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一个劳动效率的问题。
社会分工是让每个人干更适合的事,而不是什么都干。这道理就和给自己家干家务创造不了财富,但给别人家干却可以的道理一样。
经济越发达,是越走向商品经济,而不是越走向自给自足经济。
这才是破除‘利已入浚’的办法!
当然还有开发湖广!
章越夹起一块羊肉对章直如是说着时。所以他才鼓励丝绸和棉布贸易,因为棉花种植,到了棉花脱籽,到纺织,织机,机户,染色等等中间都有大量环节参与,都可以带动大量的产业。
最后到了一块丝绸和棉布上,再到成衣,都是有无数社会分工步骤在其中。
章直听得聚精会神,可谓茅塞顿开。
章越谈到兴致上,酒不免多饮了几盏道:“我之大政皆在此道,以后汝当沿此而行!”
章直正色道:“小侄谨记。”
不知不觉地上积雪已是三分尺深,章越伸手于庭外,见到雪花落在手心。
却见远处亭子里,十七娘和吕氏穿着一白一黄斗篷来至走廊中。
章直笑道:“定是她们嫌我们聊得迟了,催促我们入内呢。”
章越笑道:“是啊。”
女人情谊很奇怪,之前十七娘和吕氏面和心不和,两边暗中斗得厉害,两边奴仆都不知怎办。而如今二女又牵手细谈,很是一番亲密无间的样子。
“可惜如此好雪景。”章越有些不舍,看着飞雪连绵的景象。
章直道:“是啊,不过三叔汴京的雪景再如何也比在熙河路时,那等草原山谷皆为雪覆,天地茫茫景象!”
“好似排山倒海一般!”
叔侄二人都曾将兵西北。
章越念此那等金戈铁马,大雪满弓刀的景象不由扑面而来。
章直笑道:“三叔见此不如赋词一首!以念当初!”
章越看了这茫茫雪景心底一动,随即道:“你也知三叔不擅此道。”
章直看了章越的神色道:“三叔定是心底有首好词。”
章越方才多喝了几杯心底有等醉意,见章直这么一怂恿,当即道:“也好,看我提笔写来!”
章越目睹此雪景,但见大雪翻滚,当即挥笔落纸。
“天丁震怒,掀翻银海,散乱珠箔。六出奇花飞滚滚,平填了山中丘壑。皓虎颠狂,素麟猖獗,掣断珍珠索。玉龙酣战,鳞甲满天飘落。”
“谁念万里关山,征夫僵立,缟带沾旗脚。色映戈矛,光摇剑戟,杀气横戎幕。貔虎豪雄,偏裨英勇,共与谈兵略。须拼一醉,看取碧空寥廓!”
章直读毕拍腿道:“好词,真有一股豪杰英雄之气!”
听到豪杰英雄数字,章越猛然一醒,顿时酒意去了三分。
他当即将写好了纸张丢入一旁火炉,章直见此惊道:“三叔何故如此,可惜这么一首好词。”
章越笑道:“玩笑尔,你看过便算了。”
“眼下你我皆富贵宰相,何必再念此兵戈之事。走吧!”
……
次日。
章直在中书省处分公事。
好容易闲下,看着两名吏员正在炭盆边伸手烤火,而外头也是一场好大的雪。
章直想到这里,忽然想起昨日章越写得那首词,不由心底一动。
他当即取了笔墨于纸上重新写下那首词。
章直捧纸读之再三,不免赞叹道:“好词!”
“好词!”
“真是极尽雄豪怒张之事!”
写毕后章直将纸放在一旁。退衙后,一名公人恰好看到写着此词的纸张,顿时心念一动将之抄录下来。
……
当夜蔡确府邸上。
这首词已到了蔡确手中。
蔡确读毕后不由大惊失色道:“虽是写雪,但胸中那等杀气为之一壮!”
“此乃野心毕露之词,竟如此大胆写此?难不成要造反吗?”
第1297章 官家病倒
对于两个月前章直出任中书侍郎。
蔡确是且喜且怒之。
喜得是这位曾跟随自己多年的小跟班,自己亲眼看着长大的章直,今日终至宰相。
怒得是章直竟是章直居然一下子跃居于自己之上。
章越也罢了,但章直何德何能,竟然位次还在自己之上。而今看局势,章越辞相后,章直马上会亦步亦趋,取代自己接替章越为右相。
凭什么?
成为右相执掌天下,是蔡确一直心心念念的事。
一切挡路之人都需铲除。
蔡确将此章直亲笔所写的纸张捏在手心。
一旁邢恕问道:“不知蔡公此信所书何事?”
蔡确道:“不过细末之事,是了,你如何看章子正?”
邢恕斟酌道:“邢某与章子正从无交往,不过听说他为人还是可以的,称得上忠厚。只是他若欲取代蔡公日后出任右相,实是自不量力。”
蔡确闭目伸手往眉心反复轻按,旋即睁眼道:“子正毕竟与我有旧谊,我是看着他长大,若非万不得已,我不愿对付他。”
邢恕松了口气言道:“蔡公仁厚如此,真是以德报怨啊。”
“其实章子正比章三郎更是宽厚,又与蔡公有旧谊,日后是可以相处的。”
蔡确看了邢恕一眼,对方如今在自己提拔已出任驾部司员外郎。
此人先后附司马光,章越,如今儿子邢居实又在吕公著门下,难道要为章直说话。此人看似两边下注,但又似要调和四方矛盾。
“你今日所来何事?”蔡确问道。
邢恕道:“启禀蔡公,近来听闻陛下频饮鹿血,有些节制无度,邢某不免有些担忧。”
“此事乃宫闱之事,你是听何人所言?”
邢恕道:“下官与皇太后内侄高公绘、高公纪交往有所耳闻。”
蔡确道:“陛下龙体本不甚康健,如今又频饮鹿血,实不是养年之举。”
“但是高公绘、高公纪为何与你往来?”
听着蔡确言辞一厉,邢恕吓了一跳,当即道:“高太后与朱妃不合,我看是高家是担心一旦皇六子继承大宝,日后皇太后不在,则高氏满门不存。”
蔡确点点头道:“蔡某深受陛下知遇之恩,哪怕上刀山下油锅也要报答的。皇六子虽是年幼,但早有圣明天子之像,万一,我是说万一陛下有什么龙体不豫之象。蔡某必誓死辅皇六子登位!”
“你不妨假意以言语试探高公绘、高公纪二人对雍王、曹王的看法!”
“一旦二人有什么异心,立即向我回报!”
邢恕闻言心底大定道:“有蔡公如此主持大局,天下社稷还有什么可以担心的。”
邢恕离去后,蔡确看向章直那份手书心道,此词到底是你所书,还是令叔所书?
……
这日留身奏对后,章越下阶与蔡确打了照面。
“左丞,有甚要事?”章越问道。
蔡确道:“恰好路过,容蔡某陪丞相走一段路!”
章越心道,蔡确自那一次敲打后,对己的态度倒是愈发恭敬了。
章越道:“湖广之事陛下已是有了决断,假以岁月,是可以从苏湖熟,天下熟到湖广熟,天下熟的。此事办成了是可以名留青史的,但此事没有三年五载,怕是不能见功,以后要劳烦持正了。”
蔡确道:“开拓湖广之事,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又是陛下所亲断,蔡某焉敢不尽力而为,唯独怕才薄德浅不能胜任。”
章越笑道:“持正何必这么说,孙权当年劝学吕蒙,吕蒙向学,故有了鲁肃士别三日刮目相看之语。而后吕蒙果得获大用。”
蔡确闻言一愣,章越此话是要给自己加加担子?
章越又道:“持正,吾侄是你看着长大的,以后要劳你照看了。”
“丞相如此推重,蔡某实不敢当。”
蔡确心道,莫非章越推章直,不是为了取代自己?还是天子心意有什么转圜。
蔡确看不透这一切。难不成是自己误会了章越章直叔侄?
章越出手一贯温和,即便对政敌吕惠卿和元绛,李承之等人都没有下狠手,只是贬作他州罢了。
当然章越出手温和与政治环境密切有关。
几十年来高官犯事,最多也不过贬作知州罢了,而且随时可以重新启用。所以到了宰执这个层面,大家下手都不重,彼此之间很多卑鄙的手段都不敢使出来。
万一你使了什么手段,没把对方打死,以后对方回朝了,你或许年事已高已经嗝屁了,但你没有子孙亲戚吗?他们怎么办,不怕别人报复吗?
所以宰执动手都是点到为止,大家斗而不破。
所以宋朝宰相的日子,相对于汉唐宰相那等高危行业,日子过得相当安逸。
大体环境如此,也不是没有例外。如果说从仁宗到神朝宰相中唯一那个例外,可能就是他蔡确了。
他蔡确这些年为了天子干了多少脏活脏事,办了多少大案。包括不久前的陈世儒案,对方身为宰相之子,换了任何宰相主张都是网开一面,甚至连天子都没有杀他的意思。
但他蔡确却一定要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