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章越这话,苏辙和陈灌都是默契不语。这话要是传出去,章越必将官家气死。
“没错,重现汉唐盛世是很要紧,但比起汉武帝后期的民不聊生,唐玄宗后的安史之乱,其实代价是很大的,我更愿意的让每个大宋子民都过上好日子。”
“不过事还是要办下去,今年怕是没有多少余钱,今年朝廷盐利都归攻取凉州之用。给予地方的分账怕是没有多少,需是欠一欠了。”
苏辙和陈灌对望一眼,章越果真是打好懒账不给的念头。
各路,各军州的官长知道后恐怕是要破口大骂的。
正言语之际,彭经义入内道:“丞相中枢急报,党项出兵五十万攻鄜延路!”
苏辙,陈灌都是吃了一惊。
陈灌道:“丞相,党项终于出兵,竟是鄜延路!而不是熙河路,这实令人意想不到。”
陈灌说完却见章越紧锁的眉头,终于解开了,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陈灌恍然,章越之所以迟迟不动,正是担心党项没有回应,现在有了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仔细一想也有道理,现在宋军的重兵集团都在熙河路,党项不打熙河路也是情理之中。
苏辙道:“不在凉州回应我们,而是出兵鄜延路,这就是你打你的,我打我的。”
章越起身回卧房,对二人丢下一句道:“无论鄜延路打得如何,我只要凉州!”
陈灌,苏辙目送章越背影,陈灌对苏辙道:“丞相高见啊,若这时候抽调攻凉州的兵马支援实属不智。“
“但是我以为鄜延路也容有失啊,可是两国相争,又不在于一城一地得失,着实为难了。”
苏辙道:“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
……
随着党项对宋出兵,两国不到一年的和平彻底破灭。
李秉常,梁乙逋,嵬名阿埋亲自带兵,从西至东点集五十万兵直趋鄜延路而来。
如今鄜延路经略使已是种师道。这与章越多年的提拔和任人唯亲分不开。
种师道闻知敌军赶来,在得到环庆路兵马两万人的增援下,将兵马编作二十二军。他将一半兵马留作延州城内,而另一半兵马则是环留延州城外。
党项兵马沿乌延口翻越横山后,兵分三路。
党项虽有五十万兵马,但精锐不过十多万。
东路监视威胁青涧城,中路乃嵬名阿埋率领包围塞门寨、龙安寨和金明寨。
而西路则是党项兵马的主力,由李秉常亲自领军一日之间,由顺宁寨通过安远寨,直抵延州城外五十里之处。
党项的意图很明显意欲一举荡平鄜延路,消灭宋军有生力量。
不过得知宋军并没有将兵马留作坚守城池,为了应对城外十一军的宋军,李秉常命人围绕着延洲筑起十一座堡寨对付十一路宋军。
之后党项包围并围攻延州城。
种师道在延州城中亲自坐镇,率军击退了党项军五日内的数度攻城。
这时候从永兴军路,泾原路出发的宋军援军已是赶至,李秉常被迫撤围,之后转而围攻金明寨。
在两日的攻城后,金明寨失陷。李秉常率军撤退,种师道率军衔尾追击,斩敌上千。
党项出兵五十万,不过攻取一个金明寨,丝毫没有逼迫宋军从西线调兵回援的意图,此战虽胜亦败。
……
正当鄜延路打得如火如荼时,熙河路方向,苗授之子苗履与王赡二人出仁多泉城攻统安城(今青海互助县)。
统安城在仁多泉城之西,与仁多泉城和古骨龙城一样都是环凉州而立。
三城都属于凉州城之外围,拱卫着凉州南面的防线。
另一个时空历史上,童贯强迫宋军名将刘法出战,进攻统安城。刘法被逼不过只好强行率兵马出击,但在统安城下大败。
此战宋军精锐几乎全军覆没,加上辅兵一共战死近十万之多,而刘法本人也是被党项的一名杂兵杀死,人头被割去。
此战之后,刘法一世名将英明尽毁,童贯讳败为胜掩盖军情。
而统万城之战也是宋与党项的最后一战,北宋永远地停留在这里,停留在收复凉州城的最后一步。
而刘法本人之子与苗履之子都参与南宋的苗刘兵变,后世史书也讳为二人的父亲正名,他们的事迹也就此埋没。
如今苗履和王赡两个将门虎子亦率军抵达此处。
这统安城又称割牛城,党项也是经营许久。
二人抵达后也不着急,一面在城下屯军邀战斗,一面派出兵马清扫城池外围的蕃部。
反正党项兵马主力都被李秉常带走了,仁多崖丁又是新败,对于统安城这座孤城,眼下党项根本无力救援。
第1203章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两更合一更)
统安城。
位于癿六岭(冻龙岭)之上。
这里是凉州与他州的分界。
此乃应对宋军之前在兰州的进筑之策,党项以城对城的办法,在此筑城防止宋朝北侵。
此城名为割牛城,这是党项的命名,而统安城是宋朝的命名。
另一个时空历史上童贯命刘法攻统安城是在宣和元年,之后宣和二年宋江和方腊起兵,童贯调西军在宣和三年平叛,到了宣和四年童贯北上与金国一起灭辽。
统安城之战是宋朝对党项的最后一战,也永远错过了平定党项的机会。
后世书家怪罪蔡京,童贯擅兵,开边生事,空耗国力,将党项入侵不书‘入寇’,也是自认为曲在中国,不得专罪对方。
成功失败往往就差这么一步。
历史上统安城是超过九百步,按宋朝标准超过九百步可以作城。但现在周长不过五百步,只能称作寨子。
肉眼可见党项的国力的衰退。
王赡看着统安城略有所思,统安城如此之小,大军不过数日可下,但他反而并不着急着攻城。
他当然也知道后方熙河路经略使王厚与宰相章越的压力。
朝廷在熙河路多年的经营,兵马钱粮都在熙河路。
又用次节进筑之法,两年之内沿边筑堡五十余座,虽渐渐蚕食了党项国土,但财力也是消耗无数。幸得章越会当家,这才没闹出如蔡京,童贯主兵时的民间激变。
不过王赡不能胜,王厚和章越的历史地位不会比童贯和蔡京好多少,
王赡对一旁苗履道:“咱们先不着急打城,先将城围起来。”
苗履乃西军名将苗授之子,苗授是唐朝宰相苗晋卿之后。
苗授当年入过国子监,师从于胡瑗,所以与章越,黄履,韩忠彦有同窗之谊。苗授与章越交情一般,当年章越被围香子城时,苗授迟疑不前差一点被章越给斩了。
不过苗授与黄履极佳,凭此在日后熙河路众将中也有他一席之地。
现在苗授已官拜观察使,知会州。虽不如种师道,但比放任军队经商而被章越罢去官职最后郁郁而终的王君万好太多了。
十年前王君万与苗授二人随着章越,王韶平熙河,十年后他们的儿子王赡,苗履奉命打凉州,西北将门的第二代算是立起来了。
不过王赡性子似王君万,骄傲自负不喜与人交往。
苗履与王赡说了几句话,二人话不投机,并没有多言语。
苗履心道,我看你如何布置。
王赡没有急于攻城,而是命军士早早驻扎下来,造饭安歇。
夜里王赡命探子伏地,多派人手守夜。
到了三更,统安城中派军摸营,被探子探知后报给王赡。
当党项兵抵至营寨前时,守营军卒当即击锣预警,营内宋军当即披甲,手持牛皮所蒙的盾蹲在营垒之后,其余各营宋军皆如平常一般处置。
历史上的湘军每次扎营都选地形,修墙挖壕。墙多厚多高,壕多深多宽,都有具体严格的规定。而且挖出的来土还要马上运走。士兵被搞得苦不堪言。
熙河路的宋军也是如此。
攻不一定擅攻,守一定擅守。未战先立于不败之地。
随着苍凉的号角声响起,党项兵袭营时,宋军严阵以待。党项兵射了一轮箭后即是疾冲,还未抵进时便遭到壕沟的阻碍,抵进时又遭到箭矢攒射,当即伤亡了近百人。
党项军见宋军十分有章法,持了一波亏后不敢造次,发了一声喊后以箭矢袭击宋军营盘。
宋军弓弩手亦见墙外影子晃动,便以箭矢射之。
党项军蹲伏出击失败后,见宋军营盘巍然不动只敢虚张声势。一夜‘激战’宋军只被箭矢伤数人,但党项留下两百具尸体,其余各营的宋军亦得歇息,没有丝毫慌张。
苗履则担心了一夜,次日晨起时看到的是宋军提刀至沟壕边给党项兵无论死活都补上一刀的场景。
苗履看党项军偷营留下痕迹,其兵马原来早早绕到宋军营后想要内外夹击。
但王赡布置从容得当令对方无功而返,苗履方知对方本事,心底佩服不已,在态度有所谦卑。
王赡不假于人情,淡漠地对苗履道:“派兵马扫荡城周部族,劫其牛羊补充军资。”
此乃取食于敌……苗履抱拳道:“末将遵命!”
“将党项直带上让他们沾些血。”王赡吩咐道。
党项直就投降众,带路党。
此乃投名状……苗履会意道:“末将晓得。
凉州自唐朝失去后,本就是蕃族杂居之所,后党项与青唐为了争凉州连番大战,番部众多。
对于投靠凉州部族王赡是区别对待。
如今熙河路在不断编户齐民,对于素操持农耕人口而言,他们日后都是有用。但对于游牧部族,王赡则是没有那么好态度了,能抢则抢,能杀则杀。
劫掠来的牛马民财妇人,他会分给部下。
没有蔡卞的约束,王赡也是手段粗暴。他治军极严,士卒稍不如意便有重罚,重罚之后再重赏。
所以他纵容兵马劫掠,再将劫掠之物全部赏赐给部下。如此恩威二柄,不怕士卒不听命,敢死敢打硬战。
历史上左宗棠曾问位列封疆的曾国藩之弟曾国荃,老九,你一生最得力之处是什么?
曾国荃得意洋洋地道,杀人如麻,挥金如土。曾国荃对此丝毫不以为耻,屠南京,屠安庆都是此人手笔,还劫掠了无数钱财,湘军从上到下都发了横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