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S:本章部分观点来自头条作者虎妞儿读书。
第1232章 东坡
北风劲吹,白雪落地。
苏轼被贬至黄州已是一年多光景了。
他现在已是在此安居乐业。
当时苏轼贬官为检校水部员外郎,黄州团练副使,本州安置,不得签书公事。宋朝对犯错的官员一般四种惩罚羁管,编管,安置,居住。
羁管,编管是要除名勒停,安置比羁管和编管好一些,团练副使为从八品散官,朝廷会给一定俸给,因不得签书公事所以没有全俸。
不过苏轼还有些积蓄,此番出京章越给了他一点钱,苏辙也从自己俸禄中接济苏轼一些。不过苏轼日子还是过得很艰苦,毕竟跟随他到黄州的是一大家子人。他每个月拿四千五百钱(四贯半)分作三十份,悬在房梁上,每天取一份来用。
每天用不完的钱,苏轼就拿来全部款待宾客。
不过仅仅靠接济和微薄俸禄是过不了日子,苏轼还问太守讨了一个生计,那就是种田。
宋朝官员贬谪生活是这般,你就住在黄州哪都不能去,但在本地活动也不限制你的自由。一般官场对于苏轼这样官员,都是好生供着,谁知道他会不会有东山再起之日。
再说苏轼是当朝宰相章越的好友,这谁人不知道。所以对苏轼,本地官员的态度既不能得罪,又要好生看管着。
因此黄州知州对苏轼的要求也是有求必定。
苏轼先问太守要了一处闲地,供自己居住和耕种,作为长久之计。
太守说黄州行将兵法后,城东一营兵调走,于是营盘还空着,这里有四五十亩地就拨给苏轼。因此苏轼在此住下,他将此地称为‘东坡’,是出自他偶像白居易的一首诗。
‘东坡’本是茨棘瓦砾之所,但在苏轼亲手改造下,不仅开辟了十几亩农田,还亲手建了居住的房舍。
此房舍墙是苏轼自己动手油漆,四壁上画得是雪景。恰好当时建好时忽然又天降大雪,于是苏轼将此名为雪堂。于是苏轼便在雪堂待客宴饮,没有客人时,苏轼便收拾居处。
雪堂外有小桥,附近有苏轼移栽来的柳树和茶树,还有一口水井也是苏轼亲手所挖,不远还有稻田麦田和桑林菜圃。
再走远一点是邻里竹林园,对苏轼而言宁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所以夏天时他在这里避暑。
后来蔡承禧特地来看望苏轼,见他居处狭隘,于是又为他造了三间新屋。
就在东坡的山顶上命名南堂。这三间屋子,面对大江,最宜消夏。
南堂是五月时建好,苏轼有此自嘲说自己是穷人暴富如曰:“故作明窗书小字,更开幽室养丹砂。”
苏轼拿着这南堂作了书斋、丹室、客室和卧房,而将山下雪堂作为待客之所,两堂间隔一里多地,苏轼每天往返于两堂之间,中间是他耕田的东坡,可谓不亦忙碌。
这一年多以来,苏轼不仅自己动手修屋,种田,挖井,甚至还煮饭煮菜。
虽过着清贫至极的生活,但苏轼却让日子过得十分充实。
这日雪堂又逢大雪,墙内雪景,墙外亦是雪景,苏轼呼朋引伴在雪堂之中酣然饮酒,座下有他的邻居,也有追随他二十多年的好友马梦得,还有一位从江宁来看望苏轼的小友,此人名叫米芾。
此人书法极为了得,对苏轼的书法非常崇拜,同时与王安石交情也很好,
雪堂里有苏轼写的一副字。
出舆入辇,蹶痿之机;
洞房清官,寒热之媒;
皓齿蛾眉,伐性之斧;
甘脆肥脓,腐肠之药。
米芾笑着对苏轼道:“渔樵耕读乃读书人四大乐事,如今学士皆占。不知学士要为散人呢?还是要作拘人呢?为散人不免天机浅,为拘人则不免嗜欲深。如今学士似系而止,有所得还是有所失呢?”
苏轼仔细想了想,好似米芾这话正好戳中了他心底,但一时又难以言语。
苏轼停筷道:“人世最痛苦的,莫过于徘徊在入世和出世之间。”
“我也是如此,欲为散人但是又达不到散人的境界,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散人之道,这就好比是大禹行水,庖丁操刀,都是避众碍而散其智也。”
“这正如庖丁看不见完整的牛一般,若我有散人心境,天下没有任何束缚我,正是没有,固然在心底久久不能释怀。”
说到这里,苏轼道:“前不久我写一首诗句尾有句‘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因为雪堂不远正好有长江,本地官员看了诗以为我苏轼连夜跑路了,遁入江海了,故而连忙带人来追苏轼。结果看见我在家里呼呼大睡。”
听到苏轼之言,众人都是大笑。
苏轼道:“我欲避世而居,但求不得。这黄州,这天下何尝不似一个藩篱。不过天下最大的藩篱不是别处,而正是我们智慧。”
“我欲散智而为,但智便是你的利欲,老子劝我绝圣弃智,倒不如适意而为,顺其自然便是了。”
米芾等人笑道:“学士躬耕东坡,却作得好一番道理,活成了陶渊明。”
苏轼自嘲地笑道:“我或许上一世便是陶渊明,过去为官不过是为五斗米折腰,而耕于东坡如此方知五谷之香,如今什么志向抱负都不提了。”
米芾正色道:“学士这般才学,朝廷是不会忘记你的。我此来听王荆公说朝廷里已有人为你在陛下面前说话了。”
苏轼道:“陛下。”
苏轼心道,天子讨厌自己至极,又怎么会启用自己呢?都是无用功了。
苏轼道:“我哪舍得此处好地方呢?再说我现在已是惊弓之鸟,生怕又说什么错话,令人捉住错处。”
这时候听得屋外踏雪声传来。
苏轼从窗中看见十余人穿着蓑衣,正踏雪而来。
苏轼吃了一惊道:“原来是本地郡守冒雪而来!”
众人一惊连忙一起出迎,但见对方已是赶来。
黄州知州是徐大受,他对苏轼颇为照拂,历史上他的子孙的徐霞客,徐悲鸿。
“不知郡守驾到,有失远迎!进来喝一杯暖酒。”
徐大受满脸喜色道:“喝什么酒,子瞻你的苦日子到头了。”
“陛下允你官复原职了,此后不必在黄州编管了。”
苏轼闻言一时茫然,几位朋友都为苏轼欢喜,徐大受看着苏轼道:“我听说此番是章丞相在陛下面前再三美言,才保你重新出山的!”
第1233章 数百年一出的人物
从黄州启程再度进京,对苏轼而言,这一路也是忐忑不安。
从接到圣旨的那一刻起,苏轼有些不愿赴京,不是说他矫情而是被整怕了。上一次乌台诗案,牵连那么多人,他苏轼在御史台关了小半年。而今主持此案的李定虽不在朝中,但蔡确,舒亶等人还官居要职。
苏轼不愿意再去面对这些人,而且他知道官家心底也不喜欢自己,去了又有什么用呢?
所以苏轼想拒绝,可转念一想,如果拒绝不是得罪了天子,也辜负了章越的一番美意吗?
因此苏轼还是接受了圣旨,想要入京去先看一看。
苏轼离开黄州时看了看自己费了近两年功夫,方才整治下的这东坡,还有这山上的南堂和山下的雪堂颇为不舍。他以为会在黄州长久居住下去,没料到这么快便有新的任命了。
苏轼换下短衫粗袍,穿戴起了官服方巾。
临别时苏轼对前来相送的友人和黄州太守徐大受道,黄州山水清远,土风厚善。其民寡求而不争,其士静而文,朴而不陋。虽闾巷小民,知尊爱贤者。吾州虽远小,然王元之、韩魏公,尝辱居焉。
黄州百姓都是夹道来送苏轼。
说完之后,苏轼辞别众人,踏上了进京的旅途。
苏轼进京之前,顺道去江宁见了王安石。在乌台诗案之中,王安石主动给天子写信为苏轼求情言,盛世不可杀贤才。
苏轼是一个念恩德的人,所以他进京前特意去见了王安石一面。
这一次再度见面,二人之间的龉龊早已消解。
从当年王安石拒给苏辙起草诏命,再到苏洵写《辨奸论》暗讽王安石。
再到变法时,王安石与二苏间的政治分歧。苏轼苏辙公然反对王安石新政,后先后遭到政治磨难。
苏轼父子三人的政治思想,说到底是源自欧阳修一脉,以基于人情和顺达为主。而最早苏洵和王安石都是受到欧阳修的赏识和举荐。
好似原先相交的两条线,中间分开了好一段,最后又合在一起。
苏轼也想借着这一次见面消弭与王安石间的误会。而王安石面对吕惠卿的来信选择了拉黑的方式,但对苏轼来访却二话不说立即骑着自己那头瘦毛驴相迎。
二人在半山见面相对而揖,然后入宅谈论诗论禅。
王安石读到苏轼一首黄州所写的诗后道。
“冻合玉楼寒起粟,
光摇银海眩生花。”
王安石对苏轼道:“道家以玉楼指人的肩膀,银海指人的眼睛。可是如此?”
苏轼听了感慨,天下能如王安石这般博学的能有几人?
二人相谈极欢,王安石门下心道,这些年对于政见相异之人,除了章越外,也只有苏轼令他如此欣赏了。
苏轼与王安石一聚便分别,二人却恍如老友一般。
苏轼对王安石道:“今日能从于大丞相门下闻以往未闻之闻,欣慰之极。轼曾想数年后买田金陵,终老于钟山。如今打算致仕之后往仪真居住,若是如此,以后扁舟来见大丞相应是不难。”
王安石与苏轼这一次见面虽释去前嫌,但也没有好到要作邻居的地步。
不过成年人之间有等心照不宣的默契,那就是场面话。
王安石听了苏轼之言笑道:“话虽如此,子瞻还是留在金陵吧!”
苏轼笑了笑当即赋诗一首道:“骑驴渺渺入荒陂,想见先生未病时。劝我试求三亩宅,从公已觉十年迟!”
这一句话苏轼说自己早知道十年前就投奔你王安石了。
王安石闻之欣然道:“公居东坡,我居半山。”
“从古至今政见不同,却能为朋友的实是不少,我愿与你效仿如此。”
苏轼听闻王安石此言,不由一时失神心道,都说此公执拗,不料胸怀宽广至如此。此生为国而谋心底没有半点自己,这点我怕是难望项背。
苏轼道:“汉唐之党祸,都是国家灭亡之因,故而祖宗才一直以仁厚治天下。但这些年大狱连连,虽压得一时舆论,却又如何化解这些人的报复之心,此实是国家灭亡之兆。”
“眼下依轼看来,官家和章丞相虽都有意调和当今之局,使新旧两党并用于朝廷,但以后如何谁也不知?大丞相虽已归隐,难道没有一言匡正陛下相救天下吗?”
王安石闻言色动,沉默半响后道:“我已在外,不能言朝事。”
苏轼闻言难免兴叹,难道汉唐党祸亡国之事,又要重演吗?
然而王安石顿了顿又道:“但能使国家不分崩离析之事,或章建公能为之吧!”
苏轼闻言喜出望外,几乎噙着泪道:“此番进京我当见和甫(王安礼)和章丞相!”
说完苏轼向王安石行礼作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