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后天下要拜托君实了。”
司马光闻言不置可否。
司马光出了王珪府门后,范祖禹郭林都问司马光道:“老师下面是要进宫面君吗?”
司马光摇头道:“洛阳花事将启,光当归去。”
司马光留下这一封奏疏后,当即不告而辞离开了汴京,又返回了洛阳独乐园中。
……
大相国寺响起了为官家祈福的钟声。
而宫墙内亦忽然钟鼓大作,数百僧众的诵经声陡然拔高。紫宸殿,但见漫天纸灰混着细雪纷扬,原是内侍省在为官家焚烧续命的《金刚经》。
紫宸殿中。
垂帘后的高太后怒叱道:“为何丞相不挽留?”
王珪哑然,司马光没说自己要走啊。
一旁蔡确低着头,他知道高太后看似对王珪发火,其实是冲着自己呢。
自己之前不用中书用印,而是用尚书吏部之印请司马光回朝,本意就是不利索。而且不是回朝任官,而是任陈州知州。
高太后不满自己将司马光回朝的待遇给低了,还是陈州知州这般官职。
所以司马光来京一趟又回洛阳了。
这一招真是高明至极啊!
现在轮到自己和王珪被高太后骂了。
王珪道:“臣老病无能,还请太后罢去臣相位。”
高太后看了王珪一眼,知道自己过分了,在司马光等人没回朝前,她还要依着王珪呢。
高太后也看出王珪如今身体不好,但还是道:“是老身急切了。陛下曾言要用异礼召回司马光回宫。”
“但老身这些日子一直忙着官家服药的事疏忽了。”
蔡确道:“启禀太后,司马光也是臣子,太后的旨意便是异礼,实不必复加了。”
王珪低下头看向蔡确,方才在都堂时,蔡确还与自己道,旧党还朝第一剑,必要斩我等新法党人。
高太后道:“文王亲访于磻溪,刘备三顾于茅庐,这些方是异礼。”
“不过老身还是命梁惟简至洛阳走一趟,尔等要容得下人。”
当身着绛色圆领袍的梁惟简趋步进殿时,纷纷扬扬的纸灰正落在王珪,蔡确的幞头上。
他们心道,陛下仍在,太后已经如此迫不及待了。
垂帘后高太后看向司马光的奏疏不由赞道,好文章,真说中了老身的心思。
“再传旨洛阳召司马光入宫...用紫泥封诰!“
蔡确心底冷笑一声,太后就是吃这一套。
第1338章 各自应对
阳春三月,建州山雨。
烟雨漫锁武夷山,建州官衙的檐角在暮春细雨中愈发苍翠。章越负手立于槛前,远眺群峰间游走的青霭。
他身上的桌案上正是司马光奏疏,而不是邸报,而是蔡卞百里加急送过来的。
成为节度使后,可以动用官府的驿站,汴京消息不用数日可抵案头。
司马光真不愧是人的名儿树的影儿,当年带着自己为英宗立储之事上分,章越就见识过他的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手段。
司马光当然是君子,不过能身居高位,必须有道有术。
司马光这把年纪,牙齿都掉光了,仍是对于废除变法孜孜不倦,这等心力让章越也是感叹,都到这个年纪你还图啥呢?只好说是内心的坚持吧。
如今司马光为高太后所重,顿时引起了蔡京,蔡卞等新党官员的警惕。
蔡卞甚至在信末告诉自己,太后欲改天子之政。
章越看了笑了笑,高太后召司马光回朝,没有召自己是意料之中。
历史上这时候官家已是病逝,如今经钱乙续命,仍是在朝只是病重不能言语而已。不过高太后在官家仍在之时,便着通过处分军国事的身份,开始着实人事实是令他意外。
司马光回朝时数千百姓遮道相拦,也是京中盛况,也可见人心背向。
京中旧党纷纷上疏盛赞此事称。
有人言,所贵乎大臣者,非以其有过天下之材智也,必其有服天下之德望也。其居洛十五年,天下皆期之为宰相也。安石其权臣,温公其重臣。
官家仍在,旧党已是开始指名道姓地批评王安石,推崇司马光了。
当然蔡卞警惕司马光是否会废除新法,当然有这个可能,章越也在关注着。
但他始终认为司马光回朝是一件好事,而不是坏事。
章越看来,变法这件事,就如同戒烟戒酒一个意思。
好比人要戒烟,一开始就发誓,我从此以后一根都不抽,往往成功概率都不高。特别高喊口号的,公之于众的,更是成功率极低。
戒烟你戒的不是烟,而是克服人性。
你不能在乎一时的成败,要将他作为一个系统性的工程来看。
下定决心后,进行对照。一开始每日二十根,然后十根,五根逐次递减。不要执着地搞一个时间表,如果觉得自己有些坚持不住了,就适当地放松,甚至后退。
但大体上的进度必须向前。
用句林肯的名言来说,我走得很慢,但我从不后退。
而猛下决心那等,往往是下定决心的时候有多坚决,最后放弃的时候,就有多放纵。说一根都不吸就一根都不吸那种,一朝放弃就功亏一篑。
很多人觉得是最后那个原因导致自己戒烟失败,其实是不懂得本性。
一头脑热地学这个学那个,但都是三分钟热度,最后一事无成。
变法也是这般。
司马光这么多人欢迎,说来这么多年来老百姓确实累了,这时候缓一缓慢一慢没什么大不了。
要尊重人性,尊重人天然有的疲惫偷懒放纵等等性情,不要把他当作一个反面来看。
心力强的人,能严格自律当然最好,但如果是心力弱的人,还是要顺着人性来办事。
章越提笔回复蔡卞。变法似老农侍弄秧苗,急不得缓不得。戒那三十年老酒瘾,若硬要断个干净,反惹得人肝肠寸断。倒不如日减一盅,容得脾胃缓缓调理。
……
元丰八年三月,百官们都以为官家到了这里已是不行了。
但所有人没有料到,王珪居然一病不起,一副还要走在官家前头的意思。
作为‘甘草宰相’,王珪这些年可谓‘居功甚伟’。
你说他三旨相公,没啥作为吧,但熙宁十年来,每件事都参与了。
立朝之中,作为左相,内既压制了野心勃勃的右相章越和蔡确,又能放权让二人在相位上大展拳脚。
对天子是百依百顺,甚至窝囊受气,但大关键时也能陪着章越将立储之事办下。
平日里最是明哲保身的人,偏生在收凉州、平夏城这些泼天大事上处处留痕。如今真要撒手去了,倒显出砥柱之姿。
王珪不走不知道,一走众人吓了一跳,王相公居然如此重要。
所有人都发觉我等实离不开你‘王三旨’。
病榻上,王珪斜斜望着来高太后派来看视他的医官。
“太后赐相公百年老参...“
王珪点了点头,医官退去后,他的几个儿子孙儿来到床头。
王珪吩咐道:“老夫死后,尔等不可再去交引所里取一钱。”
众人都是点头答允。
“老夫以谨慎持相位,小心驶得万年船,王安石,吕惠卿,章越,蔡确,司马光风里来雨里走,风光一时却不长久的。”
“以后要你们记得,有人要往老夫身上泼脏水,你们都不要接着,由着他们去说。”
“你们几个不要进去,平日做官食俸足以,小婿居中有宰相之姿,日后你们多依附他,多帮着他便是。以后再从女儿孙女中选几个出色的,多陪些嫁妆过去,嫁给那些能读书肯吃苦的寒门子弟好生栽培,这才是富贵长久不衰之道……”
言罢王珪闭目,迅即王珪又睁开眼睛,吩咐道:“章建公迟早有回朝之日,到时候你们都要去城门外远远相迎……牵马执鞭也要为之。”
“如此又有二十年太平日子了。”
说完王珪便不省人事。
……
崇文院的槐影斜斜切过蔡京的紫罗公服。
蔡京正在负手踱步,朝中官家,王珪病重,朝堂上高太后,蔡确执政。
司马光回京一趟得到士民拥戴,之后又重回洛阳,更显得对方视名利如粪土。高太后知道后指责王珪,又派内师梁惟简去洛阳再召司马光。
这一进一出,天下所有的风光都给司马光占尽了。
更要紧的是他案上那份司马光所写的奏疏,如同利刃,直指人心。
司马光要广开言路,这是一个非常危险的信号。
朝廷晦暗不明,到底变法要不要继续下去,天下存疑。不少官员们都在观望,众所周知高太后是明确反对变法的,一旦官家归天后,怎么办?
蔡京他们这些变法之臣,还有什么路走?
而蔡京案头另一边的正是章丞在监试时所书的四民同道之论。蔡京心想若自己将之点为第一名,是不是可以稍稍褪去司马光这一疏的风头。
蔡京也在迟疑,不过他素来喜欢思量,一旦事到临头,往往敢于放手一搏。
蔡京自言自语道:“章公说得是,路线之争就是权力之争,而权力之争最后也是路线之争。”
“咱们就要为朝廷定一定方向,为章公尽绵薄之力。”