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名男子坐在草席上,双手插胸,对眼前皇城司探事司的亲从官丝毫没有畏惧之色。
熙宁年时官家就用皇城司于市道间探听反对新法的官员和百姓。
元丰年后依旧如此。
石得一主张下皇城司探事司对情报查探可谓无孔不入,上至朝大夫,下至富家百姓都在范围之内,都有刺探而且效率极高。根据后来吕公著的说法,白天谈论的,官家晚上就可以知道。
探事司官员道:“尔捏造飞语,制造舆论,煽动百姓对辽国之恨,其背后到底是何人主使?”
对方道:“我不晓得有这般事。”
探事司官员冷笑一声,将数张小报丢至对方面前道:“这些小报是何人所撰,何人所写,何人印刷,我们皇城司都探听得一清二楚。你不要与我说,你不识得他们。”
对方拾起小报看了片刻,然后摇头道:“确实一个都不识得。但是……”
一旁的逻卒竖起耳朵笔尖在仔细记录。
对方笑了笑道:“……确实写得不错。”
探事司官员拍案道:“既到了皇城司内,还敢这么猖狂。”
对方言道:“听说你们皇城司善于捏造,指鹿为马,故百姓人人自危。你们要编排什么罪名到我身上,我都认了。”
“只是我不明白,煽动百姓破坏与契丹和议这么大的事,我怎能一人了之。”
探事司官员道:“那是因为你背后有个主使之人。我们早已知道了,此人是不是当今直学士院……蔡京?”
对方没有言语。
对方道:“若你不说,我们也有办法查出。但你决计性命不保,所以我还是劝你与我们皇城司配合,将口供呈上。如此可以保你一条性命!”
对方平静地道:“我与你实话实说,你害不了我性命,也不会从我这得到一句口供。”
“我还要告诉你,我会平安无事地从皇城司走出去。”
“笑话!”
对方笑了笑道:“不信,你我且看一看,你不是问我背后主使之人是谁吗?”
“何人?”
“那便是陛下!”
“一派胡言!”探事司的官员大怒,他皇城司才是替天子办差的,此人居然敢如此信口雌黄。
“看来不动大刑是不会招了。”
正言语之际,忽一名内侍入内。
探事司官员及左右慌忙行礼:“见过押班!”
对方点点头指着此人道:“立即将人放了!”
探事司官员惊讶不已,但还是硬着头皮照着办了。
内侍欲走出地牢,探事司官员追上道:“押班容禀……此案已是水落石出,不用三日我可以让此人招供……到时候必是一件大功。”
押班道:“不用再问,我能官至今日,在于懂得什么挖到底,什么不挖到底。再查下去你我皆乌纱不保!甚至连命都不在。”
探事司官员满脸惊骇之色。
“此案到此为止,你拿几个不相干的人向上面交差就是,到时候我会在都知面前替你请功。”
……
蔡京满头是汗。
蔡京知道章越对苏氏兄弟非常信任,他自己这番挑拨之言,也是很有风险。
章越道:“元长你一番办事十分得利。但我也知道你与苏子由有矛盾。”
“下官所言……”
“我知道你说得是实话。”章越拍了拍蔡京的肩膀。
二人一并继续漫步宫中。
章越道:“你也知道我与章子厚之间的冤仇吧!以往我受他之气,也曾想过日后如何如何报复过他。”
“如今我官至宰相,按道理来说,我该可以如何为之了吧,但我还是没有过分为难他,你可知为何?”
蔡京道:“下官不知。”
章越道:“不是我大肚,有着圣贤的胸怀,而是陛下一直在暗中照拂此人。所以看在陛下的面上,我一直不敢过分为难。”
“但今日我突然想到一事。人嘛,不可能一直高高在上。如今我虽贵为宰相,但更应该警醒自己,事不可做绝啊!要处处给人留一条退路。”
“官场高低起伏很正常。总有风水轮流转的一日。”
蔡京低下身子道:“多谢丞相金玉良言,学生受教!”
章越笑了笑道:“这些日子你都尽心,苏颂出任枢密副使后,安排你来知开封府!”
蔡京闻言大喜过望道:“京谢过丞相。”
第1261章 战策
入夏之后,葫芦川河谷水草丰茂。
不少蕃部皆乘隙牧马放羊。
晨曦之中,山川河谷正是一副恬静景色。
正待这时,数百甲骑从远处疾驰而来,惊得蕃人部民皆远远散去。
这支甲骑的帅旗上大书一个‘沈’字。
甲骑抵达后,纷至四处戒备,一名紫袍官员骑着一匹枣红色的河西马缓缓踱至。
这名紫袍大员正是行枢密使沈括。
沈括升为三路行枢密使后,将行院从庆州环州移至泾州。
而泾原路帅府移至镇戎军城,令兵马都总管刘昌祚驻此,副总管彭孙率军至怀德军一线,大将郭成为知城驻平夏城。
行院虽在泾州,沈括本人却经常怀德军一线视察。
见蕃民四散的一幕,沈括道:“蕃民对我仍是甚畏!尔等平日是如何待之的?还有这段河谷甚好,为何不屯耕。”
一旁将领道:“好教行院晓得,这都是此地番人所至。本来平夏城往北至葫芦河岸,正是屯耕之所。其地非不美,我等非不欲也。全因西贼日夜隐伏在此,伺隙抄掠,以往在此耕夫屡屡丧命,我边军为了报复亦屠之。”
“如此仇杀之下,蕃民皆惧之。”
沈括道:“这就是尔等办事不利了。”
“西安州和熙河路都对延边蕃部不断招诱,给田给马棉种。”
“若能在此经营筑护耕堡,招募当地蕃民使其有生业,待秋夏田成熟之后,官司计置粮草,以作驻军之用。”
将领惴惴不安时,一旁章亘出面道:“行院。据下官所知葫芦川此地汉人甚多,可否设法重募这一带蕃部中的汉人,不仅十倍于给钱给赏,只要蕃部有一汉人归附,则给与十名番人傔从。”
沈括称许道:“这倒是妙法!”
章亘此策说白了就是当然党项化汉人来统帅番军。
这样既可使党项人猜忌这些党项化汉人,也可收为己用。
不仅给钱,还给官做……沈括熟思如此一脸长辈慈爱地看着章亘道:“好计,好计!”
章亘闻言大喜。
对于这一幕,沈括幕府中早已习惯。
沈括如今是章党,章亘又是他未来的外孙女婿。
所以章亘在沈括幕中可谓如鱼得水,出谋划策只要稍有亮点,沈括无不夸赞,能采纳则采纳。
章亘一路顺风顺水,众幕僚也不知是凭能力,还是凭关系,或许是兼而有之吧。
不过沈括此举绝对是毫无底线地纵容。
沈括对将领道:“听到了吗?便按此吩咐去办。”
将领唯唯。
……
沈括一行回胜羌寨歇息。
不过多日。
泾原路环庆路沿将各将皆至,西安州知州也到了。
现在西安州知州为西军名将折可适。
之前西安州是隶属于秦凤路,沈括欲整齐规划一直向朝廷要求将西安州归泾原路管辖。
秦凤路却是不肯。
两边扯皮许久,最后还是章越支持了沈括,将西安州兵马拨给泾原路调度。
沈括立即保举心腹折可适为西安军知州。
事实证明,在章越,沈括主持下如此以点带片,以片带面的进筑下,此举尤其必要。
一副用好几张的羊皮缝制巨大地图在竖起摊开。
这是宋夏在泾原路对峙的情况。
最上面是西夏的灵州。
而在下面从左到右则是宋朝的西安州(秦凤路),怀德军(泾原路),环州(环庆路)一字排开。
地图将山川城寨无不一一仔细陈列。
宋军的军事地图能将州县标清楚就不错,但沈括所制不同,他不仅细致到城寨边铺,而且还破天荒地发明了类似于近乎现代的比例尺地图。
将宋夏局势都在地图上都标注得一目了然。
在这些细节的原创上,沈括堪称天才。
总之当这幅图纸拿出来,众将们几乎惊掉了下巴。
沈括却觉得很平常。
一旁折可适道:“我军进筑天都山沿线后,西贼为了对抗我军进筑,也是以堡寨遮路,以堡寨对我堡寨。不过西贼为了进筑,强取番人耕牧之地,使不少番人来投了本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