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臣道:“可是契丹兵强马壮,当年太宗,真宗皇帝都胜不得,如今又如何胜得?何况又添一党项,我是怕史馆相公一意孤行。”
蔡确道:“取得凉州确是史馆相公极得意政柄,今要退出凉州以夺换疆界,他也断然不肯。陛下也不愿意。”
李清臣道:“陛下虽不愿意,我等又何尝愿意,但形势逼人。若辽与党项联兵而来,又岂能拒之?如何能拿着整个天下和社稷安危,陪着冒险。”
“我看陛下心底必有另一番顾虑。”
……
集英殿内,官家左右踱步听人禀告章越来了这才容色稍缓。
“党项契丹是何意思?”官家问道。
章越道:“如之前所言一般,便是退还其地,从言语紧慢而言,料想若不答允,会兴兵南下。”
官家道:“朕看党项去凉州后,不如原先多矣。”
章越道:“如今朝中见边报,多云西人已困弱,其云兵马退去,则必曰此报事实。若云西人点集兵马,则朝中多云此是乱报。”
“臣以为西人虽不如从前,但也不至于此。”
章越之言戳中了官家心思,现在边界局势不好,下面的官员和内侍为了讨好官家,多极力说一些贬低党项的话。
章越见官家神色道:“若臣所料不错,辽国与党项定在深秋联兵南下。”
“如之奈何?”
章越道:“陛下,当先下手为强,党项之前愿议和,现在又不愿议和,咱们便先打他。臣建议可以从河东、鄜延、泾原三面进筑。”
“三路之中最要紧是泾原路,陛下可以沈括会熙,秦,泾三路兵马,再往北前筑三寨,惹党项来攻!”
官家听了章越之言没有答允,显得为难。
官家道:“大臣们都说辽国之议不可不从,以眼下国力要力胜契丹党项实在艰难。朕虽不惧契丹,但不愿在灭了党项前添此麻烦,两面受敌。”
章越道:“陛下,臣以为辽国早已知悉,其使者已问宋既已取凉州,是否又有收复幽燕之意,此二者皆汉唐故土。既是早晚是要与辽人相争,那么陛下就不能在意眼前一时的得失输赢,而放眼更长远的胜负。纵使眼下不敌辽人也无妨,只要两边相互有胜有负,本朝上下能够因此而振作。”
“依着上下一心,忍辱发奋,必能自强。最怕的是打还没打,咱们便认输了。”
官家点点头道:“御辽御夏之事全在于卿了。”
章越道:“陛下,臣早有安排,苏轼已是出发往高丽,只要能联络上契丹女真便可,其余如何不问。”
“凉州,兰州新建番汉马军十指挥,一指挥以五百人为额。”
“另在河北河东陕西各经略使必择精明强干之帅臣……”
官家突然问道:“卿以为章惇如何?”
章越一愣官家此言并非无的放矢,这一次冯京去位,薛向过世,中书和枢密都是缺人。
官家让章惇回朝来出任参政的心意,他早已猜到,这一次是在试探自己的意思。
官家道:“当初当初主张新法的朝臣中似王安石、章惇、曾布等人确为一片公心,而似吕惠卿,邓绾之流则为了私心,此乃朝野共论。”
章越道:“章惇办事确实出自公心,不过朝臣多言语他接人少礼,与同僚相处喜以言语伤人。”
官家听了微微一笑,章惇的性格他当然清楚。正是因为章惇耿直,他才喜欢或觉得这样臣子才好拿捏。
他喜欢通过大臣们相互评价来了解大臣们的为人。
章越想了想道:“章惇,若论其资性,则所得者在于果敢,所失者在于专恣。臣以为章惇之才可以济险,不可使之履平;可使自用,不可使之用众。”
“为何不可使之用众?”官家问道。
章越道:“可使自用者,若使惇自任一职,则一职必举,如使之知军器监,则军器监大治,若陛下使之到地方为帅,则亦足胜任方面之任。”
“但不可使用众者之意,二府宰执当用君子,章惇不能收人之长,而专己自任,赞同者用之,不赞同者去之。如此所用都是苟合之人,则小人进,君子远矣。”
官家微微点头。
第1239章 强势宰相
集英殿里,章越与官家相互拉扯了一番。
上位者都有自己的识人之术,其中有一条就是问对方对别人的评价。
这世上自己评价自己,一般不是你自己,因为有自知之明的人很少;别人评价的你自己,也不是你自己,因为识人也不容易;但自己对别人评价,往往就是你自己。
你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别人往往是看你怎么评价的他人,特别是与你有矛盾的人。
章惇此人性子高傲,为宰相后更是目中无人,在私宅会见官员们都是穿着道服,官员们对他意见颇大。对待官员也是这般,一句话说得不合他的意,便大声呵斥从不给留人情面。
为官当然无碍,办事效率颇高,但为宰相便不好了,性格容易得罪人,也不能够团结官场上的大多数人。
章惇爱憎分明,自是魅力点满满,乃网文男主的标配。可历史上他对元祐之臣的镇压,确实过分了。
作为一个领导,很要紧就是一个团结人的能力。上面的人也不喜欢看到你肆意打压别人,破坏了朝中的团结。
官家心想,章越这话说得倒是没毛病。
章越与冯京在庙堂上争个面红耳赤,但私下里章越见到冯京却恭敬有加,有时候二人朝堂上了吵得都’红温‘了,下朝后章越都会主动找冯京主动道歉,冯公今日实在是多有得罪,言语实是冲动了。
冯京也会道,你我纯为国事嘛。
这事官家知道,朝中的人也知道。
当年冯京与王安石也是如此。只是主动放下身段是冯京。以往王安石告疾时,冯京数度探望。
对于不合于己的官员章越也能起用,譬如吕惠卿,孙路,范育等。这些官家都是知道的。
官家道:“就让章惇知定州兼定州路安抚使!”
定州路是河北四安抚使路之一,也是面对辽国的前线,按照章越所言,章惇可以胜任方面之任,却不可为宰相的言语,倒也是听进去了。
君臣之间可谓有商有量。
历史上的官家到了元丰中后期日益刚愎自用,甚至连王珪,蔡确二位宰相因为小错对他们罚铜。每次受罚就去宫门谢罪。
宰相受罚金并去宫门谢罪,是极丢人的。
王安石当年为小臣时都不肯,王珪蔡确倒是肯了。
不过也是情理之中,元丰五年王珪蔡确为了固位,不许司马光等人回朝,最后发动了永乐城之战。天子因此记恨他们也是有道理的。
相反章越先后有兰州,凉州之捷。
且不说相位稳不稳如泰山吧,人一般在顺境时,都容易变得宽容,允许别人对自己一点小冒犯。
逆境时,就变得多疑敏感,一点小事就炸毛。
不说人是这般,任何组织和国家也是如此。
但章越还是不高兴,明知我不喜欢章惇,你还敢给老子提,必须给官家点颜色看看。
对皇帝发火也是有技巧的和分寸的。
章越道:“陛下,这些年臣尸位素餐于此,每皆思引去以避贤路……”
官家闻言有些尴尬,啥叫尸位素餐。
章越这叫尸位素餐,且不说军事上的胜利,疆土的扩张。
从盐钞、贝吉布,交引所等哪个不是章越大力提倡,并在大宋境内推广的。只是大家习惯于他在商业上的便利,比起军事上那显而易见的成就相比,不那么明显而已。
免役法的更改后,从上到下都是称便,也令不少旧党官员改观,谈及新法不再抱有一片批评声。
官家道:“后人议论孔明有‘葛公在时,亦不觉异,自公之后,不见其比’。”
“卿劳苦功高,不亚于孔明匡扶汉室,何出此言?”
章越心道,官家你知道就好。章越继续道:“陛下,臣有二事不得不说。市易法朝廷千五百万本钱得息钱九百万,但失陷者乃七百八十万,令市井商贩破家者数万户,此乃熙宁之一大弊政,至今不废。”
“另外臣要弹劾吴居厚。”
“吴居厚行铁治之法于京东,此人实乃掊克之臣,横行至今与陛下放纵求财不无关系。”
官家心觉为难,这吴居厚是他的宠臣。
吴居厚在章惇开梅山时表现出色,将闲田分给新附之梅山山民,而被章惇保举。开梅山乃章惇仕途中的亮点,也是熙宁新政的政绩,虽不如章越开熙河,但也是可圈可点。
吴居厚因此升为殿中丞。
后吴居厚为地方知县时又对役法细节进行修改升级,升司农寺主簿,
官家亲自对吴居厚召对,并赐予朱衣,银鱼。
吴居厚每一次升官都是在对新法推动有所建树上。
元丰三年,吴居厚任京东转运判官,在官家授意下进行变法试点。
首先是盐法,官府直接从灶户手中直接买盐,再卖给商家从中取利,说白了官府压低灶户的进价,再拉高卖给商户的出价,从中赚取差价,称之盐息钱。
吴居厚一年赚取盐息钱二十四万之数。
官家本不相信吴居厚能赚这些多,后来一看是真方才相信,甚至还打算在河北也实行榷盐,后因章越反对不了了之。
吴居厚从榷盐看到暴利,然后又命官府垄断铁制贸易,垄断百姓的农具。
打出的农具,仿佛并强令农户四口买一,五口买二。
吴居厚还通过免除税役的方式,推广保马法,也是极为扰民。
吴居厚在京东所作所为,以至于民怨极大,连同为新党的章惇,蔡蹈,沈括都批评吴居厚之所为,言京东百姓恨不得食其肉。
其中作为吴居厚的举主,章惇也看不下去了明言‘京东铁马,福建茶盐,一日不改便有一日之害’。
因民愤极大,历史上的吴居厚也是喜提新党被贬官第一地方大员的荣誉。
吴居厚一直被弹劾却官位却平步青云,就是因为官家保着。其保着缘故就是吴居厚能搞钱。
历史上的官家为了雪永乐城之战之耻,后期启用了更多似吴居厚,王子京这样的掊克之臣。
所谓的掊克之臣,他们的思路都是如熙宁变法一致,继承了朝廷财政扩大的趋势,对盐,铁,茶等进行国家垄断,增加财税收入。
而垄断的过程之中,地方官府又出现了层层加码,甚至从盐,铁,茶等原先官榷范围不断扩大。如市易法一般,市井商贩不向市易司借钱,你就无法在京师里摆摊,不然就被扫地出局。
官榷的行为又扩大到各行各业。尽管这一事实是市易司极力否认的。但市易司是以收息多少作为赏罚和政绩高下等级的标准考核官吏和牙人。你说市易司没有这做法,你信吗?
曾布就是因此事在三司使任上被吕惠卿贬出京,从此无人敢再提此事。
所以你现在要废除市易法,那么就证明王安石,吕惠卿是错的,曾布是对的。也就说明官家是错的。
苏轼从江宁回京见章越时说,王安石二次任相,尽管有修改新法之心,但吕惠卿为了固位,这才使他不能主张。
但吕惠卿后面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