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司马光对章越有褒有贬的地方。
司马康道:“爹爹一生以立风俗,崇厚德为己任,这才是天下之大本。”
司马光道:“中者,天下之大本也;和者,天下之达道也。王介甫为异端邪说,令人心思乱,朝廷上下逐利而为。但章相公亦未必能够中和,正如他认为是孟子继承孔子道统,孔子之道,天下继之者乃扬雄而非孟子。这是我与章丞相始终意见相左之处。”
“我相信只要弘扬道德,令文不贪财,武不怕死,商有义,师有品,轻罚民,重罚官的一日。天下的百姓的日子才能好起来,国家才能大治。”
司马光除了治史,也讲方法论,譬如他模仿扬雄《太玄》而写的《潜虚》。
司马光虽是道德楷模,但他的方法论确实是一般般,韩维,二程都对他的中和论提出了批评。
范祖禹道:“学士所言即可,但收复凉州也算是可喜可贺,至少没有丧师辱国。”
司马光道:“胜之固喜,奈何辽国不会坐视不管,穷兵黩武之事,古往今来还少了吗?”
“立即替我起草一封奏疏,我要进谏陛下!”
众人都是大惊,司马康急谏道:“爹爹你忘了你说的再也不朝政之事吗?”
司马光长叹一声,他想起自己被罚铜后一段日子以屈原自比,甚至还破天荒地饮了酒。须知司马光素来洁身自好,是滴酒不沾的人。
也唯有天子能这般伤他的心。
司马光定了定神,这才罢了手。
郭林也是暗暗地为司马光难过。
……
而此刻郭林之子郭宣正与章丞二人一起在书阁里看书。
章丞对郭宣道:“你喜好什么书与我说一声,尽管拿去看。”
郭宣看着那一本本几乎绝版的书籍称赞羡慕不已。
郭宣道:“我听说韩忠献公(韩琦)和蔡忠惠公(蔡襄)家中藏书都有万卷,但是到底如何我都没有见过。”
“还有司马学士的藏书也很多,但也不过千卷而已,我平日都是从他那借来的读的,但看相府中的藏书有数千卷吧。”
章丞道:“差不多三千余卷。”
“不过我外祖父家的藏书才多,相府里有一部分都是作为嫁妆带到章府的。你若喜欢书,我便带你去我外祖父家看好了。”
郭宣听了点点头,随即又道:“那是吴相公府邸吗?不知要备何礼,我不好空手上门的。”
章丞笑道:“不用不用,我外祖父也喜欢读书人,他见了你必会欢喜的。”
郭宣听了心底忐忑不安,才结识了章越,这又见得吴充。
郭宣还是推辞道:“我觉得这相府的书已是足够了,贪多必失。”
章丞道:“你说得令我想起爹爹年少时曾与你爹爹一起佣书时的事。他想看书却没有钱,所以他都是把书背熟了再还回去,他时常拿此与我说读书的不易。”
“不过他平日却很少买书,怕是舍不得这钱。倒是娘故常往大相国寺附近的书肆买书。所以这相府的书中大多是我娘买来的。”
郭宣道:“我听说过,丞相夫人不仅知书达理,而且巾帼不让须眉,这么多年替丞相将相府打理得井井有条。”
章丞笑道:“你这话当与我娘说去,她平日对我可严厉了。如今兄长去了陕西督军,她便将我大事小事都管上一管。”
“这可愁死我了,若非你来了,我还不知要做多少功课。”
“故而我央你多陪我几日,便是去了太学,你也常来找我。只有这般我才有清闲。”
郭宣心道,我一个寒门子弟如何能与宰相衙内常往来呢?但见章丞如此热情,自己也不知说什么才是。
郭宣道:“丞哥儿,你真好。我一直以为身为宰相府的公子,必是高高在上。”
“你却丝毫不与我见外,将我当作一家人来看。”
章丞笑道:“诶,宰相府的衙内又如何了?我读书不成,又不肯痛下苦功,常令娘不高兴。”
“爹爹常说我性子好,虽读书不成,但也可长伴膝下。可我娘却道我似兄长那般不说中了榜眼,至少考个进士。哎,白费了陛下赐我进士出身。”
“但我知道自己本事,若不通关节怕是进士是考不取的。不过考不取就考不取,爹爹说得对,家里总要有人给爹娘尽孝了。我早就想开了。不过你相府算遇对人了,幸亏你遇到了我。若似我兄长那般目中无人。倒不一定那么好说话,他才是真正的衙内呢。”
听了章丞这么说,郭宣不由大笑。
郭宣低声道:“丞哥儿,你我一见如故,不过我有句话要与你说,你可不要见怪。”
“你我毕竟是初见,虽是一见如故,但你也别把这么多心底话与我说,特别关于家事。”
章丞听了丝毫不着恼反是道:“听你这么说,我更愿与你交朋友了。”
“你知道吗?爹爹与我道,郭师兄他也就是你爹爹,论及人品可以说是少有的。”
“他的子孙必是严教,一定是君子。爹爹可比我会看人,所以他要我跟着你多学着必然没错,否则他也不会允许我放下课业。你放心,我分人的。”
二人正在说话间,忽闻外头有客。
原来是吕惠卿到了。
第1219章 代价
吕惠卿?
郭宣知道此人是司马学士最厌恶的人。
司马光认为王安石之变法最多有些执拗,不合于时宜,但之所以让王安石身天下之谤,都是吕惠卿所为。
因为崇敬司马光的关系,郭宣对吕惠卿也是印象差到了极点。
见郭宣低下头,章丞会意地道:“朝政之事,不是我们可以过问的。爹爹在府里从不许我们谈论,不然会生气的。”
郭宣道:“我晓得了。”
他也不愿卷入新旧两党之争中。
章丞道:“我带你去见我直哥儿吧,我们章家大房和二房虽分了家,但相府里依旧给他们留了屋子。我大伯他们一家倒也常回来住。”
“你别说,以往大家住在一个屋檐下,难免有些磕磕绊绊的。如今分了家反而感情倒是好了。”
“不过朝堂上有些人嚼舌说什么长兄如父,爹爹又是伯父一手抚养的,这般不好。”
郭宣道:“这我倒是觉得不必拘束,但有些事情不必强为了守义礼制,能够从心所欲不逾矩方是最好的。”
章丞闻言笑道:“真的吗?说到我的心里去了。看来郭师伯真是大有见识的人。”
郭宣压低声音道:“是我自己想的,若这话传到爹爹耳里,说不定是要被说一顿的。”
二人闻言同声大笑。
章丞当即引郭宣去见章直。
郭宣点点头心道,原来这世上真有不分门第。自己入京前,郭林与自己交代汴京之中是门对门,户对户,谈笑有鸿胪,往来无白丁。
自己等闲寒门书生,切勿高攀,也勿自低。
但是……但是郭宣此刻有些不真切了。自己初入汴京,便被当今宰相叫到府邸,对他而言不知是富是祸。
他听说一个故事,有一只青蛙这一辈子坐在井底,看到的天就是如同井口那么大。
等到有一天,这只青蛙爬到井沿上,看了这个世界一眼,结果回到井底以后便发疯了。
他也怕自己就如同那只青蛙一般。
就和人吃惯清水白菜,再吃大鱼大肉,就再也吃不进清水白菜了。正如范仲淹读书拒绝同窗送来的美食,宁可自己吃粥一般。
郭宣见了章直后受到了章实一家的款待,章实对这位故人之子格外好,而章直当年曾受过郭林教导,有这番情谊对郭宣格外亲切。郭宣住在章越家里,顿时感到宾至如归。
更令郭宣意外的是,章府饮食各种享用也很简单朴素,绝无奢侈浪费。
不仅章家三房如此,大房也是这般,章直之妻吕氏出自二韩一吕的名门东莱吕氏,竟也亲手端菜上桌。
……
而与此同时,吕惠卿登门拜访章越。
二人一别再度相逢,章越对吕惠卿也是心底百感交集。
二人的关系也有一段蜜月期。二人好的时候,那真的为社稷担心。吕惠卿此人极聪慧,情商又高,章越与他处来确实是很舒服。
否则章越也不会举荐吕惠卿为崇政殿说书。
但二人是从什么时候暗生嫌隙呢?
是自从官家有意将他们皆列为后备宰相考虑时,章越感到吕惠卿对己有隐隐妒忌之意。从那时候起,吕惠卿言语间便有些锋芒了,或者说是挖苦也对,也有意无意在王安石面前给自己上眼药。
虽说不过分,但吕惠卿隐隐表现出你章三休要与我争,否则必有你好看。
即便吕惠卿后来有了更大的竞争对手曾布,他对自己的忌惮之意也是从未消除过。
哪怕曾布被他整走了,吕惠卿登上参知政事,之后便有了火烧三司之事。
说来还是吕惠卿好妒好强好胜性格之故,他对于依附自己的人,可以百般纵容,甚至同衣同食,对于不依附自己的人,哪怕对方是公认的君子,也要除之后快。
想到这些年自己与吕惠卿的恩恩怨怨,章越也不免好一阵心潮起伏,这才缓解了自己的情绪。
片刻之后,彭经义引吕惠卿入内。
吕惠卿头发已见斑白,这一番回乡更见苍老,之前一别他还有不少乌发呢。
与得志之时的神采飞扬确实相差悬殊。、
“吕惠卿拜见丞相!贺丞相收服凉州,功盖千秋。”
章越忙起身相扶道:“这些话就不必说了。”
“大家不必拘礼,还是如往常般说话。吉甫几年不见,你白发多了。”
吕惠卿言道:“吕某不祥之人,此番又回乡生了一场大病,几乎不能再见丞相。”
二人默默相叹,章越听说吕惠卿生了一场病,但病得如何,却不得而知了。但这番低姿态倒是吕惠卿能屈能伸的地方了。
二人重新入座。
之前二人还是朋友时,也曾相互欣赏,惺惺相惜。后有隔阂,又是这么年没见,一时二人竟不知彼此说些什么。
章越道:“下面人不知规矩,怠慢了你,你可别往心底去。知吉甫登门,我是一夜没睡好。”
吕惠卿闻言感动不已,但见章越继续说下去。
“也不知为何,令我想起三司失火的那晚,我也是这般辗转反侧。”
吕惠卿闻言满具是尴尬,不过章越倒似乎不愿多提,转而道:“周虽旧邦,其命维新。这改革变法此乃必为之之事,迟早是要有人为之。”
“荆公走出了第一步,实是有大胸襟大魄力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