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秉常想到梁皇后捧起鸩酒一饮而尽的样子,最后还是没有下这狠手。
铲除梁氏后,李秉常答允娶契丹公主,党项与契丹盟约正式达成。
扫清心腹之患后的党项国主李秉常,立即命皇族嵬名阿埋取代梁乙逋的位置,出任国相兼左厢统军。
得知宋军进攻韦州的消息,党项国内也很是混乱,宋军突然出兵韦州是否举行灭国之战呢?这个时候贸然去救,是否会撞上宋军大军?
宋军攻取凉州后,随时可向东威胁党项腹地,或从泾原路打灵州。甚至不少老臣又将之前迁都之议拿出,劝李秉常迁都定州,甚至先到克夷门避避风头。
这里离辽国比较近,万一前方不支,也可以逃到辽国去。
听到这个论调,李秉常都要气炸了,宋朝要打的是韦州,又不是灵州。党项还没衰败到这个地步。
幸亏新任统军嵬名阿埋却认为宋朝攻韦州是试探党项自凉州之败后,是否有一战之力?以宋朝的国力是不可能从消耗那么大的凉州之战后,再度对党项行灭国之战的。
不管宋朝的意图如何,能战方能和。从古至今没有不能战能和的道理。
当即李秉常命嵬名阿埋统军六路出兵救韦州。
嵬名阿埋走后,为了安定兴庆府中人心,李秉常带领党项武士在城外贺兰山下举动射猎,其实也做好嵬名阿埋兵败后北狩定州的准备。
望着巍巍贺兰山,李秉常也是常访此处,山壁的岩画上那一幅幅驰骋的奔马,不知是数百数千年前谁人所绘,却像极了党项人自由不羁的性子。
一个民族要想在契丹和汉人这样的强邻下生存,所付出的代价,所付出的努力又是何等巨大。
想到这里李秉常闭上眼睛,不由又念起饮下鸩酒后的梁皇后。
……
辽主耶律洪基坐镇云中,十万皮室军驻扎在此。
萧德让行来一路见得无数甲骑穿行,兵刃摩擦铁器,战马嘶鸣跺地。萧德让一阵阵心安,天下没有什么比自家的铁骑更令人放心了。
他听说此番西北诏讨使,方讨平阻卜几个叛乱不臣的部落,还与党项达成了盟约一切顺利。
而这时之前出使宋朝的萧德让也从汴京返回。
此刻耶律洪基坐在大帐,一面手持金杯饮酒,一面听着萧德让禀告。
萧德让对耶律洪基道:“陛下,虽是南朝再三否认,但叛臣耶律乙辛十有八九在宋境。”
萧德让之辞令耶律洪基眉头一皱道:“果真不出朕所料。”
“一定要将耶律乙辛遣返归国,治罪伏法!”
萧德让道:“宋人刚得了凉州,颇为兵强马壮,其宰相章度之臣见过,是不亚于耶律休哥,耶律仁先的人物。”
耶律洪基道:“中原确不可轻忽,特别是这些年宋朝出了一个雄主,他先后任用的王安石,章越都是了不得的人物。”
萧德让道:“臣这一次去南朝观其民风,百姓上下以中兴为志,以收服汉唐故土为业,依臣看来不出数年,宋辽必有一战!”
耶律洪基道:“你没有被汴京繁华迷了眼很好。朕也看出来故有意南下先发制人,但耶律颇的等大臣反对,言我辽国也有隐忧,朕也不好违众意。”
萧德让也不愿宋辽开战这风险太大道:“其实这百年我大辽虽是崛起,兵马强壮胜过南朝,但底子毕竟不如南朝厚实。否则祖宗也不有命,不论我大辽到了什么地步,可敦城的两万骑兵不许南下。”
可敦城是西北路招讨司的驻地所在,这里有两万骑兵,几十万匹马。
耶律洪基道:“这是祖宗留给大辽的一条退路。”
萧德让道:“何况这些年来高丽和女直也不如以往恭顺。”
“若征宋有什么闪失,必是群叛纷起。”
萧德让心道辽国镇压四方就是一个‘势’字,用兵强马壮的势压着,一旦这个势破了就坏了。
这不像宋朝,所以耶律洪基一直有心模仿汉制,这也是如此。
耶律洪基道:“我们大辽有的是精兵猛将,但缺的是能够治国的能臣。”
耶律洪基寻思道,大臣们不愿与宋开战,朕也不好逼迫他们。只是耶律乙辛一定要要回,春秋时卫嗣君宁用一座城,去换回逃亡的囚人胥靡,又何况我大辽的魏王。
“此事以后再说,但无论如何一定要索回魏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朕再派使去南朝。”
“萧德让,你这一次办事办得很好,刺探了南朝的虚实,也印证了朕的猜疑,南朝却有北进之意。甚好,没料到朕已至暮年,还能遇此劲敌,但我辽国的天下本是剿灭四方强敌打出来的!”
左右侍臣纷纷道。
“是啊,陛下,汉人既生不服之心,陛下就率咱们大辽的铁骑打下南朝三百军州,夺了宋朝皇帝的江山。”
“让宋朝皇帝给朕端酒,至于那章越若愿归降,可以封一个给饮酒作诗助兴的官!”
萧德让听着侍臣的话心道,这么多年耶律洪基还是如此喜佞听颂。
第1230章 针锋相对
“丞相,近来朝堂上都说两条消息,一条是韩行枢出兵韦州之际,辽主耶律洪基率十万皮室军坐镇云中。”
“还有一条则是泾原路经略使沈括,禀告党项国主李秉常杀皇后梁氏,改娶契丹公主,正式与契丹结盟。”
说话的是蔡卞,对方坐镇熙河路后被章越召回朝。
寒冬之际,中书西厅里已是燃起了火盆。
一旁还新建了一处暖房,暖房里栽着不少花木,章越如今也如老干部般摆弄几处盆栽。
现在章越和蔡卞正在暖房旁下棋。
外头天寒地冻,在宰相办事之处却是温暖如春。
章越在棋盘上落下一子道:“此二事都是沈括据边报再三审核禀告至汴京。”
“虽暂没有其他佐证,但看得出这两条消息,并不是空穴来风。”
蔡卞道:“若能再确切一些就好了。”
章越道:“之前知制诰王存言,辽国一直窥探朝中大事小事甚详细,但我们窥探契丹和党项朝中局势却稀疏,我虽建兵部职方司,但也是草设,之前以雄州知州刘舜卿为判司,不过此人善辽事,对党项却不熟稔。”
蔡卞道:“听闻北界又添铺置寨了,转运判官吴居厚打算招募善于航海之人,渡海与女真人贸易往来,也可探听辽国的虚实。”
“其实我看何必舍近求远,寻高丽不好吗?”
正言语间,权直学士院,判司农寺陈睦前来。
章越笑道:“你要问高丽,他来得正好。”
陈睦属于有事没事便往章越走走,主动和上级靠近。陈睦见蔡卞正与章越下棋,心底妒嫉之意一闪而过。
他与章越,王安礼都是同年,关系理应比蔡卞更近一些才是。章越三年之后,谁继之为相,陈睦觉得自己可以胜任。
陈睦坐下后和章越,蔡卞说话。
陈睦如今兼着司农寺,负责推行新法之事。
自免役法的推行后,民间疾苦缓解,对于改版后的免役法是从上到下交口称赞,所以得到了大力推行。
至于对于青苗法,市贸法,章越虽没有废除,但通过判司农寺,对各地提举司放松了管辖,同时放弃了对州县官吏们的考核,减少了抑配和官方强买强卖后。
民间的商业活力大大恢复,用陈睦的话来说就是工商大兴,只是朝廷进项少了一些。
在农田水利法上,章越依旧大力推行,
对于保甲法,则由薛向修改,免去了上番,除非河北,陕西外,各地则裁减了规模。
这就是章越主政两年对新法的态度,新党的势力毕竟很强,章越不好更改太大,避免引起不必要的争议。
正好趁着凉州大捷,章越对民间继续推行减税轻役,同时振兴工商。对于一个大的国家,一个大的组织,灭亡之因往往在于内,而不是在于外。
对章越而言解决内部的问题,远比解决外部的问题更重要。
陈睦道:“丞相,与免役法相较,这市易法和青苗法简直是恶法。既不能绝兼并之家,反多出不少邀功之吏,害百姓家破人亡。”
章越听了陈睦的禀告道:“话也不能这么说。”
“荆公变法革新的初衷是好的,苏子由说荆公是专与富人为难,当时荆公听了付之一笑。”
“国家没钱了,穷人身上不好拿,故从富人身上拿,这是民不加赋国用足的道理。我觉得此事可以不必讳言。”
“荆公之误在于过于持于一端,治国和做人的道理是一样,事先可以定一个原则,但为人处事的时候一定随时随刻地随机应变,切不可持于一端。”
“为要何持于一端?那就是天下聪明人和才高八斗之士都会犯的一个毛病‘傲’。”
“以为天下事都是只要有决心和毅力便可以成就的。譬如市易法,青苗法反对之议民间已是如沸了,似韩公,欧阳公,富公,文公等等都是多年的宰相,他们都认为不可。就算你是极高明的道理,也是一时不能合用于世的。”
陈睦,蔡卞都是齐声称是。
章越对陈睦道:“我打算联高丽以拒辽,你看如何?”
既是党项与辽国正式结盟,那么章越也要有所动作。
陈睦出使过高丽。到了熙宁八年,宋与辽因划界争论,章越让安焘和陈睦二人出使高丽探听虚实,正式恢复了与高丽的邦交。
为何高丽与宋朝邦交会中断?
这要从辽与高丽的战争而言。
辽统和四年起,高丽与辽战争一共打了三场,辽国虽国力碾压高丽,但打得并不轻松。前两次都是惨胜,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索性被高丽给打败了。
这一战辽国诸多大将阵亡,十万精锐辽军(天云军,皮室军)只剩数千人逃得性命。
之后辽与高丽议和,但辽国仍在鸭绿江以东建保州城威胁高丽,高丽建千里长城防备契丹。
在辽与高丽三次征战之前,高丽为了对抗契丹一直奉行越海事宋的政策。
但宋辽缔结澶渊之盟后,辽国开始第二次攻打高丽前,宋朝这时候已是转向中立。
此后辽国还欲借宋军征讨高丽,当时是皇太后刘娥当政,她还打算同意,结果遭到宰相吕夷简的反对才作罢。
第三次战争后,高丽停用宋朝年号,接受了辽国年号。因换了宗主国,高丽与宋邦交几乎断绝。
此后高丽几乎不再朝贡宋朝,一直到了到了熙宁四年高丽国主派民官侍郎金悌入贡宋朝,之后连续四度来宋朝朝贡。
陈睦道:“这高丽自称承高句丽之名。”
“我听说高丽与辽使有一段往来,辽使语高丽使,汝乃新罗地,高句丽之地,我所有也。”
高丽使反驳道,非也,我国即高丽之旧也,故号高丽,都平壤。若论地界,上国之东京,皆在我境,何得谓之侵蚀乎?且鸭绿江内外,也我境内。”
“其实高句丽早已为唐所灭,国人大多俘至中国,现在不过是新罗种,亦自称高丽。”
“不过富郑公言,高丽自谓夷、齐之后,三韩旧邦,诗书礼义之风,不减中国。契丹用兵,力制高丽;高丽亦力战,后不得已而臣之。”
蔡卞问道:“为何几十年高丽主动与中国往来呢?”
陈睦道:“高丽国主王徽对中国亲善。据说王徽时常诵令《华严经》,祈愿来世生在中国。有一次王徽做梦到汴京看灯,还写下一首诗,上元夜梦至汴京观灯,还遍问使者自己梦中的情景是否与汴京相同。”
“甚至高丽朝廷还有不少本朝官员出仕,譬如皇佑四年六月,宋进士张廷投高丽。高丽国主很欣赏他将对方与乐毅、陆机及二谢三张相比,随即授其为秘书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