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为经略使数年后,泾原路众将一开始对沈括为人处事颇为颟顸还有些不以为然。
但久而久之,大家也渐渐佩服起来,特别是他向朝廷推举的人才,最后都被任用和提拔。官员将领恍然,原来沈经略在朝中的背景这么硬啊!
现在泾原路上下对这位沈经略也是由衷佩服。
沈括拜完了城隍后,当即入了城衙,稍稍休息片刻后,便接见当地蕃部首领。
明珠,灭藏,康奴等番部都是生活在平夏城附近,以往李元昊入寇时都随他们南下,熙宁年时神宗也想招揽他们,并赐下财物,可是这些部族转手就将宋朝赐予的财物献给了党项。
自宋朝修筑平夏城后,现在他们都顺应大势,已成为了大宋的编户。
沈括向这些首领询问了几句党项的消息,部民的收成和过冬的准备,片刻后泾原路副总管刘昌祚率着几十员大将便赶到了此处。
至于泾原路相对于环庆路,鄜延路则相对独立,似泾原路兵马副总管刘昌祚一直被西军将门排挤之外,之前王中正节制泾原路时,刘昌祚就不断被人上了眼药,导致王中正对他观感极差。
但沈括却对刘昌祚很爱才,二人甚至还私下约为了师生。
刘昌祚虽比沈括年长,但官场上不讲这个。
沈括对刘昌祚道:“本朝在平夏城还未修筑时,前线是镇戎军的熙宁寨。李宪向天子献策熙宁寨此去鸣沙城一共四百里,从此修十余城至灵州反手可得。但天子觉得此太艰难,耗费钱粮太多。”
“但自我修了平夏城后,不仅遮蔽了身后的渭州,也将边镇镇戎军亦掩护在内,为了拱卫平夏城,我又在平夏城附近增筑了镇羌,九羊,通峡,荡羌四寨,并修复了萧关。”
“现在我已将堡寨一路修至赏移口附近,党项多次出击想阻止我军抵近筑城,都被子京兄你指挥兵马击退。这一次朝廷能攻下凉州,也是因你在赏移口牵制了党项大量的人力物力,也断绝了天都山,葫芦川这片党项人募兵地和囤粮地。”
刘昌祚道:“末将愧不敢当,纵有有功劳,也都是老师运筹帷幄,调度有方,指挥得当。”
刘昌祚上次差点被王中正坑死之后,现在也学会官场规矩,见面就给人戴高帽拍马屁了。
不过话是如此说,但面上仍有大将的骄傲悍勇之气。
沈括道:“当年灵州城下功败垂成,你我都被削官,如今朝廷看到了你的功劳,经我奏明已于近日将官复原职。”
刘昌祚闻言大喜道:“学生多谢老师栽培。”
沈括笑道:“这几年来我奉章丞相之意在天都山,葫芦川附近大兴版筑,每攻取一点便修筑堡寨,同时为了掩护侧翼和粮道再修建堡垒,一步步地推进。只要再过两年,我军就可以全面控制天都山,葫芦川河谷,利用这里的兵源和粮草。”
“李宪所言从熙宁寨至鸣沙城的四百里路,我一人便修了两百余里。”
“但我担心党项与辽国不给我们这机会,故亲自来此未雨绸缪,也是与你面授机宜。”
刘昌祚道:“辽国大军压境了?”
沈括点点头道:“谍报上言,辽国已是故技重施,屯兵云州,代州,逼本朝交还凉州。”
沈括道:“这陕西河谷纵横,故之前党项自一路来,我分四路各自为战,易被各个击破。若我们取天都山,葫芦川则不同,熙河路,秦凤路,泾原路三者皆联成一片,故此乃丞相对密授的以点带面之略。”
“所以这平夏城此后也是党项必攻之地!也是我军必救之地。”
刘昌祚道:“老师未卜先知,可谓天人,学生请老师尽为安排。”
沈括道:“我不是不放心你,也信得过你推举的郭成,但是此地万分重要。”
……
次日,沈括在平夏城升帐,刘昌祚等泾原路附近大小将领官员皆至城中。
沈括此人办事简单易行,对于任何事的细节能够极尽吹毛求疵,但在日常接待中却免去了一切繁文缛节,上下排场之事,只是穿着一身紫袍端坐在临时节堂上。
尽管沈括能省则省,但下面官员将领不敢轻忽,各个恭敬拜见。
除了刘昌祚有座外,其余人都是站立着。
沈括道:“我此番来泾原路时,曾询问过大章经略相公如何守住平夏城之事。”
“大章经略相公告诉我一句话,战兵在外,守军方敢坚壁。我对此话深以为然。”
“敌众我寡之时,战兵不必强为之援,就算一时打胜了,围未必能解。援军一定要记得持重缓进,”
“只要强兵在外,即便我辈不战,亦非怯矣。”
“当年大章经略相公将熙河路时在洮水大败党项兵马七万时,他曾言道党项兵马倾国远寇,难以争锋,但其彼野满携而归,携而遇伏,则必败。”
沈括在未雨绸缪,虽不知道什么时候党项会打过来,但现在他都是提前准备。
他做事都是有备无患。
正在言语之际,突然一人小校入内道:“请经略速速接旨!”
沈括吃了一惊道:“有圣旨?”
“已到了城门处。”
沈括二话不说当即离了椅子,刘昌祚等官员跟在沈括身后,在行辕门口处迎接圣旨。
不久使者抵达行辕问道:“你便是沈括?”
“我正是沈括。”
“沈括听旨!”
沈括下拜但听对方道:“韩缜暂罢去行枢密使之职,行枢密院由沈括暂知院事,暂以泾原路为镇,节制泾原路,环庆路,鄜延路兵马!”
听了这话,刘昌祚等众将都是大喜。
沈括这是升官了,虽说是临时知院事,但韩缜在环庆路肯定是出事了。
如此这样的任命不用多久,沈括的暂字就会拿掉,成为正儿八经的行枢密使。
沈括则有些茫然,还未从这一任命中清醒过来。
使者扶起沈括道,经略你在泾原路殚精竭虑操持一切,陛下和丞相都看在眼底。
第1236章 我自踏雪至山巅
沈括手捧圣旨一时难以自抑。
从熙宁九年站队错误,自己从三司使任上被贬为起居舍人后,沈括仕途急转直下。
而另一个时空历史上,沈括出任鄜延路经略使,先后攻下了党项浮图、吴堡、义合,葭芦,可谓能力卓著。
但在修筑永乐城时,沈括与种谔,徐禧的意见发生了分歧。在永乐城筑城的位置选择上,沈括的意见本来是对的,但为了迎合徐禧,又违心地同意了对方意见。
沈括人生中几个重大决定的错误,都是源自于一味地迎合上级。
而这一次沈括同样败在了此事,支援永乐城不力,应对失当的罪名被贬为筠州团练副使,随州安置。最后沦为与苏轼一般的待遇。
反观之前反对修筑永乐城的种谔,虽然也支援不力,却没有遭到任何处罚。
之后沈括虽处境有所好转,但从此远离了政治中心,他在在润州购置的梦溪园,在此隐居,最后创作不世名篇《梦溪笔谈》,到了绍圣年间时沈括病逝。
沈括一生著作良多,除了梦溪笔谈外,他还涉猎颇广著有科学,音乐,医术等书。
也算是意外之得。
但沈括的下半生一直处于郁郁不得志之状,才情和抱负都不得施展。
他本想在鄜延路经略使任上立下功劳再回中枢,但因永乐城之败反而遭到编管。
但这个时空沈括手捧任命的敕书,从一路经略使至节制三路。
沈括心道:“沈某先后跟从王介甫,吕吉甫,韩子华三位相公称得上三易其上,如今终可以称得上不易了,可以用心办点心里想办的事了。
想到这里,沈括接了圣旨,也接受了众将的道贺。
使者压低声音对沈括道:“韩枢密卸任后,咱家还要往环洲宣旨,还请沈知院领一路兵马同往环洲,接管局势!”
沈括听了心底一凛,当场领命。
随即沈括命刘昌祚镇守平夏城,自己则率大将折可适点三千精兵与使者,片刻后即是动身一并前往环洲。
沈括随军而前行,不久已是日暮,兵马仍是兼道而行。折家作为西军将门,折可适本是党项人出身。
而这队精骑中有近半都是归正的党项兵,沈括对折可适也是如学生一般。
他常唱白居易的缚戎人,以此来教谕手下番将。
此刻月明星稀下,沈括吟道,没蕃被囚思汉土,归汉被劫为蕃虏。
早知如此悔归来,两地宁如一处苦!
缚戎人,戎人之中我苦辛。
自古此冤应未有,汉心汉语吐蕃身。
沈括看待蕃将蕃兵便是这般,从党项归化的蕃将蕃兵本来中就有不少汉人,但朝廷边军不识大义,将他们粗鲁的归为了番人,使他们蒙受了不白之冤。
汉夷之间本就没有明显的分界线,几千年来汉入夷,夷入汉的也不在少数。
这首缚戎人在泾原路军中传唱甚多,也是无形地化解了汉军与蕃军中的隔阂。
听着沈括高唱,士卒们齐声从唱着不少,而使者随军之中也听得出是白居易的缚戎人,说得是一名冒死冒死从吐蕃强占的陇右地区逃回唐朝、却被当做吐蕃人而含冤流放的汉民。
使者闻言心道,这沈括真是善于治军,章丞相真是慧眼识人。
……
消息抵至韩缜府上时。
韩缜也不过早了半个时辰。就在那一刻时,他曾有反复之意,拥兵自重,不接圣旨,甚至举兵造反之事都在他脑海里过了过。
不过也仅仅是过了过,在气头上的念头而已。
韩缜明白,现在已不是五代时了,那时候军头,节度使杀朝廷派来的敕使,造反也是一句话的事,杀了也就杀了,甚至杀了后朝廷还不敢怎么样。
而现在自己将兵多年,韩家在西北军界又多有脉络,又是名义上的节制六路枢密使,可是要他造反不仅一点胜算也没有,也没有这个胆量。
韩缜本就是赌,若韦州胜了,天子必会否定章越而转而支持自己,要灭党项,从横山进攻才是大局所在。
但韦州败了,只能说成王败寇,自己无话可说。
韩缜想起年少时与几个兄长在庭院中赏雪玩耍,几位父兄商量从政之事,他羡慕不已。
但他的父亲韩亿却忧心忡忡地道:“我不愿尔等做官,但尔等既欲为之,一路要想清楚了。做官危险,易害自身。若尔等不过是中人之智,又无人提点教导,又无雄厚之家世,一朝便会被人斗垮的。”
“无论你之前再如何了得,都挨不过两三下。一封信,甚至一句话,几十年基业便被人拔起了。”
那日也是这般大雪,这样的景致,韩缜将父兄这番话听进去后。
他觉得有韩家这般背景,又有父兄教导,定是能在官场上混得风生水起,成就不世功业。
这时候外人禀告,泾原路经略使沈括已是率精兵抵至城外。韩缜听了心底暗怒,好个章三,我便无此志,但也防备到此意了。
韩缜骂道:“沈括是何人?壬人也!连妻室都不知约束,岂为大丈夫?”
“竟也配为节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