否则自己毕竟受韩家照拂颇多,也不会动让吕惠卿制衡韩缜的心思。
章越想到章亘还在韩缜那历练也是一清二楚。之前兵败之事多半有另外的内幕,自己猜也猜的到,不过他没有点破。
自己安排章亘在韩缜那办事,也是一个难度中等的副本。
到了自己如今这个地位,能够威胁他的事已经不多了,唯一害怕的还是子孙太过努力,想要更……更进一步!
没有这个本事,你早点明白守着家业好了,不要乱折腾。
章越其实不愿意章亘继续为官的,趟这个浑水的。
官场内就是一个围城,有人漏夜赶考场,有人辞官归故里。外面的人雾里看花,觉得很羡慕官员的身份地位,但身在官场的人,却并不觉得好。
章越可以在家族里选一二子侄来栽培,让他们来照拂家族。
章家这么大的一个大族,因为自己继章得象拜相后,已是从二流世家,成为一流世家算是足够了。
修身是对自己尽责任,齐家是为家族尽责任,治国平天下是为国家苍生尽责任,如何物色好家族和事业上的托付之人,是章越优先考虑的事。
章丞没有仕途上的野心,自己很满意,只是十七娘有些不太高兴,但在这点自己自是不必考虑娘子的情绪。
现在章亘有这个心,路是他自己选,自己也不会阻止,但考验和门槛必须设置,自己甚至不会提供任何帮助,早早让他知难而退是最好的。
章越想到这里心底确实有几分不忍。
韩缜给章亘的安排,定是外甘内苦,绝对让自己挑不出理来。不过玉不琢不成器,这等考验都过不了,还谈何成器。
与其如此不如断了章亘的心思后,再回来和黄履的女儿成亲,都拖了两年了。人不在社会上折腾几年不知自己的本事,撞了南墙就安分守己了。
……
想到这里,章越对陈瓘道:“韩缜绝不可回朝,只可外任,但当初兰州大捷他有不世之功,需挑一个好理罢他的行枢密使之职。”
如何让韩缜顺理成章的外任呢?
办得不好,自己有排挤贤才,自己欲在中书大权独揽的嫌疑。
虽说这是事实,但面上还是不要授人话柄才是。
想到这里,章越写了一封信给吕惠卿。
天下能体会自己心思的人不多,但吕惠卿算一个。
章越写到一半搁笔心道,看来韩绛的恩德以后只能着落到韩维身上了。
第1227章 表演
马车行驶到大相国寺附近停下。
章越去大相国寺附近采买花木作为十七娘观赏之用。这大相国寺就是汴京的CBD中心,为何呢?
因为从东南而来运到汴京的漕船的终点便是大相国寺,许多从千里而来汴京的商人的第一站便是在此落脚。故相国寺大街,寺东门大街、后门大街都是格外繁华的去处。
至于初一十五,以及逢三逢八的日子,大相国寺的庙会,更是此生来汴京一定要去一次的打卡点。仅仅寺庙的中庭两庑便能容纳上万人。
记得第一次来此,章越不是直奔大相国寺庙会,而寻遍僧人去了菜园子一趟,看看垂杨柳有多高。
章越在寺中一面寻觅花木,一面想起了当年在此大相国寺刻章卖钱度日的时候,不由一笑。
章越还起意到原先蒐古斋的地方看看,不由想起当时贫贱为求生计的事。
当年太宰当着子贡面称赞孔子是位圣人啊,如此多才多艺。子贡说这是天生让孔子生作圣人,故多才多艺。
孔子听了道,太宰你知道我吗?吾少也贱,故多能鄙事。哪来的多才多艺,这都是被迫的。
章越想到这里,不由佩服圣人的胸襟。
至于章越年轻时也曾当过小贩,这并非我多才多艺,全乃生活所迫啊。
幸亏刻章还算一件雅事。但只要靠自己努力赚钱,如何都不丢人。
章越到了资圣门的蒐古斋附近,但见原先的地方就换了成了典卖书籍的地方,不少读书人宁卖了衣裳,也要买书回去。
那等热诚求学的目光,令章越想到当年的自己。
章越想起当年在此结识司马光,还有富家的娘子,但觉得心头千百事随之而过,好似浮光掠影,最后渐渐模糊。
章越亲手挑选买了上百盆花木回到府上,果真博得十七娘一笑。
十七娘故意指着花道:“官人你看哪一簇花最美?”
夫妻二十年章越当然知道十七娘心意。
他从花丛中折下一朵,看着十七娘略带皱纹的眉鬓心底微感叹息,亲自替她簪在发上。
十七娘笑盈盈地点点头,亦折下一支帮章越簪上。
章越与章丞及郭宣一起吃了便饭,看着郭宣和章丞无话不谈,他想起了和郭林少年同学的日子,甚是欣慰。
章越正问郭宣一些课业时,忽闻一旁有人禀,薛向在家突然晕厥摔倒,命在旦夕。
章越闻之大惊,立即决定亲自前往薛向府上看望。
薛向身子一直不好,他是知道的,他让钱乙去给薛向诊治过。
不过钱乙虽是神医,也不能逆转寿数。
章越感叹于此连夜赶往探望。
到了薛家后,薛向长子薛绍彭正随侍身边。
薛绍彭见章越连夜赶来也是非常感动,并不是哪个大臣有这番交情可以来探望的。
章越道:“别的话不说了,薛公可否言语?”
薛绍彭道:“方交待了后事,国家者尚未言矣。”
章越点点头不再说话,薛绍彭紧紧跟在章越身后。薛绍彭没有出仕为官,却是当世著名的书家,当年因交引监的事,他代表时出任陕西转运使的薛向与初出茅庐的章越因盐钞之事曾谈判过。
当时二人还是谈判对手。
谁知道十几年后,连自己父亲薛向也要仰仗章越了。去年薛向建议改保甲法,这在朝政这才有稍有声张但……
薛绍彭定了定神,在旁引路。
章越来到薛向的病榻前,薛向面色铅灰,双颊凹陷,如此面容章越在不少濒死之人脸上见过。
章越知道薛向一两天的事情了。
薛向睁开眼睛对章越勉强道:“昔向为枢密副使,御史刘述、钱恺、刘琦,谏官范纯仁等,皆言我薛向不可为大吏。是章公在天子面前美言,向方得登位。”
章越道:“薛公干局绝人,如今……我真是为国所惜。”
薛向对章越道:“人固有一死,但此刻我忽思虑清明。”
“想到一事当年真宗皇帝言:“祖宗创业艰难,朕今获睹太平,与卿等同庆。”
“宰执称贺,唯独李文靖(李沆)停杯不饮。次日王文正(王旦)问其所以。
“文靖公道,太平二字,尝恐谀佞之臣以此为借口干进,今人主自用此夸耀臣下,如此忠鲠之臣何由以进?”
“既谓太平,则求祥瑞而封禅。若为之,必耗帑藏而轻民力,万而有一患生于意外,则何以支吾。”
章越闻言叹息道:“你是劝陛下不可封禅之事。”
薛向道:“此事一直我心中,但那日蔡持正与丞相商议,故不好反对。今日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国家虽取凉州,但行百里者半九十。”
“这还未至九十,切不可功亏一篑。”
章越道:“薛公远谋,吾所不及,我当谏之陛下。”
说到这里薛向长叹,不胜唏嘘地道:“可惜薛某不能见章公得成大功的一日了!”
“不见国家再度中兴之日,实在痛哉,惜哉!”
章越眼眶一红,挽着薛向的手点了点头。
……
章越离开薛府后心道,薛向一去,参政空缺,何人可以补上。
王珪心底当然有人选,那便是张璪。不过张璪与章越不合,肯定不能让王珪推人补上。
官家心底期许的人选肯定是吕惠卿。
抛开人品不提,吕惠卿确实有才干。连程颐也赞不绝口。
吕惠卿知太原时,程颐正好回乡省亲。程颐知道兄长程颢非常讨厌吕惠卿,故对左右弟子言道,我听闻吕惠卿这厮已久,他明日必定从这路过,我且一观。
哪知程颐等了一晚,也没等到吕惠卿。程颐询问旁人得知吕惠卿已过了,道旁左右人家也没有听闻。
程颐闻此感叹:“不用见了,我已是知道了。”
“吕惠卿此去一行数百人,马数十匹,但行于道中竟能悄然无声。驭众如此,可谓整肃。”
“无论天下人如何评价他,不掩其才。”
程颐回京特意与章越告诉此事称赞道:“吕惠卿真乃天下奇才,而丞相与吕有隙,仍能用之,颐更佩服之。”
章越闻言不由心底觉得好笑,只好道:“正叔,真可称君子矣。”
薛向去后,官家或钦点吕惠卿亦或章惇入京,出任参知政事。
这二人哪一个,自己都不能让他们入京。
自己人选也有那就是许将,许将因太学虞番案被贬出京,但官家对许将观感依旧很好。
章越要将许将调回京来补偿他。任何为我办事一时吃了亏的人,日后我一定会补偿他,这是上位者必须掌握的。
所以可以看到很多官场上背锅的官员一时被贬了,事后又被提拔就是这个原因。
可是薛向一走,自己在中书少了一个,唯有提拔沈括以替代韩缜了。沈括这人是有才干,但处理人际关系颇为颟顸,要他处置西北错综复杂的关系,怕是会出事。
现在民心士气已是鼓舞起来,在‘再造中兴’的名义下,任何对党项用兵的决策都会获得百姓的支持,所以章越不能在擅权出兵这个由头上罢韩缜。
特别是百姓们还不知朝廷与党项秘密议和的前提下。但是要让官场上大多数官员都知道韩缜是因违反朝廷大政而被罢职的。
只是因此自己奸佞之名,怕是逃不过。
章越心道,奸佞也便奸佞,成大事的人哪个不被人说,但我任相不过最后三年,也不知还能办成几件大事。
旋又想到薛向章越不由心中一痛,大业未竞,便先断去一臂
……
党项已不堪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