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熙宁元丰年间,一名禁军要六十贯,厢兵要三十三贯。
章越曾打算用打通凉州后的丝绸之路贸易的利,让朝廷在熙河路方向实现自收自支。
不过孙路,王厚一个劲地向朝廷要添兵添将,同时征募当地番兵为军,也是有效安定地方的手段。
最后熙河路预算还是减不下去。
至于陕西各路进筑之费,以及当初攻凉州之役,平夏城之战花费,也是一个天文数字。这将章越盐钞改革后的钱几乎全部贴了进去,导致朝廷还欠了地方一屁股债。
不过好处是,历史上到了这一步,地方百姓早已不堪重负。特别是陕西一路,历史上进行了五路伐夏后,官家派李舜举到地方查问,得到回报说再打下去,整个关中都要造反了。
其实熙宁元丰为例,宋朝百姓虽不遏兼并,但老百姓生活还是胜过很多朝代。
这时候民间百姓是大体能够温饱,也是在这时,从上到下开始推行一日三餐的习惯。这是古今很多朝代都办不到的事。
甚至清朝乾隆后期时,因为人口增加至四亿,人地矛盾加剧。不少地方又倒退一日两餐。
章越眼下至少还维持着熙宁之初百姓生活水平。
官家道:“朕不是怪卿的意思,朝廷军费所支日甚。铸币之费也不过百万余贯,算上高丽海贸之利一年不过几十万贯。”
“眼下河北,河东都需用钱,此与军费比起来不过杯水车薪。”
章越心道,战争就是烧钱。
平日养兵是一笔费用,战争又是一笔费用。
章越想尽了办法,执相位时与党项打了兰州,凉州,平夏城三大战役,已是用尽了他全部办法,勉强使财政不崩。
毕竟章越如今比历史上已是提前三十年的进度,而且还收复了北宋始终收复不了的凉州。
历史上章楶元符年打完平夏城之战,主动向朝廷请求与西夏议和息兵,因为元祐年后好容易积攒下的积蓄都被打完了。
不过主政的章惇不肯,坚持要与西夏打下去。
治国安邦说到底还是一个钱字。没钱,啥事都干不成。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章越道:“陛下容禀,自有盐钞交子后,这些年朝廷钱荒有所缓解。”
“以庆历为例,一两白银,一匹绢原先兑两千文,熙宁初为一千两百文。”
“但如今钱荒又起,地方羡余又生枯竭。眼下当安静为事,不易再与辽国生事。”
官家道:“可辽国不从河东,河北退兵,朕如何腾出手对党项用兵?”
“朕以为如今权宜之计,要么收五等户免役钱,要么朝廷增印盐钞交子。”
章越心道,官家这是又回到苦一苦百姓的路线来了。之前让孟子陪祀孔庙,将孟子升为兼经,大力赞许‘民本’二字。
这么快你就改弦更张了,你这不是打我的脸吗?
官家看章越不说话,问道:“卿是否难以答允?”
章越想了想道:“陛下,觉得臣相貌如何?”
官家闻言。???
卿是认真的吗?
章越道:“臣年轻时相貌还不错!自引得不少女子青睐,其中不少也是家资颇为丰厚的女子。”
“甚至后来臣在太学读书的时候,蒙老泰山看重,选了我这个寒门子弟为女婿,蒙之不弃,将爱女下嫁给臣。”
官家闻言笑道:“朕有耳闻。”
章越道:“陛下,不过臣后来却推辞了,非要等到了中了进士才成婚。”
官家点点头。
章越道:“还有件事陛下不知道。臣当年还未入县学时,蒙同乡陈升之看重,召为书童。且不说臣知不知日后陈升之贵为宰相,当时臣差一点连书都读不起,但陈升之给了臣一条读书之路。”
“不过臣当时也没有答允。”
章越道:“陛下,臣从小到大都没有选择走眼前看起来最有利,看似最捷径的那条路。”
“反而是走一条最难最远最辛苦的路。”
“臣将此称作是见路不走!因为此路似道非道,臣从来坚持去办那些看起来短期没什么利益的事,不受利益的诱导。”
“明明有那么好的亲事,臣却在太学里埋头苦读。说来臣并非什么志向高远之人,也不是什么读书人气节,更不是知道日后一定会中了状元,还做官了。臣不是不爱功名利禄,只是在功名利禄面前,从来不肯委屈了自己罢了。”
“故臣至今仍是臣,对人称不上好,但对己从来无愧于心!”
官家赞许道:“朕明白了。卿之为人可照天地日月。”
章越道:“陛下之言,臣愧不敢当。臣魄力与担当不足。熙宁之时士风保守,官员因循守旧,若要变法必须矫枉过正,拆屋重建。非有大魄力,大手腕,非一身当天下是非者不能为之。”
“此论来,臣不如王安石,故向陛下举荐了他,因此有了熙宁变法之得。而今元丰之政,臣纠熙宁变法的急躁冒进,以免过刚易折之弊。”
“臣始终笃信治国与做人的道理是一样。要走远路,进窄门,耕瘦田。有时候快的反而是慢的。而慢慢来反而才是最快的。”
“道德经有云,使我介然有知,行于大道,唯施是畏。大道甚夷,而人好径。”
这话的意思,如果我能明白道理,当行于大道上。只是大道过于平坦,而人君却都喜欢走捷径。
“譬如对五等户收免役钱,还有增印盐钞和交子,这对于人君而言都是再简单不过的事了,但真是因为这样捷径的有利之事,背后都藏有天大的祸害。臣才害怕陛下太轻易地去顺从他,去作为他。”
“贪图了一时之利,而种下长久祸害。”
官家道:“此乃治理国家的金玉良言,但是没有钱辽国如何御之?”
章越正色道:“陛下,辽国到了现在早已是外强中干了!”
官家神色一震,问道:“此言当真?”
章越回答道:“这些年来陛下可听到辽国从何处开疆扩土了吗?只是听说他一味地镇压叛乱罢了。”
“自古胡无百年运,为何辽国至今近两百年?是因得我幽燕之地,南面用我汉制,又有本朝贡币输入,故能维持着。”
“但因此番不番,汉不汉之制,又不精思我汉制精髓,国力只能日益衰退,如此早晚还是要生内乱。辽国固有百万雄兵,但又如何了?只能虚言恐吓于我了。否则为何在河东,河北进又不进,退又不退?陛下只要抱有耐心,持之以岁月,静待辽国国内有变之日,便是提兵百万西征之日!”
官家拍案而起道:“卿之言,真乃真知灼见!”
官家走下御阶道:“朕能有今日,全赖卿之良谋!卿既是朕的萧何,也是朕的张良!”
第1295章 后人竞之
天子与章越在垂拱殿中的议论还在继续。
章越清楚地明白自己劝官家不可讨伐党项。
自己又何尝不着急呢?
现在的官家生龙活虎,远不是历史上元丰五年永乐城之战惨败后那病恹恹的样子。
沈括打赢了平夏城之战后,官家整个人仿佛吃了大补药一般,精神气色一下子就好了许多。
远远比章越元丰二年拜相时精神多了,而且情绪也亢奋多了。
虽说钱乙是神医不假,但对男人来说,最重要的是什么?那是事业啊!
事业就是男人的chun药啊!
你看那些退休的官员,没过几年就衰老得厉害得不得了。
而那些仕途顺利,春风得意的官员,整个人脸上都是红光,走起路来都是带着风,那等气场不用多说。
仿佛走到哪里都是自带音响般,背景音乐就是赌神BMG,发哥出场时那等派头。
官家现在就是这个状态。
从收服凉州之后官家就是这般,平夏城之战后,这种状态更是到了巅峰。反是章越这些年确实累的不行,几乎称得上心力交瘁,结果这逼都给官家装了去。
特别是平夏城之战,天子将缴获党项国主的黄帐,大纛,党项一色将领头项,献于太庙时。
天子对着大宋列祖列宗的牌位一面念着祝文,一面流涕。
那等场景宗室群臣都是默默陪着流泪,甚至连高遵裕也是痛哭失声。章越看了高遵裕神情只觉得好笑。
但这一幕许多大臣一辈子都忘不了。
当是时朔风猎猎,皇宋五十年来耻辱为之一雪!
章越这一刻思绪从远方抽回。
现在只差一步,仅仅只差一步,就可以如同李靖当年生擒颉利可汗一般,直捣兴灵二府,生俘李秉常,问罪于太庙前了。
帅师伐远,执其君长而问罪于前!
乃大丈夫生平第二大快意之事。
党项已经如同砧板上的肉,结果辽国横插一脚,同时在河东用兵,河北屯驻重兵阻止宋军攻打党项的意图。
章越到此不免长叹,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
不是党项不能灭,官家身体又这么龙精虎猛,这是自己在相位最后一年,怕是难以成就这等功业了。
论急切自己比官家还急切,自己都没有动,官家急个JB。
没错,征收五等户免役钱,朝廷一年可以多一千万贯收入!章越为相对比历史上元丰财政只是略多,就是因为自己为五等户百姓免去了一千万贯!
但自己是要与王安石比谁往老百姓头上,收得钱多?谁的征税能力更强?章越一再强调的‘民本’,又有何意?自己千秋功过又在哪里?
然后盐钞交子加印个几百万贯。这一下子钱都出来了,然后呢?
就一定能击败辽国的百万大军吗?
自己是那等拿国家民族的前途为自己功业冒险的人吗?
人的一生要成就功业,己身努力奋斗只占三成,而运势要占七成。
运势一至,整个人要如同疯狗一般冲上去咬上去,咬住了紧紧不放,无论千磨万击怎么也不松口。
但运势未至,则连一根手指头都不要动。
成大事者,必须忍耐,必须蛰伏。
君子要通龙蛇之变,如木雁之间,随物就形,平日不鸣,为的就是一鸣惊人!
章越想到这里则道:“陛下,臣请再设中书侍郎和门下侍郎,以分担中书省门下省之任。”
官家闻言吃了一惊,章越这是何意?
为了堵蔡确进位宰相之路?
不,难道是准备交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