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确抵至枢密院南厅时扫了一眼,章越坐在厅中右案上,左右交椅分别是吕公著、章直、苏颂、王安礼,
三省一院的宰执齐聚一堂皆是正襟危坐,现唯独缺左相王珪。
章越坐定与蔡确对视片刻,蔡确目光微微一凝向章越行礼。
章越将一疏推至案前吩咐公人给蔡确过目。
蔡确眼中满是警惕地且怀疑地看了章越一眼,然后拿起奏疏,听得章越在一旁道:“左丞,此乃国家大事……”
章越话才说了一半,却见蔡确已是奏疏上唰唰签下了自己的画押。
蔡确将笔搁在一旁道:“右揆真真正正地为国家办了一件正事!”
蔡确向章越行礼后,坐到一旁席位上。
章越看向蔡确,嘴角露出笑意。
二人相交几十年,有过欣赏,有过斗争,有过合作,有过分歧。
合则亲密无间,同一口锅里吃饭,斗则恨不得,你死我活。
但在此事上蔡确力挺自己。
章越道:“多谢左丞。”
蔡确摆了摆手,端起茶汤自顾喝了一口道:“蔡某为份内之事。”
片刻后王珪抵此。
众宰执起身见礼。
此刻避开了所有人,没有任何耳目在旁。
章越二话不说奉上了奏疏,王珪老眼昏花,哪怕是奏疏放在眼前也看不清楚。一旁数名堂吏从南厅两侧端来长长烛柄,照亮了王珪眼前的奏疏。
王珪勉强看清大半内容后,即瞥了一眼章越。
“右揆,陛下仍在呢!我辈怎可越过陛下言建储大事?”
章越沉默,他岂不知官家有疾时言立储之事,很犯天子忌讳。
王珪继续对章越道:“连仁庙那般宽容天子在病重时,慈圣太后(曹皇后)和张茂则秘言先立先帝为太子,后仁庙病愈后是如何处置的?”
“立储,人主家事,吾曹不要着他。”
王珪言毕,一旁吕公著起身道:“左揆,此一时彼一时,昔仁庙无子,今陛下自有子。”
“难不成陛下与皇子动气?”
王安礼道:“之前宴会,陛下让皇六子侍奉在殿,我等都是亲眼所见。陛下已是意属何人建储,不言而喻。”
章直道:“丞相,我等身为宰执,此事不入局,何时入局!”
“我等身为宰执,岂可因为怕得罪陛下而不为之。”
章越在旁不说话侧目相看,王珪见左右怂恿,便坐在位上默然。
蔡确亦道:“左揆,此事我等宰执当力争!”
苏颂道:“左揆,若中夜御宝一纸出,我等为之奈何?”
王珪继续沉默不说话,章越看王珪道:“左揆,从古至今风俗一变,则去而不可复返。”
“昔韩魏公为两朝顾命元勋,立皇子、皇太子者各一,受遗诏立天子者再一,两朝天子托付于宰执为策立大事,我辈皆不负所托,不负顾命之事。”
“这才有文潞公当年所言‘天子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气象。”
“左揆所言不错,立储乃人主家事,而维护制度,乃我等宰相之事!”
“为忠孝大义故,鼎镬不避!”
众宰相们纷纷道。
“左揆,此事只等你拿最后的主张了。”
“若是你不肯,我等唯有到福宁殿直谏了!”
王珪心道哪有这回事,大家都去支持天子建储,唯独他一人不去,就成了反对建储。
王珪摆了摆手道:“随你们去吧!”
众人大喜,捧疏到王珪面前。王珪草草画押,众宰执皆不胜欢喜。
王珪毕竟是左相,没有他的同意,这札子便写不成。
写毕札子后,众宰执们齐齐往福宁殿,王珪走到首位他看了一眼身旁的章越。
他还以为章越偷偷联络太后,皇后,为自己继续为相作准备,没料到倒是错怪了他。
建储之议,也唯有他章越不怕得罪天子敢在此刻提出。他王珪还贪慕眼前的荣华富贵呢。
一旦建储成功,最大功劳自是他王珪,王珪心底忍不住对章越生不忍之意。
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章越怎不知,建储成功之后身为主谋的自己如何,天子高太后都得罪了。
就算没得罪,还有以后党争呢。
但哪管他党争如何,没有司马光还有司马暗呢。
身旁雪片落下,他迈上了一级台阶,看着白雪覆盖的重重宫殿,此刻他想到的反是致仕后娴静的日子。
他仿佛回到建州老家。
自己春居于山间,抱膝看着山景,听着屋檐下悬铃响动,树叶婆娑声,清风拂过时湖面荡起的微波,轻舟荡漾而去。远处山峦上白云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我本蓬蒿人,偶坐庙堂中。
哪里来,回哪去!
想到这里,章越安步当车,直抵福宁殿。
殿中传来烧艾的味道,穿过帷幄,众宰执们看到官家静卧在榻上。
东间垂帘后隐隐有人影。
第1302章 是卿
烧艾的味道充斥了殿中,令入殿的众宰执们都是齐齐眉头一皱。
章越是经历过这样场面,仁宗皇帝逝世之时,他与七位宰执见到的也是同样一幕。
经过这一切的老人都知道,仁宗传出过好几次病重的消息,每一次病重宫内宫外就出一次事情。
一次仁宗在宫中大呼‘皇后与张茂则谋大逆’,搞得张茂则几乎自尽,皇后也是左右不是人,参与密议立储的富弼等大臣们也是人人自危。
还有一次甚至还有乱兵图谋自立,竟然杀入宫中,幸亏曹皇后危机时稳住大局。
最后一次就是章越直宿时,他亲眼看得冯京如何焦急催促仁宗。
仁宗弥留之际都只剩最后一口气,曹皇后在一旁泣不成声,冯京一副不顾人死活的样子,一定要官家‘立下文字’传承大位。
从感情上说来,章越希望仁宗好好度过人生最后一程,可是大义而来不允许他这么办。
一旦皇位更替上失当……朝廷百官衣食饭碗都要……不对,是天下百姓就要陷入动荡不安中了。
想想当初仁宗立储时殿内韩琦,欧阳修等七位宰执都已不在人世了,甚至连神宗即位时的宰执也不在人世了。
不久前连富弼也病逝了。
章越历练仁宗,英宗,当今三朝,已经历两次继统之事,居然成了宰执中的唯二见证者。
章越仔细观察殿内,见张茂则,石得一等大貂珰面有忧色,却没有那等六神无主的样子,宫人虽小心翼翼也还算平静,心知官家虽仍是病重,但还算是稳住了。
“官家无恙?”
王珪率众宰执拜倒在官家榻前问安。
床榻上的官家缓缓醒转道:“朕稍安!”
众宰执们闻言稍放下心来。
只要官家活着就好!咱们用完就扔。
王珪察言观色,看到张茂则向他递了一个眼色,立即会意。他见章越欲从袖中取疏,轻轻动手伸手一按,示意他不要取出。章越不由看了王珪一眼,好家伙,这时候还在蛇鼠两端。
章越将疏纳入袖子,看你如何主张?
但听官家这时徐徐道:“朕昨夜思慈圣光献皇后(曹太后)之事,多追慕感思。”
帘后高太后一听默然,官家与曹太后这名义上的祖孙关系,比她这个亲母子还好呢。
官家先说了数句曹太后的恩典,高太后听了可是连连冷笑,还有一个想冷笑的则是章越。
英宗即位时,虽说七位宰执都不在人世了,自己可是全程在当场呢。
当韩琦七位宰执抵达时,曹皇后当时一句‘官家无子’,所有人都懵了。
当时韩琦应对得当,说官家早认了赵曙为皇子。
曹皇后又道宗室若闹怎么办。
现在章越想起来当时经过,曹皇后有些用皇储未定之意,用此与韩琦为首的文臣集团讲斤两的意思。
曹皇后哪不知赵曙已是皇子,分明是明知故问嘛。
后来的英宗更是有样学样,用不当皇帝来向韩琦等人漫天要价。政治中这样事,章越可是见得多了,帘后的高太后何尝不想学一学。
章越继续听官家胡诌,这不是他病急了发昏,而是隐晦地说给帘后的高太后听。
好好学一学曹太后。
但又是曹太后在过世前,就是将臣僚在立储时的异议之疏保留直到过世时才给神宗观看。
充分展示了政治斗争中人性不可测的一面。
才说了几句,官家便有些气弱,一旁石得一劝官家歇息。
官家又道:“朕还有几件事交代,韩忠彦升任礼部尚书!”
“召文彦博入京!朕有事托付他!”
闻言众臣皆拜下道:“陛下。”
官家对着殿顶徐徐道:“韦皐在成都,乃能以知暌南诏之好,使离彼亲我,卒收功西境,东得城盐之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