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家触景生情地道:“你我君臣际遇实属难得。”
官家搀着章越的臂膀,好一番君臣相得之景。
……
辞别官家后,章越回府。
路上章越忽对彭经义道:“去定力院一趟。”
彭经义称是,当即马车载着章越至定力院中。
比起汴京诸多大大小小的寺庙。定力院占地颇小,只有几间房舍这般。但定力院在寺庙中颇为特殊,除了少数几日接受百姓香火外,其余时日并不对百姓开放。
当得知宰相车驾到时,寺内只有两名僧人。
他们惊慌半响,然后仓促出迎。
章越对迎接的僧人道:“本相只是随意看看,你们不必打搅。”
说完章越将上百随从和僧众都在寺外,自己只身一人推门而入。
这定力院颇为传奇,当年陈桥兵变时,当时杜太后及其夫人王氏等赵匡胤的家眷设斋于定力寺。
事发后官兵四处搜索赵匡胤的家眷到达定力院时,主僧命赵匡胤一家藏在院中藏经楼中,而对官兵道,都走了,不知所踪。
官兵不信入寺搜捕,到了藏经阁时看见上面布满蛛丝尘埃,心觉得这里怎么有人,所以离开了。
否则赵匡胤就要步郭威和柴荣的后尘了。
章越于定力寺后院看到两幅画像一副是太祖赵匡胤画像,而另一幅则是梁太祖朱温的画像,这两幅画像都是出自画师王霭的手笔。
章越看了一会两位太祖的御容后,在寺内四处散步,正好在一面白墙上看到了他此行的目的。
这是两首诗。
第一首是名为出定力院作。
江上悠悠不见人,十年尘垢梦中身。
殷勤为解丁香结,放出枝间自在春。
第二首是题定力院壁
溪北溪南水暗通,隔溪遥见夕阳舂。
思量诸葛成何事,只合终身作卧龙。
这两首诗的作者都是王安石。
以往王安石每次辞相都住在定力院中,这两首诗都是他困居定力院时所提。
表面看来第一首诗乃王安石为相时,困而不自由之心情,第二首诗歌似嘲诸葛亮,其实是自嘲。
章越见此苦笑,这两首诗,初时不解其意,今日时方知各中体会。
人到了他这个年纪,越来越难被取悦,什么事都不是事,再也没有年轻时患得患失心思,有种恨不得卸下枷锁归隐离去的冲动,但也知道离去后定然后悔又有些舍不得。
所以好似捆在牢笼之中。
章越目睹着墙壁自言自语地道:“霜筠雪竹钟山寺,投老归欤寄此生。”
“荆公啊,荆公,你当初拜参知政事口吟此诗,便如我这般心境吗?”
章越年轻时最喜王安石的‘白头想见江南’,而今这几句正合自己心境。
章越漫步寺院间,偶一抬头见汴京已入深秋。
秋风吹来,大树随之摇晃,落下无数树叶来。
章越想到这里,想起方才僧房里正好有半干的笔墨。
于是他取来添水化开后,在墙壁上提诗道。
“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
“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章越看着这首诗长长一叹,旋即转身离去。
第1221章 晋封国公
在金殿内,官家对丁忧回乡的吕惠卿正在谈话。
吕惠卿向天子进献平党项方略,这些方略在他胸中酝酿了三年,他知道此策一出,必会讨得官家的欢喜。
果真官家听吕惠卿所论龙颜大悦,几乎差一点拍腿叫好。
吕惠卿道:“陛下,宋既有张元之流,焉知没有管仲,魏征之士,只要多以劝诱,必可成事。”
官家欣然道:“朕打算命你知太原府,到此要地,将担子挑起来,既俯瞰党项之横山,亦监视辽国之动静。”
吕惠卿感激地道:“陛下如此用臣,臣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说到这里,吕惠卿道:“陛下,臣在建州丁忧数年,有冷水而不敢饮,生怕身有疾病,则使好事之人说臣戚戚而亡。使陛下再无用臣之日。”
“但请陛下收回知太原府的成命,容臣留在陛下左右,日日仰慕天颜,只为一宫观足矣。”
官家听吕惠卿这么说,也是感动。二人君臣一番,官家有时候也觉得吕惠卿此人好胜好妒,但对他的忠心耿耿还是非常喜欢的。
他对吕惠卿道:“朕也一直盼着卿回朝来助朕。当初两路出兵,卿劝朕不可轻易讨伐党项,朕不听忠言,最后遭致大败。这都是朕不肯听言的过失。”
吕惠卿道:“陛下臣岂敢伤陛下圣明。伐党项之战陛下英武神断,怎会有错,只是下面的官员和将领错会了陛下的意思,以至于圣心微妙不能转达至军中,以至于有大败之事。”
“若下面的人肯全用陛下主张,怎会有此失。如今朝廷攻克凉州,推其功正是陛下两路伐党项而始。”
官家听了吕惠卿之言微微笑着,无论什么时候吕惠卿都会给自己找台阶下,粉饰一番,这便是章越不如他的地方。
官家道:“卿要留京伴朕,朕也是很感动,朕不用你为宫观,而要你为边臣,兼之太原亦是重地。”
“朕拜卿为观文殿学士,河东欲有所作为,非卿不可。卿到了太原后,用心于此。若能达朕之夙愿,三年以后中枢便再由卿来主张。”
吕惠卿闻言意动,官家还是从来没有忘了自己,三年之后正是章越辞相之时,那么下一任宰相是何人?官家这是在暗示自己吗?
吕惠卿闻言感动地道:“臣谢过陛下。”
官家向吕惠卿问道:“章惇出外,卿以为如何?”
旋即吕惠卿想起章越的话,反是道:“陛下,章惇既有才干,兼有治国之才。”
官家明白吕惠卿的意思道:“朕知道卿的意思了。”
吕惠卿说完心道,我吕惠卿岂是受你章越左右摆布之人。
……
看着吕惠卿从金殿上意气飞扬地离开。
王安礼坐在章越中书西厅道:“吕惠卿若去太原,又要边关多事了。”
“此人不识紧慢,不肯安静为事,功名心极重,定是要变更为事。”
章越听王安礼对吕惠卿的吐槽和抱怨微微一笑,那日他送吕惠卿出府提出了他要与章惇划清界限之事。
当时吕惠卿最后答允了下来,但章越哪里听不出对方并非真心,此人并非是真要答允,多半以后还要变更。
章越笑道:“若和甫不愿吕惠卿去太原,便让他在朝好了。”
王安礼道:“更不可,吕惠卿在朝善人君子如何自立?
章越大笑:“进又不可,退又不可,如何?”
王安礼顿了顿道:“当年我兄长变法背负天下之骂名,多是吕吉甫所至,此人虽极有才干,但都是歪门邪道上的,心事不纯。”
章越心道,无可否认吕惠卿确实有才干,若天子不会在自己面前一再提及此人。
话说回来,章越本人对吕惠卿的才干也是佩服的。一旦辽与党项联合,那么太原这个地方将极为重要。除了吕惠卿,章越还真想不出还有谁可以坐镇在此。
另一个时空绍圣时,吕惠卿第四次复出,在太原任上干得极为出色,无论从指挥和作战,还是修堡,表现甚至不逊色于另一条战线的章楶。但是宋哲宗不喜欢吕惠卿,故一直被压着。
现在大宋夺取凉州后,党项断绝了西域贡道后,国力会趋于下滑,这是一个必然的趋势。
只要等个数年,党项国内必有矛盾爆发。但在数年之内,章越要吕惠卿替自己稳住辽国。
章越对王安礼道:“和甫放心,我请一人回朝,必可制吕惠卿。”
王安礼问道:“何人?”
“曾子宣(曾布)!”
章越心道你吕惠卿既敢不听我的话,那就别怪你做初一我做十五了。
话音刚落,一旁堂丞带着数名随从入内道:“恭贺,贺喜,陛下有旨晋封昭文相公为郇国公,史馆相公为建国公,旨意马上就到了,小人先给丞相贺喜了。”
说完堂丞和数名随从下拜。
王安礼闻言立即起身笑道:“恭贺丞相了!”
章越点点头。
片刻后堂外闹哄哄地声音,原来是堂吏们得知章越晋封国公,都是一并抢着来拜贺。
章越闻言笑着坐在交椅上接受众人拜贺。
不久李宪来宣旨,而另一边东厅那边也是热闹非常,石得一至东厅那边宣旨。
可想而知,王珪一路躺着,全被章越抬着官拜国公,是何等的高兴。官员们则是抢着先去东厅拜贺后,再往西厅来拜。
一日两宰相晋封国公,也算是一段佳话。
宣旨之后,李宪向章越恭贺,章越笑着微微点头,倒是显得很含蓄。
面对众人的恭贺,章越与王安礼道:“和甫,我与你说几句亲近的话。”
“我如今最羡慕的便是张良。”
王安礼道:“此话怎讲?”
章越对王安礼道:“张良助刘邦得天下后,刘邦论功行赏,张良选了又穷又小的留县。”
“因他知道太过肥美的地方,留给子孙怕是守不住,倒不如选个贫瘠之所。”
“人身到高位,要想从容而退,着实难矣。故成就一番功业后,能如张良般功成而退,便是我的奢望了。”
王安礼问道:“丞相到了这一步,不该进一步思灭党项之事吗?何思功成身退之事?”
章越心道,我如今已是国公,若灭党项则当拜王爵了,那就功高震主了。换了谁当皇帝那滋味都不好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