子仍立在潭边,持伞仰望瀑布。
黄好义一见即打探道:“章兄,这是哪家姑娘?与你相熟么?还将伞借给你。”
章越道:“道左相逢,称不上认识,累四郎久候了。”
黄好义继续八卦道:“无妨,只是那女子与你道左相逢,怎会与你说这么多话?看那女子出行的行头,必是富家千金无疑。章兄,你看清她的容貌了没有?是不是与我们一道明日过岭去。”
章越一听黄好义言语心想,是啊,吴家也要返京么?
二人走到寮房,但见一行人正好迎面行来。
章越不由道:“这不是吴大郎君么?”
“三郎,果真是三郎!三郎明日可是要过仙霞岭上京?正好与我同道。”吴安诗笑道。
“正是,”章越道,“在下那日县学辞行,未见大郎君言要上京之意,为何如此匆忙?”
吴安诗闻言神色有些黯然,他这一番突然进京是因为他大伯吴育身子不适的原因,故而比预计的要提前进京。
吴安诗面上却笑道:“早有此意,不过那日却未来得及与三郎说道。哈哈,此地相逢足见你我缘分极深,正好明日一起过岭,再乘船上京。听闻两浙地界不太平,这一番我带着几十个家丁护院同道,一般毛贼也是不怕。”
章越大喜道:“如此多承吴大郎君照应了。”
章越又将黄好义引荐给吴安诗道:“这位是州里推荐太学赴进士科的黄好义,正与我同道。”
吴安诗眼睛一亮心道,正愁着无处结纳英才,如今又多了一个结交。
“甚好,甚好。”
黄好义当然也听过吴安诗的名声,听闻他肯携自己上京,也是极为高兴,同时也怀了结识之意。
章越回房将吴安诗愿与自己一同进京之事告知章实,章实听了顿时大为放心。
次日,众人都是起了大早。
章实给章越收拾行李,临行前反复交待路上要注意话,比如大钱要放好,小钱又放在什么地方,章越听得这些耳朵都长茧子了。
“哥哥,好了,同样的话,我……我已是听得你说了十几遍了。”
章越忍不住语气重了些,但见章实看着自己愣了半响,最后说不出一句话来,然后又低头给章越收拾起行李。
章越也猛地一阵后悔,自己怎就脾气大了呢?章实一声不吭地给章越扛着行李一路走出万叶寺。
这时候天刚还未亮。
兄弟二人一路走一路沉默,一直走到了仙霞岭前。
章越从章实手里接过行李。
“三哥,当日你问我有没翻过仙霞岭时,我即知你断然是要走,但没料到走得这般快。”
章越道:“哥哥放心,我若入了太学会勤勉用功,早日将你和嫂子还有溪儿一并接到京里去,一家团聚。”
章实道:“这话我还道你那日是随便说说的,那铺子怎么办?”
章越道:“咱们开到京里去,或者不开也没什么,最重要是咱们一家人都在一起。”
章实点点头道:“是啊,溪儿将来要读了书,也是要进京的,何况二哥他如今也身在京师。你说得是……我再想想吧!”
“哥哥!”
章实摇了摇头道:“多余话不说了,你不要挂念家里,但要多给家里稍信,不必说些什么,说说近况就好,若是课业繁忙,写几个字报个平安也成,你二哥就是功课太忙太紧之故,无暇于此。你切记不要学他,常写信回家。”
章越红了眼眶道:“我知道了,有什么事了,我第一个写信告诉家里。哥哥保重!”
“好,三哥也保重!”
章越挥别章实。
第106章 见识
天未明。
仙霞岭下出闽的商贾,士子,官员即络绎上山,初时道方挤,但走了久了即有了快慢之别,于是就有了先后,路上人也渐渐稀少了。
有诗云。
大雪迷空野,征人尚远行。
乾坤初一色,昼夜忽通明。
有物皆迁白,无尘顿觉清。
只看流水在,却喜乱山平。
逐絮飘飘起,投花点点轻。
……
薄吹消春冻,新阳破晓晴。
更登分界岭,南望不胜情。
章越如今也是此时此景。
天未明时爬山,乾坤作为一色,爬到一半时,发觉天色已不知不觉已是明亮
山下时还好,过岭时即遇了些许风雪。
道旁树上地上,远处的山巅都覆了一层白雪,脚下是山间溪流,待登至高处时,丘陵已都在脚下,如同步步踏着平地而起。
雪粉如飞絮般飘起,又轻盈地落至草木中。
初时爬山还十分寒冷,等到日头升起时,雪停了身上也暖和了,这时不知不觉已登至了岭巅,回首南望时别有一番滋味。
这是如今福建路转运使蔡襄,夜宿渔梁驿后,次日过仙霞岭时留下诗句。
如今章越与黄好义等也是如此行至岭巅,这有这般感叹,众人坐在道旁歇脚。
章越此番北上行李不少,马五替他提了一些,章越自己也背了些,上山前还临时雇了名脚夫。
至于黄好义则行李最多,却不肯雇脚夫,亲随书童皆替他大包小包扛着行李,他却是两手空空,但是最一个劲喊累的也是他。
这倒是令章越替他感觉羞愧,什么叫四体不勤就是如此了吧。
众人之中,最轻松的还是要属唐九。
此人手提哨棒,背了个包袱,系了酒葫芦边走边喝,还脚步轻盈一口气不歇的。
昨日因住宿寺中,章越没给他喝酒,故而今日补上。反正一日十二碗酒,既是说好了,就绝对不会亏了他,这是章实一再与他交待的。
章越也是深以为然,尽管与吴大郎君同路安全有了依仗,但承诺人的事就要给人办到。
章越算了算,这一碗酒差不多是两百毫升多些,度数嘛,只要不是陈酿,也只在六七度如此。
如果按照酒精度数来算,十二碗酒相当于十瓶三度多的雪津,但如此算来就是买最普通的酒,一日也要三五十钱。
这保镖真不便宜。
不过章实一再交待这钱不能省,不能买劣酒给人家,路上还要尽可能招待好他们。章越都照办了。
走了一日,方到了岭下,众人来到一处茶歇处。
但见茶歇四周用帷幕围起,左右站着家丁护卫,能出入帷幕的只有老妈子与女使。
而茶歇外搭着几张四方桌,如今都坐满了人,其中一桌正是吴安诗一个人安坐此。
“三郎,四郎,我早泡着茶候你们了。”吴安诗大笑道。
章越,黄好义道了个谢,就在吴安诗左右坐下,边喝茶边说话。
一旁自有吴家仆从给二人递上干巾擦汗。
人家是宰执家的子弟,黄好义也存着些结识之心,但也称得上不卑不亢。
宋朝不少布衣与宰相之交,布衣也并非溜须拍马之辈。比如章友直,章望之这般,当然这布衣并非普通的布衣就是。
三人坐在一处说说笑笑,不知为何谈及了政局。
而茶歇内,几名女使正伺候范氏,十七娘更衣。
山路难行,骑着驴马甚是颠簸,乘着小轿也是难行,范氏,十七娘有时也下轿行一段山路。
好容易到了茶歇,有了休息地方,左右女使自上前服侍更衣。
“姑娘将就些,咱们过了仙霞岭下面的路就好走了。”
“十七受苦了,在外不比在家处处周全,暂且忍着。”
十七娘笑道:“嫂嫂,我难道连路也走不得么?”
范氏笑道:“我差些忘了,十七前年在金明池边,你可是马球也曾打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